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人檢驗（8）
【她叫我唐唐哥……果然……】
唐歌頂著緣莉瑤的身軀，佇立在漫天風雪之中。
刺骨寒風捲著雪沫狠狠砸在臉上，凍得肌膚生疼，可那點冰冷，抵不過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
因為他很清楚，如今的自己，在外的軀殼是緣莉瑤，在內的靈魂卻是唐歌這件事，除了緣莉瑤本人與宋臨樾，再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若眼前的少女真是偽人，理應將他當作緣莉瑤才對，絕無可能識破他的真身。更何況，“唐唐哥”本就是緣莉瑤對他獨有的稱呼。
這一聲呼喚，分明是在篤定地告訴他，她不是把他當成緣莉瑤。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唐歌。
唐歌一時被這狀況攪得茫然。覺得自己好像被降維打擊了。
“緣緣？你是……緣緣？”
這話過於悖逆常理，以至於矛盾得讓他緊緊蹙起眉頭。可刻在骨子裡的敏銳直覺，卻不由分說地推著他，做出了這個近乎瘋狂的猜測。
“只是……緣緣明明就在我身邊，你又是從別的……甚麼地方來的緣緣？”
他向來聰慧，此刻更是直接跳過所有無謂的猜疑與自證，一把抓住了問題最核心的真相。
那道身影猛地一顫，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壓抑了許久的委屈與煎熬，在終於被人理解的瞬間轟然決堤，無數翻湧的情緒在風雪裡無聲沸騰。
唐歌下意識抬手，朝那道身影探去。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到對方衣角的剎那，遠處忽然穿來緣莉瑤焦急的呼喊，一聲比一聲急促，硬生生穿破狂風：
“唐唐哥，你去哪裡了？唐歌？唐歌！”
唐歌下意識回頭，只見緣莉瑤正迎著大雪狂奔而來。
等他再猛地轉回頭，那道風衣身影已然憑空消散，且別說腳印，連半分痕跡都未曾留下。
唐歌僵立在原地，滿臉錯愕。
她怎會消失得如此之快？難道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不……不是的。
“唐唐哥！”
緣莉瑤的呼聲越來越近，一路跌撞著奔來，神色慌張到了極點。
她還死死攥著槍，顯然是認定他被副本里的怪物擄走，早已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等終於衝到唐歌身邊，見他安然無恙地站著，她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你怎麼能隨便離開我身邊啊，哥哥！” 緣莉瑤的聲音裡帶著委屈與嗔怪，同時緊緊拉住他的胳膊，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憑空消失。“你怎麼突然跑這來了呢？”
唐歌看著她焦灼的模樣，心底滿是自責。他知道自己這次做事失了分寸，可若不是有關緣莉瑤的事，他絕不會這般莽撞。
“好了好了，不氣了。” 唐歌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是我不對，剛才好奇來看了一眼，下次再也不會了。
“嗯？好奇？好奇甚麼？算了，先回去再說。”緣莉瑤收起槍，拽著他往回走：“我告訴你，就算白天外面還算安全，你也不能亂跑。”
唐歌被她拉著往前走，腳步緩緩挪動，目光卻忍不住最後一次望向身後。
那裡依舊空無一物，只剩一片茫茫白雪，彷彿方才的苦楚相遇，不過是誰的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回到超市，緣莉瑤見唐歌心不在焉的模樣，輕聲問：“唐唐哥，你剛才到底看見了甚麼？”
唐歌思索片刻，還是據實道：“我看見了緣緣。”
緣莉瑤猛地一愣，眼底滿是詫異：“看見了我？”
這話落下的瞬間，她瞬間明白了過來。
怪不得唐歌會被吸引過去，事關她的事，他向來都會格外在意。
她拼命搜刮著當初玩這款副本的記憶，可無論怎麼回想，都沒有主角被克隆這一環節。
難道這破副本又偷偷做了修改？
她的心中突然緊張起來：如果出現了克隆她的偽人，那最危險的不是她，而是唐歌 ，偽人極有可能想將他除掉，取而代之。
緣莉瑤把槍交到了他手裡，握住他的手道：“這個武器你拿住，如果她再靠近你，就對她開槍。不管是誰都不能傷害你，知道嗎？就算是我。”
唐歌聽見這話，看著她的眼裡溫柔無比：“傻丫頭，不要擔心。我感覺，可能她不一定會再出現了。”
“也許吧。但我非常肯定，這個副本里本來不應該存在我的分身甚麼的，這件事非常蹊蹺。”
緣莉瑤不說這話還好，說完，唐歌反倒驟然失神。
居然不是副本的原本設定？
那她……？
可他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眼下還有副本任務要做，他便忙收回心神，輕聲道：“抱歉，我知道了。”隨後沉下心跟著緣莉瑤繼續完成任務。
來到倉庫，唐歌環顧四周，這裡貨架林立，堆滿了待補庫存。不過系統並不會一次性備齊所有品類，只按每日需求新增，所以他們眼下只需補上五六種貨品，日後才會慢慢增至十幾種，任務也只會愈發繁重。
目前倉庫裡有零食、菸酒、電池與各類日用品，兩人便分工合作，搬搬抬抬，一時忙得不可開交。
等將超市貨物一一補齊後，唐歌才驚覺，外面不知何時已漫起大霧。白茫茫的霧氣吞噬了整間店鋪與周遭大片區域，能見度極低，只剩眼前幾步依稀可辨。
緣莉瑤卻毫不在意，她早已知曉，這不過是這遊戲營造詭異氣氛的開端。她抬手將門外寫著「Open（營業中）」的牌子翻轉朝外，超市正式開始迎客。
按照這遊戲的慣例，收銀任務正式開始前會先有一段新手教學，來幾位簡單的客人，讓玩家熟悉收銀的基本流程。
果不其然，系統立刻彈出了教學提示：
【親愛的玩家，你們每日需完成指定營業額目標，收銀找零嚴禁出錯；若找零精準、服務令顧客滿意，便可獲得額外小費；一旦找零出錯惹怒顧客，便會直接提高後續的營業額考核標準。】
隨後，系統又指示眾人去熟悉收銀臺。
緣莉瑤盯著收銀臺的螢幕，一臉茫然。她千算萬算，沒算到，上面的內容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字元看得她眼花繚亂，而且作業系統與她以往在遊戲裡遇到的略有不同，有的細節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宋臨樾見狀，小小一隻柯基在地上無奈地蹦跳：“喂喂，你不會不會用吧？真沒用，快把我抱上去，我看看！”
被抱到收銀臺前，他掃了一眼便了然於心，隨後用爪子在收銀臺上點點摁摁，測試了一單，從掃碼、計價、找零到出票，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這時系統再次彈出提示：【每一次收銀成功，系統會獎勵0.5美金，這是你們的工資。】
緣莉瑤看著他嫻熟的操作，滿臉詫異：“你居然還會收銀？”
宋臨樾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得意：“不然你以為，美區留子靠甚麼掙零花錢？”
“你爸不是給你辦了無限額信用卡嗎？”
宋臨樾呵呵一聲：“你喜歡每花一筆錢，都被你爸拿去分析你的喜好嗎？不過才吃了兩頓至尊海鮮披薩，回家之後，家裡廚師就天天做、頓頓做，吃到你吐為止。”
緣莉瑤瞬間明白了，又想起甚麼，指了指螢幕角落的一個入口：“我看到有個商店系統，裡面能升級店鋪的門之類的，你看著錢夠了就去升級下，總歸是有用的。”
宋臨樾點了點頭，點開商店系統，卻發現需要輸入密碼。他無語了：“要密碼？”
“試試1234。”
這並非她隨口亂說，而是當初玩同款副本時，系統的初始密碼便是這個。果不其然，宋臨樾輸入1234後，頁面瞬間解鎖，成功進入商店系統。
他們看到自己賬戶餘額有20刀左右，升級門要10刀，此外還能升級發電機，但是按鈕卻是灰色的無法點選，緣莉瑤心裡清楚，這是因為相關任務尚未解鎖，便讓宋臨樾先擱置一旁，等劇情繼續再推推再說。
等收銀測試OK後，他們開始正式營業了。而很快，第一個客人推門進來了。那是一個45歲左右穿著風衣的滿臉鬍渣的男人，他抱著一大堆商品過來，有薯片、可樂和各類日用品。
這人如果走在馬路上，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因為相貌太普通了，可是他的行為舉止卻非常怪異。一時卻見他面色呆滯，嘴裡胡言亂語一會兒說“牛奶是安靜的，它不會說話”，一會兒又嘟囔著 “我上次為了歡迎你們的新員工，把發電機的油箱扎破了……”
緣莉瑤知道這個是普通的顧客，只是精神有點問題，所以沒計較，讓宋臨樾結賬後就把他請走了。
緊接著，第二個客人也來了，這是一位瘦乾的黑人女性，進門就死死盯著收銀臺，滿臉疑惑地念叨：“收銀臺的位置不對啊，以前根本不在這裡，怎麼變了？” 說著，還四處張望，一臉茫然，叨叨絮絮地說：“這裡變了，整個世界都變了……”
緣莉瑤知道這也是正常顧客，這幅失了智一般的模樣是來迷惑他們的，他們要做的就是客客氣氣接待和應對。於是也禮貌陪聊了兩三句就讓她走了。
之後還有個客人進門時，笑得格外詭異，嘴角咧到耳根，齜牙咧嘴。緣莉瑤輕聲道：“是偽人，不過白天無害，正常結賬讓他走就好。”
又有個穿著牧師服飾的人進來，二話不說就伸手要錢，張口就要10刀，活脫脫像收保護費的。緣莉瑤淡淡道：“不用管，不給也不影響副本結局，別浪費錢。”
之後還有個客人拿著硬幣過來，非要和他們賭大小，緣莉瑤猜了正面，果不其然贏了1.5刀，白撿了一筆小錢。
等宋臨樾熟悉了識別技巧後，緣莉瑤就留下他一隻狗在前臺接應，自己則空出了手，拿著抹布在超市裡尋找提示髒了的地方四處擦拭。
每清理完一處，系統便會按規則發放小額獎勵。中途他們還遇上了嘔吐的客人，換作別的超市，這種顧客早被趕走，可緣莉瑤心裡清楚，這是送財的財神爺。這人每次出現都會吐上好幾處，而清理這些嘔吐物，能觸發額外的突發系統獎勵，所以她還蠻歡迎他來的。
偶爾也會有撒酒瘋的壯漢進來，大呼小叫，緣莉瑤直接上前，乾淨利落地將人趕走，系統還會給出驅趕獎勵。
唐歌則也沒閒著，一直在負責擦窗戶和剷雪，只是擦窗的過程中，總有猥瑣的男居民湊到窗邊騷擾他，嘴裡說著些不三不四的話。每次唐歌或緣莉瑤來伸手驅趕這些騷擾者，系統都會獎勵0.5美金，這也讓緣莉瑤挺意外的，因為這本是以前玩遊戲的時候沒有的環節。
不過，緣莉瑤看著系統提示的到賬資訊，撇了撇嘴，滿臉不滿：“合著我的姿色，就值這點錢？”
但唐歌看著這穩賺不賠的獎勵，眼睛卻微微一亮道：“這掙錢方式比清潔店裡要快多了，我就固定在這裡多擦會兒窗戶吧。”
好傢伙，這是妥妥要捨身取義了。
“額……”
緣莉瑤的心裡頓時五味雜陳。若此刻頂著這副身體的是她自己，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去做了，可現在身體裡的是唐歌，這錢掙得實在有些“髒”，她竟有些不情願。
宋臨樾則非常支援唐歌，還指了指商店系統裡的門升級選項：
“哥們求你了，務必多擦會兒，這門升級到第二階段要25刀，我們現在的錢還差不少。為了我們的小家拼一把，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要是我能上，我能騷到我媽都認不出來，掙錢速度絕對比這快。”
兩個男生對視一眼，很快為了掙錢的共同目標達成一致。一場如火如荼的掙錢大作戰，便在這間超市裡正式開啟了。
忙碌的間隙，午飯由唐歌負責準備，因為超市離不開人，便簡單做了炒雜菜、牛排包飯，還燉了一鍋熱乎乎的火雞湯。三人圍在收銀臺旁，大口吃著，驅散了一身的疲憊與寒意。
一天忙碌下來，幾人不僅順利完成了系統規定的目標營業額，還靠著貼心的服務賺了不少小費。雖最後一個個累得腰痠背痛，但看著系統裡的數字不斷上漲，三人都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緣莉瑤記得，按照副本規則，完成當日營業額後，超市的老闆會打來電話。
果然，她剛想起這事，超市外的公共電話亭就發出了叮鈴鈴的聲音，電話如約而至，隨之而來的也有新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