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失序（4）
“那支玫瑰，長甚麼樣？”
清越的鴿哨劃破軍方大樓花園的寂靜，幾隻白鴿振翅掠過澄澈天際；微風拂過，滿園玫瑰輕輕顫動，簌簌作響。
緣莉瑤望著身前憑欄而立的背影。
女子一身筆挺的白色戎裝，身姿挺拔地立在花叢前，目光落在那片奼紫嫣紅裡，語氣聽似平靜，可透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抱歉，當時我只顧著收穫，沒來得及細看實物就掛上了拍賣。但從圖示來看，它是濃郁的紅裡揉著幾縷灰褐色，花瓣邊緣繞著一圈淡淡的火色光暈，像生命在灰燼裡持續綻開，燃著不滅的意志……想來實物，一定極美。”
緣莉瑤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那支玫瑰還未售出，我回去便可取消拍賣，將它取回。需要我…… 還給你嗎？”
“不……不必了。既是你機緣所得，便不該再由旁人取走。” 女子聲音輕了幾分，帶著一絲難掩的悵然。
眼前這位眉眼溫柔卻難掩軍人英氣的女中校，正是卓佳莉。
她緩緩轉身，逆光而立。高挑的身影在光影裡舒展，身姿仍帶著軍人獨有的挺拔。容貌清甜，緋紅色捲髮優雅挽起，眼眸裡盛著化不開的悲憫與溫柔，全無身居高位的疏離。
出身軍事世家的她，一身利落戎裝非但未掩柔美，反倒讓那份深入骨髓的高貴，多了幾分鏗鏘的力量。
緣莉瑤望著她，心底一動：若無這場突如其來的末日，她大抵會是一位優雅的音樂家。
“他沒有選擇轉生，而是化作了玫瑰。” 卓佳莉輕聲道：“這便是永別了。”
她抬眼望著白鴿掠過的天空，喃喃自語：“他總愛鬧笑話，是個滿心都是女兒的父親。有一次一眾軍方要員召開緊急會議，他忽然起身說有要事宣佈，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結果他只是哈哈大笑著說，今天是我女兒五歲的生日！可就是這樣不著調的他，在戰場上卻總能交出最漂亮的戰績，一道又一道防線，被他穩穩守下。”
她的話音越來越低，最終，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爸爸！”
終於，那聲壓抑許久的呼喚，帶著哭腔從唇間溢位，那是強忍的情緒在激烈翻湧。
緣莉瑤心頭一酸，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她的肩，想以微不足道的溫度給她一點慰藉。身旁衛兵見狀，下意識要阻攔，卻被卓佳莉抬手輕輕攔下。
她終究是個骨子裡堅強的女子，回頭望向緣莉瑤時，情緒已然平復，重歸往日的從容，唯有眼尾仍泛著一抹溼潤的紅。
“謝謝你告訴我他最後的歸宿。想來，這已是他最滿足的結局。如今，你能得到這支玫瑰，是我們的緣分，或許，也是爸爸在冥冥之中的指引。我也聽說了你以前的戰績，在系統裡的評價，還知道你是以‘無瑕’成績通關所有副本的人。若你能站在正義一方，在這末日裡，必能成為不容小覷的助力。為此，我答應你，對你的所有問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走吧，我們進會客室細說。”
她說罷，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引著緣莉瑤三人走進了自己的專屬會客室。這裡沒有衛隊，只有他們四個人。
看來，每個闖關者都有自己的檔案，並且為軍方掌握著。緣莉瑤暗想。
剛落座，卓佳莉便率先開口：“我知道，外界對軍方有不少負面傳聞，如今指責也多。但我希望你們明白，無論旁人如何評價，一國軍隊，永遠是守護百姓的第一道防線，我們的犧牲，向來最多、最慘烈。軍中從不缺為國為民的英雄，我們以血肉之軀，一次次擋下異界侵擾。”
她的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你們聽了很多言論，大概已經開始覺得軍方皆是庸碌之輩，其實這隻因那些真正的英雄，大多已倒在了戰場上，唯有一些只想茍活的人，還身居指揮之位。其實按如今的戰局趨勢，我終有一天，也會戰死在防線之上。但即便如此，我仍盼著軍方能重拾昔日榮光，重新成為百姓最堅實的依靠。這便是我一直留在軍中的理由。”
緣莉瑤輕輕點頭。她玩過不少軍事題材的角色扮演遊戲，深知一味將軍方塑造成反派的設定太過單薄幼稚。往往走到最後才會明白，在末日裡掙扎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苦衷與身不由己，軍方亦是如此。
“卓中校，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再說客套話了。” 緣莉瑤坐直身體，代表唐歌和宋臨樾認真發問：“我們想知道，這個世界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原因。我們都還活著嗎？這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境？”
卓佳莉頷首，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你們都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此刻你們所見的，所有還能喘息、還在抗爭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人。這不是虛擬的世界，所有的痛苦、掙扎與堅守，都是真實存在的。”
“可這說不通啊，為甚麼會有喪屍橫行？”
卓佳莉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真相：“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或許會顛覆你的認知，但請你們務必冷靜聽完。早在世界變成這副模樣的半年前，軍方就截獲了一道來自未知領域的神秘訊號。”
“你該不會想說，這事和外星人有關？” 宋臨樾忍不住打斷。
“我們至今也不清楚對方究竟是何種存在。” 卓佳莉輕輕搖頭：“但將其理解為天外存在，也並無不可。那道訊號僅能以簡訊傳遞，內容是告知我們，因一場不該發生的意外，宇宙中諸多世界的空間，在巨大壓力下發生扭曲、摺疊。不同的空間彼此交織，而這一幕，也終將降臨在地球。人類的世界，會與非人類的世界重疊，或者被吞噬，或者痛苦共生。而在地球之外，已有無數世界，在這場空間浩劫中徹底湮滅。”
她頓了頓繼續道：“對方似乎既意外又慶幸，地球並未被徹底吞噬。他們說仍在嘗試修復破損的空間，阻止非人世界繼續侵蝕人類世界，只是這過程註定漫長而艱難，讓我們務必做好萬全準備。同時他們也告誡軍方聯盟，儘快篩選出意志足夠堅定的‘勇者’，這些人在未來，會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那則簡訊的最後，只留下一個神秘的字母——Y。”
這麼科幻的嗎？
緣莉瑤三人聽完真的挺震驚的。其實末日降臨之初，每個人都有過各自的猜測。宋臨樾曾簡單地想，或許他們只是遭遇了車禍，躺在ICU裡，這一切不過是場昏迷中的幻夢。緣莉瑤則因一次次副本與遊戲般的規則，懷疑自己被困在了某個虛擬世界。
可現實遠比想象更離奇。
卓佳莉以軍方的身份，親口告訴他們，這不是幻覺，不是虛擬，而是真正的天外文明、空間扭曲、位面重疊。
真離譜啊！
緣莉瑤用力捏了捏自己，想看看是不是做夢，但是疼痛馬上傳來，她老實了。
而那道簡訊末尾，神秘的字母‘Y’，更是像一團迷霧，懸在了所有人的心間。
宋臨樾拿眼瞅著緣莉瑤，道：“Y？‘緣’字的首字母嗎？該不會是你告訴軍方的吧？”
緣莉瑤嘴角一抽，回懟道：“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行不行？為甚麼不能是外星人的名字叫Y？”
卓佳莉認真道：“軍方如今更傾向於一個猜測，存在一個名為‘Y’的外星種族，他們執掌著與空間相關的法則，是這場空間重疊的見證者，亦是指引者。”
“那‘系統’是怎麼來的？” 一直沉默傾聽的唐歌終於開口，問題直切核心。
“‘Y’與我們建立聯絡後，系統中樞便憑空出現。” 卓佳莉沉聲答道：“只有軍方知曉它的位置，將它藏在絕對機密之地，由重兵把守。這系統正是引導人類修復空間的關鍵，所有副本、建造任務，皆由它釋出。同時‘Y’也承諾，會為闖關者提供相應的資源支援。它並非單一程序，每個人都有獨立子系統，子系統會向母中樞彙報。”
“好傢伙，連繫統都搞上下級彙報這套。” 宋臨樾忍不住失笑。
緣莉瑤又問出了心中的另一個疑惑：“為何要將倖存者分成兩撥？一部分留安全區，一部分原地建造？難不成，看我們像搭積木似的建造很有趣？還有，安全區的人只能進MOBA副本，建造者卻能進各類副本……這到底是為甚麼？當然，我想目前的副本因為和現實有密切關聯，所以我才會在這裡見到安全區的同伴。”
“你想的沒錯。同時我要告訴你，這並非軍方的決定，而是種族‘Y’的要求。”
卓佳莉解釋道：“依照他們的觀點，優勝劣汰是亙古不變的法則。留在安全區與參與建造的人，潛力各異，需分開測試。並非人人都能成為真正的勇者，副本便是篩選的考驗。另外，‘Y’提及，世界最終復原或許需要一次‘重啟’，軍方必須建造大量‘諾亞方舟’，抵禦重啟時的瞬間‘清洗’。可軍方如今財力、人力早已捉襟見肘，根本無力支撐這般龐大的建造計劃，只能依靠那些兼具智慧與勇氣的勇者——也就是建造者們。在‘Y’眼中，他們是最具希望的一批人。
她頓了頓，繼續道，話音裡夾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只是目前的建造速度，不及預期。太多人在副本中殞命，再也沒能回來……可即便如此，只要有人能堅持到最後，這些堡壘，就會是末日裡人類最後的生機。”
“可是我們在建造的過程中，總感覺被刻意卡關，若是真心希望我們能好好建造，為何不稍稍放水，讓過程順利一些？” 緣莉瑤皺著眉問。
“‘太容易得手的成功，會摧毀你們的精神力。’這是‘Y’的原話。”
卓佳莉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純粹的‘意識力’，或者你理解為‘精神力’非常重要。不僅是建造的關卡，就連副本的難度，也是依此設定。而且如果你們無法順利透過考驗，那‘Y’和軍方的選擇只有一個——讓你們就此滅亡。我知道這很殘酷，可我們都早已陷入被動，別無選擇。”
“原來如此……”
緣莉瑤點頭道，她本就不擅長科學相關的知識，但卓佳莉的講解直白易懂，讓她心中的諸多疑惑，終於有了答案。
而且她第二次聽見了“意識力”這個詞。
她忽然想起了甚麼，又問：“那我們在MOBA副本里遇到的‘當鋪’，究竟是怎麼回事？那些人，似乎也有著特殊的能力。”
“那些人啊……事實上，他們是可以代言‘Y’的考核官成員之一，不過，屬於半編外的性質。所謂‘考核官’，是‘Y’選拔的一批可以給予高資質測試者特殊身份的人，同時擁有一些獨特的權力。他們非常神秘，我們也沒有名單。MOBA副本的當鋪組織，偏偏得到了這樣的身份。”
卓佳莉提起這群人，語氣有些微妙，甚至是少見的鄙夷：“這群人……軍方也很不喜歡他們，他們遠比‘Y’的正規考核官更加狡詐，手段也更為刁鑽，可不得不承認，他們的考核業績，卻似乎是最好的，總能在限時內篩選出‘Y’認可的堅韌勇者。”
“所以你們會繼續支援當鋪的行為？他們甚至想要我朋友的命！”
“但是他們深受‘Y’的認可。”
緣莉瑤咬緊唇，知道這件事盤問卓佳莉也無用。
她見卓佳莉知道這麼多，又忙問其他問題： “那所謂的‘諾亞方舟’，是不是建造到狩獵團指揮部那般規模，便足夠了？”
卓佳莉微微翹起嘴角，搖了搖頭：“馮團長的那座堡壘已經非常出色了，軍方短期也造不出。可它雖壯觀堅實，卻還遠遠不夠，因為它缺少了‘城’與‘穹’兩大核心系統。我這裡有一份來自‘Y’的圖紙，軍方研究了許久，我看不懂，軍中的技術專家們也無人能解。但可以確定的是，如若有人能看懂這份圖紙，依圖建造，那座堡壘，將會擁有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
“我們能看一眼這份圖紙嗎？” 緣莉瑤心中滿是好奇，開口問道。
卓佳莉沒有拒絕，點了點頭，起身拉上了會客室的窗簾，又拉下牆面的白色幕布，按下了投影開關，一道光束投射在幕布上，圖紙的模樣緩緩顯現——那是一張佈滿密密麻麻星座座標一樣數字的圖紙，無數線條相互纏繞，縱橫交錯，亂成一團，乍一看去，竟讓人無從下手。
緣莉瑤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完全不可能看懂，她側頭看向身側的宋臨樾，見他也是一臉困惑，顯然也對這張圖紙毫無頭緒。她又壓低聲音，問身旁一直沉默的唐歌：“看懂了？”
唐歌同樣壓低了聲音，卻帶著一絲篤定：“嗯，看懂了。”
緣莉瑤瞬間瞪大了眼睛：我去？？！
“嗯，你看……”
不等唐歌發話，緣莉瑤第一秒死死捂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