偽人失序（9）
繞城一週，該看的景緻都看遍了。
返程的路上，緣莉瑤在街邊仔細挑了一束假花，道：“真花怕沾了不知名的蘑菇菌，這個總該安全些。”
宋臨樾聽了，心裡當即酸溜溜的。
不用想也知道，這花是給唐歌的，花的還是他的錢。
合著他就是個實打實的冤大頭。
回到狩獵團指揮部的宿舍時，夜色已深沉。
緣莉瑤推開門，屋裡沒開燈，非常暗。
“怎麼不開燈呀？”
她三步並作兩步蹦到床邊，湊到唐歌跟前，臉上掛著大大的笑。
“玩得還開心嗎？”
緣莉瑤讀得明明白白，這傢伙還在介意，介意她跟著宋臨樾出門，把他一個人孤零零扔在這兒。
“生氣啦？”
唐歌苦笑一下，緣莉瑤讀懂了他的心思。
其實他不是生氣，是自責。
怪一向身體很好的自己，突然體質變差，擔心成為拖累。
他向來如此，甚麼責任都先往自己身上攬。
除此之外，緣莉瑤還讀到，他方才正琢磨著在軍方那裡看到的“城”與“穹”的圖紙。
他想把圖紙複寫出來，累極了，才關燈眯了那麼一小會兒。
這位學霸一向如此，從不讓自己閒著。
緣莉瑤心裡卻不由得急了。
她隨手從他枕頭底下翻出一疊圖紙，有點生氣道：“喂，我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
唐歌訝異於她竟知道草稿的位置，輕聲解釋道：
“這系統能用到咱們家裡，我怕出了副本就忘，就想隨手琢磨琢磨找找感覺。”
“你要復刻的東西，哪次不是手到擒來？不急這一時半會兒吧？”
緣莉瑤想起他高中時，送過自己的智慧廚房玩具。
不過是因為她站在櫥窗前，眼巴巴扒著看了太久，他便復刻出來，做得比原版還更精緻。
回憶至此，她心底一陣柔軟，同時濃濃的心疼蔓延開。
都到這步境地了，他還惦念著他們那個小小的老破小的未來。
“這到底是甚麼東西啊？”
“這其實是一套智慧系統的核心編碼。”
緣莉瑤愣了愣：“就一堆數字，你怎麼看出編碼來的？”
於是唐歌耐著性子，慢慢跟她解釋。
在他們智造圈子裡，早年有個私密論壇，其中一位神秘前輩出過一套解碼辭典。
起初是純亂序數字，但按照這位前輩給的規則，能夠解讀出對應的詞句乃至特定指令，其背後關聯的，全是一項項頂尖技術。
這些技術早已超脫智慧建造的範疇，更涉及高度保密的軍事領域、尖端衛星體系，乃至更多不為外界所知的機密層面。
當年主要的大國已然察覺到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爭搶這些技術的同時，又對其嚴加封鎖。
那位前輩甚至因此被通緝，不得已將技術編碼的加密做得更加高階，帶上星座座標層層巢狀重構，若非圈裡人，根本摸不著半點門道。
他做這些，本是為了推動技術發展，最終卻成了各國忌憚的存在。
唐歌和他在匿名聊天室裡聊過天，對方頗為無奈。
說自己只想推動地球的技術發展。但是自己人和地球人都在阻止自己。
唐歌當初還以為他在角色扮演甚麼外星人，但現在看來這人的來歷還真不能隨意判斷。
也是因為這個人，唐歌一直都在研究他詞典的解讀方式，且頗有建樹。
所以在卓佳莉的辦公室裡，他一眼就看懂了圖紙的含義。
那圖紙裡，構建密碼與解碼的邏輯，和神秘技術大咖的做法如出一轍。
若不是這圖紙來自“Y”種族，唐歌甚至會以為，那位智造圈的神秘前輩，就是“城”與“穹”這套系統的作者。
如今這人早已消失一年多了，最熟悉這套邏輯、還能精準解碼的，除了寥寥兩位匿名圈友，就只有他了。
聽到這裡，緣莉瑤終於徹底聽懂了。
這哪兒是甚麼智造圈的都市傳說啊。
這分明是哪個“Y”種族的人閒逛到人世間來過裝神弄鬼的癮了。
喔，不。
要當優秀智鬥文的女主角，不能這麼好騙。
那個“外星人”，說實話，也不一定是“Y”種族的……
不過，現在要解密這圖紙，看來真的只能靠唐歌了。
而他確實興致勃勃，還在繼續說道：“我基本已經弄懂構建這兩大系統的方法了……”
“可你不好好休息，傷情萬一再加重了怎麼辦？”
唐歌知道他的緣緣真的擔心他，之前的介意也煙消雲散。
他輕輕摸著她的小腦瓜，緩了口氣，認真地道：
“這‘諾亞方舟’的核心技術，按照其說明看，最適宜的融入階段，是在建築處於低等級的時候。”
“甚麼意思？”
唐歌想著怎麼跟她解釋她才能聽得懂，於是看著桌布，舉了個例子：
“就跟給布料織進金線一樣，得在編織階段就織進去，才能讓金線順著布料的紋路渾然一體；等成型了再想加，就得拆了重縫，費工又費料。”
“嗯……”
“或者說像嬰兒的骨骼，如果嬰兒期長歪了，趁年紀小矯正，又快又輕鬆；等成年骨骼定型了再想糾正，不僅過程艱難，還事倍功半。”
緣莉瑤聽懂了。
這麼說，他們那個老破小，距離真正的完全體而言，現在還算個寶寶，是最適合嵌入“城”與“穹”系統的時候。
“那麼，蘭婭已經建造了百米的建築，是不是很難應用了？”
“嗯，需要大部分推倒，不如重建。”
唐歌見她懂了，繼續道：“我想早點把它研究出來，回去我們就能馬上用上。也就是這一兩週的功夫。”
他的話句句在理，邏輯縝密，緣莉瑤聽得滿心無奈，卻又無從反駁。
“那你也不能不顧身體啊。是不是我之前說的話傷到你了？”
唐歌笑而不語。
緣莉瑤告饒道：“好啦，別往心裡去，我給你變個魔術！”
話音剛落，她便把那束假花揮到他眼前，語氣雀躍：
“看我給你帶的土特產！多看點好看的，傷口好得快。”
淡淡的馨香縈繞鼻尖，唐歌輕輕取了過來。
他確實喜歡花，但他知道她更喜歡。
緣緣這是把自己最愛的東西送給了他。
所以，他便愈發喜歡了。
“真浪漫，緣緣。”
“還有更浪漫的呢！”
唐歌抬眼，看見她溫柔的亮晶晶的眼眸。
“做我男朋友吧，唐唐哥。”
***
狩獵團的接風宴，辦得頗為體面。
二十六層的露天露臺，視野開闊，晚風輕拂，抬眼便能將整座逆像鎮的夜色盡收眼底。
現場還備了紅酒，杯盞相碰的清脆聲響裡，竟生出幾分末世裡難得的愜意。
狩獵團每月都會辦一次迎新晚會。
晚宴是自助形式，菜品算不上頂級，卻也豐富多樣。
雖說連宋家宴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可對在末日裡餓怕了的人來說，已然足夠讓人垂涎。
畢竟末日裡食品極度匱乏，好多人拼了命進副本，不過是為了混口飽飯吃。
這次狩獵團一下收了至少六十個新人，而這副本一週的新增人員總共還不到一百。
這麼看，還是更多玩家更看好狩獵團。
當然，超市副本的顧客們對闖關者的“洗腦”也功不可沒。
愣是讓新玩家在一階副本時，就對狩獵團心生好感，對軍方莫名排斥。
宋臨樾晃著手裡的紅酒杯，心想：這難不成是狩獵團故意的手段？
軍方那邊怎會允許的？
還是說，他們的人偷懶，壓根沒查到這暗藏的“廣告植入”？
“小緣呢？怎麼還沒來？”
蘭婭四下張望，關心問道。
宋臨樾聳聳肩：“再等等吧，剛去他們房間看了，說在準備。”
蘭婭點了點頭，轉身便走了。
宋臨樾隨即四處溜達起來。
藉著富少的身份，再加上混跡生意場練就的口才，他沒一會兒就毫無懸念地成為了新人晚宴的明星。
但他如此深入和這些人交流，不過是想知道為甚麼緣莉瑤突然排斥起了狩獵團。
可惜轉了一圈，壓根沒發現哪個值得留意的人。
但凡有點真本事的，今兒個似乎都在外頭出任務。
宋臨樾抬腕看了看錶，剛想催緣莉瑤過來，就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來，身邊還跟著緩步而行的唐歌。
***
“你們倆在房裡磨磨蹭蹭幹嘛呢？不會趁大家都來吃飯，偷偷做甚麼……”
“不要亂說。” 唐歌說著，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不過一瞬，在場所有人的模樣、神情，便全被他記在了腦子裡。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臉上是笑是愁……甚至隱約能看出的喜好習慣，無一遺漏。
所有人都囑咐他好好休息，可他有著過目不忘的能力，腦子就像臺停不下來的永動機，無時無刻不在記著周遭的一切。
所以有一種累，一直在積攢著，從未有過片刻停歇。
這一切，緣莉瑤都讀得清清楚楚，心裡揪著疼。
可更讓她心煩的是，就在方才，她毫無徵兆地暈了過去。
醒過來後還斷了片，只記得自己上一秒把花遞給唐歌，下一秒，意識便陷入了黑暗。
再睜眼時，眼前是晃悠悠的燈光，還有唐歌寫滿擔憂的臉。
更讓她心頭一顫的，是她讀到的唐歌的心聲。
【每次緣緣跟我說“做我男朋友”後，就會昏睡過去，這都三百七十次了……到底是怎麼了？】
【她的身體到底是哪裡有問題？】
【我怎麼做可以為她分擔？】
【緣緣…… 我不管你經歷了甚麼，發生了甚麼。】
【可在我心裡，你早就是我最愛的女孩了。】
聽到這些心聲時，她的震驚，絲毫不比早上讀到蘭婭喜歡唐歌時差。
同時，她很慶幸有讀心術。
現在記錄下來了。
原來，她早就跟唐歌說過無數遍“做她男朋友”了，可每次說完，她都會暈厥。
這麼久以來，她和唐歌之間那道跨不過去的坎，竟是她自己親手造出來的。
她突然就懂了，為何每次她拿這話撩他，他臉上總會帶著無奈的笑，甚至是淡淡的悵惘。
誰聽了三百多遍告白沒有結果，都會笑不出來。
但一個人平白無故暈過去三百多次，也顯然不正常。
這關於自己身心情況的事，她一無所知，那定然有人清楚緣由。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那個第二人格，並她消失前說的那句話：
【你會回來找我的】
是不是她在背後搞鬼？
那便，晚點再去找她吧。
***
“小緣，你來了。今天穿得真好看。”
蘭婭走上前，她依舊穿著狩獵團的黑色制服。
雖說她允許團員穿自己的衣服，可大多人為了展現凝聚力，都穿了團隊制服。
只有緣莉瑤、唐歌、宋臨樾三人穿了自己的衣服，格外扎眼。
緣莉瑤笑著點了點頭：“蘭婭，謝謝你準備這一切。”
“嗯，喜歡就好。”
蘭婭的目光輕鬆掃過緣莉瑤和宋臨樾，可到唐歌時卻飛快轉開，神情帶著幾分無措：
“我去接應下晚到的人。你們慢慢吃，注意少吃點辣的。”
緣莉瑤愛吃辣。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可她這會兒沒心思去看旁人的心聲。
晚宴的大廳佈置得頗為精緻，但她腦子裡總迴盪著系統那冰冷的任務提醒：活過今晚。
難道，這看似安穩的晚宴裡頭，藏著甚麼能要命的東西？
又或者，會有甚麼意想不到的“驚喜”？
太多的問題，太多的謎團，都等著她去解開。
她也終於真切地理解了來時，系統說的話。
這個副本，的確可能是她到現在為止，經歷過最難的一個。
妥妥的，地獄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