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失序（7）
緣莉瑤活了這麼久，今日才算真正體會到，甚麼是一秒天堂，一秒地獄。
前一秒，她還滿心慶幸自己在這危機四伏的偽人副本里尋到了堅實的靠山，也挺滿意狩獵團的優質宿舍和種種條件的，可轉瞬之間，這份慶幸就碎得徹徹底底，反倒成了她新的低谷開端。
所有人的心聲都在她腦海裡一覽無餘，赤裸裸的真相，讓她如坐針氈，心底更藏著難以言喻的憋悶。
若不是有讀心術，她還要被矇在鼓裡多久？
一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窒息感，絲絲縷縷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拼命在腦海裡回溯唐歌和蘭婭的所有交集，耳畔反覆響起唐歌曾說過的話。
他說過，他和蘭婭不過是普通的學長學妹罷了。
他遞給蘭婭解答時的樣子也坦蕩自然，沒有半分逾矩，更無半分曖昧。
緣莉瑤非常相信唐歌，知道這大抵只是蘭婭大學時一場無人知曉的單相思。
可偏偏，她知道這個秘密的時機太晚了。
哪怕早一分鐘，她也絕不會做出加入狩獵團的決定。
還是蘭婭的隱忍，超出了她的想象，方才在車裡，她竟能裝得雲淡風輕，彷彿對唐歌半分關心都無。
如今緣莉瑤才算真正讀懂她心底的心思。
那被死死壓在最深處、滾燙到幾乎要灼穿胸膛的情緒，除卻濃烈到極致的愛慕，再無其他。
她怎能讓自己和唐歌，在這樣的境況下，與蘭婭朝夕相處，日日相對？
蘭婭的心性之深、隱忍之強，讓她心驚，更讓她刮目相看。
緣莉瑤忽然清醒地意識到，踏入末日之後，每個人都在變，唯獨她，還遲遲沒有認清這份殘酷的蛻變。
只怪她早已對系統做出選擇，往後所有副本任務，都將由狩獵團統一發布。
這也就意味著，她、唐歌、蘭婭三人之間這份尷尬到極致的關係，恐怕要一直持續到所有任務結束。
更讓她無奈的是，她還不能輕易打破這份脆弱的平衡，也不能讓唐歌知道。
縱然蘭婭對唐歌心熱如火，她也只能假裝毫不知情，甚至還要學著與蘭婭並肩，做她的左膀右臂。
更致命的是，蘭婭還存在制衡他們的能力——雖然她相信蘭婭不會做出乘人之危的舉動。
老天，饒了她吧！
這難道也是副本給她的考驗？
為甚麼她拼了命想找回的摯友，到頭來，一個一個都成了讓她進退兩難的存在？
不過，緣莉瑤一向足夠堅定和果斷。
只片刻，她便在這一團亂麻中穩住了心神。
既來之，則安之，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那就先靜觀其變吧。
至少蘭婭對她和唐歌，此時此刻，並無半分敵意。
而她手握讀心術，也不必怕被資訊差所算計。
她也從不是不懂隨機應變的傻子。
於是她揚起笑意，跟著宋臨樾與狩獵團一行人，走向她和唐歌的住處，任由他們以治療與探望之名，闖入他們的生活。
而從抵達樓層開始，各種吃瓜就開始了。
雷歐等人都是狩獵團高階成員，住宿在三十至四十層的高檔宿舍，在他們眼裡，緣莉瑤如今的住處，實在不值一提。
進屋不久，醫生剛離開，唐歌便穿著一身白襯衫，露著胳膊坐在沙發上。
他抬頭看見這麼多人湧進來，微微一怔，面露意外。
阿蓮的目光從他頭頂掃到腳尖，心底的聲音尖銳又直白：
【這張清純無害的臉，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礙眼。】
“喂，怎麼樣，我的醫療隊伍照顧得周到嗎？”
宋臨樾率先大大咧咧地踏進門。
“好點沒有啊，妹夫？這些都是狩獵團的朋友，大家聽說你受傷，都想來看看，還特意帶了個厲害的幫手，保證讓你早點好起來。”
唐歌見都是熟面孔，禮貌地微笑道：“我都記得大家。”
事實上，他何止是記得。
自從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每個人在他的記憶裡都像被存檔一般，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清晰可閱。
看著小個子少年桑鳴飛快跑到自己身邊，小心翼翼檢視傷口，他語氣溫和：“謝謝你，桑鳴。”
“哇，大哥哥你居然記得我的名字！你好溫柔啊……我在隊裡一直都是沒人在意的小透明。”
“說甚麼傻話，桑鳴，誰不在乎你了？你儘管跟我說。” 蘭婭上前一步。
桑鳴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開玩笑的啦。”
“如果你的‘在乎’，是指天天被你死纏爛打逼著陪你練戰鬥技巧 ，那確實沒人敢。” 雷歐爽朗一笑。
“沒事吧？”
這個節骨眼，作為接納了唐歌的狩獵團團長，蘭婭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走上前，坦然開口關心，所以她大方地問了。
唐歌對她微微點頭，笑意溫和：“多謝關心，還好。”
蘭婭的目光落在他的傷口上，繃帶雖已包紮，血跡卻仍在隱隱滲透。
她心頭一緊，眉頭不自覺蹙起：“桑鳴，幫唐歌再看看。”
桑鳴應聲立刻動手。
他抬手凝起一抹溫潤的綠光，光點輕盈地浮在半空，落在唐歌的紗布上，轉瞬散作細碎的星芒，緩緩滲入其中。
少年指尖輕抵在傷口邊緣，操控著螢火緩緩遊走。
那抹綠色所過之處，原本還在滲血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住，周遭紅腫的肌膚也漸漸褪去淤色。
他一邊凝神催動治癒能力，一邊語氣鄭重地開口：
“好險。醫生雖然清創了，但他們大概不知道，這城裡最近滋生了一種特殊病菌，會不斷侵蝕傷口，讓它遲遲不癒合。
這種病菌對本地人影響不大，可對我們這些副本闖關者，殺傷力極強。我這一路過來，已經見過不少人栽在這上面。還好，我能治。”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小唐哥，你接下來這一週絕對不能勞累。這病菌很狡猾，專挑人虛弱的時候反撲，一不小心，傷口就會再次惡化，甚至引發高燒，嚴重的話…… 會危及性命。”
唐歌的心猛地一沉。
他萬萬沒料到，不過一刀之傷，竟會惹來這麼多麻煩。
若是這一週行動受限，對他、對身邊的人，乃至整個狩獵團的任務推進，都將極為棘手。
“只希望我能早點好起來，別成了大家的拖累。”
“怎麼會成為拖累呢。”
馮蘭婭突然開口。
一瞬間，所有看熱鬧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她。
緣莉瑤的讀心術早已運轉許久，將她的心思聽得一清二楚。
蘭婭所有心神，全都死死落在唐歌的傷勢上，那層偽裝的冷漠，早已撐不下去。
【他的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糟。
把桑鳴手頭的任務換掉，讓他留在這裡盯著。小拐也是醫療系，昨天任務剛結束，正好把他調回來，兩個人一起照看他……
近期絕對不能給唐歌安排任何任務，讓他安心休養。
可是…… 以學長的性格，整日閒著，反而會難受……
而且狩獵團其他人，肯定會有意見……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
蘭婭表面靜立不動，心底卻已盤算了無數種細緻入微的照顧方式，每一條，都只為唐歌。
緣莉瑤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心頭滋味複雜到了極點。
她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又揚起溫柔的笑，走到唐歌面前：
“對啊，別自責，唐唐哥。”
她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著他的胳膊，柔聲安慰：
“你要聽話，一定要好好休養。等會兒把藥吃了，再去躺一會兒，快點好起來，知道嗎？我擔心死了，大家也都擔心得不得了。你要是有甚麼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唐歌看著她眼底的擔憂，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啞然失笑：
“有這麼誇張嗎，丫頭？別擔心，唐唐哥沒事。”
“當然有！”
緣莉瑤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眼眶微微泛紅：“是我把你帶出來的，卻沒能保護好你，你可是我的…… 咳，最重要的人。”
她說著，將小臉輕輕往他掌心蹭了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看得唐歌心頭髮軟，指尖忍不住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滿眼寵溺。
“喂，還有人在呢，別這樣。唐唐哥沒事的。”
唐歌壓低了聲音，緣莉瑤卻對著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這一幕親密無間的互動，果然讓蘭婭心神不寧起來。
也引來了潮水般赤裸裸的敵意與排斥。
各種負面心思從狩獵團成員身上源源不斷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希望團長別受影響……】
【團長真是太大度了……】
【真不想看團長這麼辛苦……】
【真想讓他們別再出現在團長面前……】
甚至有人的心思，陰冷得令人發寒：
【有沒有可能……某一天，緣莉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團長就能得償所願了。】
緣莉瑤忽然發覺，自己心底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人心這東西，原來比末世裡任何怪物都要複雜難測。
現在對她來說，最危險的反而不是外面那群偽人，而是這個指揮部的“偽人”們了。
她也幼稚，既然大家都是從末世屍山血海裡摸爬滾打出來，只信親手攥在手裡的東西，她一開始也不應該太對所謂溫情抱有幻想。
於是這一刻，她卻說不清自己究竟哪裡變了。
只知道心底被怒意燒得發燙，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腦海深處幽幽響起，帶著桀驁，更帶著不甘。
【緣莉瑤，你真沒用。】
那聲音，竟與她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緣莉瑤心頭猛地一震，臉色驟變，下意識環顧四周。
房間裡只有她、唐歌、宋臨樾還有狩獵團的人，再無其他人。
蘭婭察覺到她的異樣，問：“怎麼了？”
她張了張嘴，險些將心底的疑惑脫口而出，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因為那道聲音，再次在腦海裡戲謔響起，邪魅又張揚。
【換作是我，才不會乖乖待在這個破狩獵團裡。】
你是誰？
緣莉瑤在心底厲聲質問。
【我？】
那聲音低低一笑，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我就是你啊。】
【只不過，是更強大、更狠戾、也更真實的那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