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失序（3）
說話間，狩獵團的車輛已穩穩停在逆像鎮城門之前，入目便是一道直抵天際的淡金色結界磁場。那層無形的屏障將整座鎮子環護其中，微光在屏障間緩緩流轉，散發出森冷懾人的威壓。
這便是逆像鎮的第一道防線——逆像結界，由鎮內專屬小隊執掌操控。若無內部許可，任何貿然強闖者，都會被結界引動的雷火無情灼殺，頃刻之間化為飛灰，憑藉這道結界，逆像鎮已經擊殺了數萬偽人和喪屍。
想要踏入鎮內，要麼由內部的人協助開啟結界通道，要麼等候結界每日早、中、晚三次定時啟封，那是專留給鎮民通行的片刻間隙。
此刻狩獵團早已透過通訊器聯絡了鎮內，不多時，結界緩緩裂開一道僅容車輛通行的縫隙。
車輛穿入結界，迎面便是極為嚴苛的核查。一時卻見幾名身著制式制服的守衛手持掃描器器，先對整車進行全域掃描，排查偽人蹤跡，再對車上眾人的武器、裝備逐一核查，以上都確認無異常後，才抬手示意通行。
正是這般滴水不漏的核查，才讓城內近乎實現了無偽人侵擾的絕對安全。
駛過兩道防線，車輛繼續前行，眾人眼前赫然出現一座由千斤巨石壘築的巨門。城牆上此刻哨兵林立，個個身姿挺拔、目光銳利，手中槍械也泛著森冷寒光，那撲面而來的壓迫感令人不敢輕舉妄動。
“逆像結界需要偽人和喪屍的屍身充能。從前本由軍方獨掌，可軍隊戰力逐漸孱弱，捕獲不足偽人，等狩獵團崛起後，在卓副軍長的主張下，前任駐守官與我們定下了輪番守鎮和共同控制結界的協定。可前不久，前任駐守官和卓副軍長一同戰死在了戰場，新來的駐守官一心要撕毀約定，雙方如今已是僵持不下。明天會有另一位副軍長前來，我會與他談判。””
馮蘭婭總會抓緊每分每秒，及時為緣莉瑤梳理當下局勢，幫她快速釐清現狀，這份體貼著實幫了她不少。
就在二人交談時，沿途的道路兩旁早已圍滿了自發前來的鎮民，都翹首盼著馮團長的車駕。
原來，馮蘭婭終日為守護城鎮奔波，有時還要遠赴邊緣地帶執行任務，鎮民們近來難得見到她，卻打心底裡敬重、依賴她，總想尋機會和她說上幾句話。
當狩獵團的車輛緩緩行駛在主乾道上時，馮蘭婭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其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主動上前與鎮民們一一握手交談。
“馮團長，我們可全都仰仗您了！這世上，也就您真心記掛著我們這些普通人。” 一位白髮老人緊緊攥著她的手，眼中滿是感激。
“馮團長，求您一定要長期守著這裡，護著我們啊！” 幾個年輕的小夥子齊聲喊道，語氣無比懇切。
“團長！您辛苦了！您就是我們的領袖和主心骨！大夥兒說對不對？”
“對！馮團長！我們永遠跟您站在一起！”
更多的聲音匯聚而來，此起彼伏地在街道上回蕩。
馮蘭婭抬手輕輕示意，喧鬧的百人群體瞬間安靜下來。她開口，聲音清亮又真誠：
“大家叫我蘭婭就好，像稱呼自己的姐妹、兄弟、兒女、朋友一樣。我從來都不是甚麼領袖，只是一個想和大家一起，守著這片土地、守護彼此的普通獵人。這城鎮是我們共同的家，守護家園，本就是我該做的事。往後的日子，我會和大家並肩面對所有困難，只要我在，就絕不會讓偽人再傷害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這番話溫柔又堅定，如同暖流般流進每個鎮民的心底，也讓車裡的緣莉瑤滿心感動，忍不住感嘆：“……蘭婭真的變了好多，就算面對這麼多人也依舊從容淡定，又這麼有親和力、有說服力，太厲害了！”
“確實如此呢……”
唐歌也未曾想到從前在自己面前少言寡語的馮同學，此刻說起話來竟如此條理清晰、言辭得體、充滿力量。
緣莉瑤翹起嘴角：“自愧不如，我以後要和她好好學習。”
唐歌微笑道：“緣緣也有自己的優秀之處。你當初在MOBA副本里提出‘避風港’體系時，也同樣讓所有人都心生嚮往。我現在終於明白甚麼叫志同道合了，你們都是心懷赤誠、純粹而高尚的傑出女性，都是這個世界的希望。”
“唐唐哥，你又變著法子誇我。”
緣莉瑤對著他做了個俏皮的鬼臉，話鋒一轉問道：“那我這麼出色，你為甚麼還不肯做我‘老婆’？”
唐歌無奈失笑：“你要是好好說話，我倒可以考慮考慮。比如，換個詞兒……”
唐歌瞥了她一眼，緣莉瑤心底那點小心思瞬間無所遁形，羞赧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哎呀，不說了！”
她慌忙轉移話題，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推開車門逃了下去，唐歌忍不住爽朗地笑出聲，隨即也跟下了車。
另一邊，馮蘭婭依舊被熱情的鎮民團團圍住，寒暄不斷。她耐心回應著每一個人，半點沒有團長的架子。
但就在這時，人群的角落裡，一個始終低著頭，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的人，鬼鬼祟祟地湊近了。
他腳步踉蹌，身形佝僂，像個落魄的流浪漢，一邊費力地朝著馮蘭婭的方向擠，一邊嘴裡還斷斷續續地說著：“馮團長，我有話，想你說……想對說……”
那人肢體擺動毫無章法，說話更是邏輯混亂。緣莉瑤一眼瞥見，腦海中莫名閃過智擬行屍的科普介紹，下意識朝著馮蘭婭大喊：
“蘭婭，小心！有喪屍！”
馮蘭婭身邊的護衛隊反應極快，立刻伸手拉住了那人的胳膊，誰知這一拉，竟直接扯下了他身上的破舊披風，並扯掉一層偽裝用的人皮，隨後，一個怪物驟然現身！卻見它雙眼鮮紅，眼白外翻，面板覆著一層青灰的色澤，根本不可能是活人！
果然是智擬行屍！
這智擬行屍的偽裝堪稱完美，身形、衣著與困於末日的普通倖存者別無二致，所以藉著這點混進了城裡。更神奇的事，它居然躲過了門口的檢驗，這也太牛了。
見計劃敗露，它瞬間身形暴漲至兩米多高，並徑直朝著馮蘭婭撲去，護衛隊幾槍擊中它的腿部，但這怪物毫無痛覺。
“既然自己送上門，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不要殺了，捉活的！我們正好缺少實驗體！”
阿蓮高聲喝道，狩獵團護衛隊成員一時紛紛撲上。
智擬行屍見自己成了獵物，狂性大發，先輕鬆扇開幾名護衛隊成員，又張開雙手，露出尖銳的利爪，衝著馮蘭婭揮舞而去。不過馮蘭婭身形敏捷，護衛隊又聚攏極快，割掉它利爪的尖刺，它根本無處下手，於是竟臨時改變目標，拾起地上的長刀，朝著暴露它的緣莉瑤，刀刃狠狠劈落！
千鈞一髮之際，唐歌幾乎是出於本能，將緣莉瑤拉開並緊緊護在懷裡，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了他的衣袖與皮肉，鮮血頃刻湧了出來。
劇痛襲來，唐歌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卻依舊死死護著懷裡的緣莉瑤，不肯鬆開分毫。
“唐唐哥！”
緣莉瑤回過神，驚聲尖叫，下一秒，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街道的喧鬧，子彈裹著凌厲的風聲，精準穿透了那智擬行屍的腦袋。它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暗褐色近黑色的血液從彈孔中湧出，浸染了身下的地面，顯然已死。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馮蘭婭手中緊握著一把銀灰色手槍，指尖仍停留在扳機之上，眼神冷冽如冰，槍口還飄著一縷淡淡的青煙。
方才她拔槍、瞄準、射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槍法精準得毫厘不差。
只是此刻的她，眼底微微泛紅，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微微顫抖，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那股凜冽的殺氣，讓周圍的鎮民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唐歌受傷的胳膊上，腳下下意識想要邁過去檢視，卻又在一下秒硬生生頓住，周身氣息也因此愈發紊亂。
“團長，小心點，您快要‘破態’了。”
阿蓮快步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急切提醒：“我們的二階形態絕不能在這裡展露，您一定要穩住！宋家的醫療隊伍是頂尖的，他只是皮肉被劃破，沒傷到筋骨，不會有事的。回頭我會讓人把他們的後續情況告訴您……”
馮蘭婭這才猛然回過神，胸口劇烈起伏。她竟在無意識間，險些在眾目睽睽下觸發二階形態——這可是狩獵團核心成員的大忌。
“走吧，大家送團長回去一下。”
阿蓮對著身邊的護衛隊的人說，馮蘭婭知道自己此刻已然失態，抬手捂了捂發脹的額頭，朝著緣莉瑤留下一句略顯顫抖的話：
“抱歉，小緣，回頭見。”
便轉身飛速離去，背影透著一絲倉促。
緣莉瑤看著唐歌流血的胳膊，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只一點頭，又急忙望向他：“唐唐哥，你怎麼樣？”
宋臨樾的隨行保鏢隊伍裡跟著專業醫師，早已經上前為唐歌檢視，隨後道：“萬幸，刀上沒有毒，也沒有感染源，只是傷口有點深，後續好好消毒、防止感染就好。”
聽著醫師的話，緣莉瑤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之後自責如潮水般湧來。
她當即想取消去見卓佳莉的行程，唐歌卻勸阻道：“我沒事的。選擇陣營、確定我們的能力，這些事宜早不宜遲，這點傷不算甚麼，別放在心上。”
一旁的宋臨樾也開口附和：“唐歌說得對。我的醫療隊伍會全程跟著，隨時照看他的情況，不會有大礙。我也已經安排了車輛，也提前預約了卓中校的時間，她此刻正在城北的感染治療營，我們現在過去，正好能見到她。”
事已至此，緣莉瑤只能點頭應允。
眾人坐上宋臨樾安排的車輛，車子緩緩駛向北城。緣莉瑤目光始終落在唐歌身上，滿心擔憂：“我還是掉以輕心了。”
“這和你有甚麼關係呢，緣緣？誰也想不到這麼固若金湯的城鎮裡，還有漏網之魚。”
話落，唐歌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儘量輕鬆地向宋臨樾問道：“剛剛你說的感染治療營，到底是甚麼地方？”
“就是專門收治被喪屍和偽人病毒感染的傷員的地方。那些還沒有完全異化、尚有機率恢復成人的感染者，都會被送到這裡接受專業治療。”
“用甚麼方法治療？”
宋臨樾身邊的隨行醫師聞言，接過話頭答道：
“玫瑰。”
“玫瑰？！”
緣莉瑤提起了注意。
“是的，現在每個萬人以上的城鎮，都會配備一座感染治療營，而抗感染的藥物，都是透過‘玫瑰’製成的。但這些‘玫瑰’，並非來自普通的自然界……”
醫師頓了頓，繼續說道：“所有被系統認可的勇者，在戰死前，都有權利選擇自己亡魂的歸宿。他們可以選擇讓亡魂自然消散，這樣尚能有千萬分之一的機率轉生歸來；也可以選擇讓自己的英魂化作‘玫瑰’，用這份最後的力量，治療被感染的民眾。”
緣莉瑤瞬間恍然大悟，難怪她的農貿市場系統裡，玫瑰的價格一直居高不下，甚至遠超其他所有物資，原來是有著這樣的奇效！
她的心底被深深震撼，從未想過，那些能救治感染者的玫瑰，竟都是英雄的英魂所化。
“我看玫瑰的名字後面會有各種奇怪的疊字……那是甚麼意思？”
醫師緩緩答道：“玫瑰也分多個品階，目前還未完全解鎖所有品階，但已知的是，單色玫瑰，比如玫瑰（紫）、玫瑰（藍）等，都來自守護過至少一名民眾的英雄，一朵這樣的玫瑰，便能讓一名受感染的百姓恢復健康，更少見的單色玫瑰如玫瑰（白）則能救治四五人。
而疊色玫瑰，比如玫瑰（黃黃）、玫瑰（紅紅）則來自守護過起碼幾十人的英雄，這類玫瑰相當珍貴，一朵便能讓十名以下感染的民眾恢復健康。玫瑰（粉粉），目前已知最為珍貴的雙色玫瑰，來自守護了千人的英雄，一朵可以治療數十人。”
緣莉瑤點頭，難怪她的玫瑰（粉粉）能賣到500農貿幣的高價，心中不禁滿是唏噓。
她又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離開前種出的那一朵特殊玫瑰，忍不住追問道：
“那…… 玫瑰（燼燼）呢？它是甚麼品階？”
這話一出，車內瞬間陷入死寂。醫師的瞳孔驟然緊縮，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就連開車的司機也因太過錯愕，不小心踩了剎車。
車輛猛地一頓，坐在前排的宋臨樾猝不及防，額頭狠狠撞在了車前的扶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怎麼了？” 宋臨樾揉著撞紅的額頭，滿臉不解地看向身邊的醫師和司機，不明白緣莉瑤的一句話，為何會讓二人如此失態。
車內的死寂悄然蔓延，好半晌，醫師才眼中翻湧著激動，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緊緊抓著緣莉瑤問道：“您是幾點，得到這枝玫瑰（燼燼）的？”
緣莉瑤仔細回想了片刻，答道：“四天前的早上九點半。”
“喔……”
醫師低低應了一聲，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抬手摘下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聲音哽咽道：
“抱歉……我只是……太激動了。這麼說來，那應該就是他了。只有他，為了守護數十萬民眾，戰死在了四天前的清晨……
我想，你們應該儘快把這個訊息告訴她，告訴卓中校。或許，她也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