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天
李長樂度過了自己人生中最漫長、也最渾渾噩噩的三天。
她好像感覺不到餓,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無法思考,無法做出甚麼行動。
醫生們進進出出,護士們來來去去。
她不敢離開病房門口,吃飯睡覺都在那。
她也不敢閤眼,怕一閤眼,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迎接她的都是壞訊息。
紅姐倒是扛得住事。
除了從ICU病房出來的那一刻,歇斯底里說不同意撤掉醫療器械,要求全力救治。
之後都很平靜。
沈晏的情況很不穩定。
早上好一點,兩個小時候後就又開始不行。
以為他要不行了,晚上又會突然好一點。
反反覆覆。
醫生說,他的身體和意志在極限拉扯。
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意志卻格外頑強。
有時候身體上的衰竭打敗了意志,就很不好。
有時候,意志和信念無比強大,就會給醫生一些積極的反應。
紅姐吃完飯,把碗交給保姆,問李長樂,“我有時候真的很氣人,他哭了,你怎麼就看不見?怎麼就不喊醫生?”
李長樂腦子已經轉不動了,反問,“他甚麼時候哭的?我怎麼不知道?”
紅姐恨不得用眼神殺死她,“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很想報警你知道嗎?”
李長樂麻木的點點頭,“知道。”
“知道甚麼?”
李長樂:“人的無語的時候,會想報警。”
紅姐嘆了口氣:“吃飯吧,明天我讓張姨買幾個豬腦子,做紅燒腦花給你吃。”
李長樂腦子轉不動,聽不出話裡的好歹,“哦,好。”
紅姐無語住,鋪好摺疊床,“睡會兒吧,熬了三天了。”
李長樂喃喃道,“不報警嗎?”
紅姐:“真是甚麼鍋配甚麼蓋,認識你倆真是我的福氣。”
“不管我上輩子做了多少孽,這輩子給你們家當傭人,也全都還清了。”
李長樂跟著說,“是啊,福氣。你有福氣,我也有福氣,小小寶也有福氣。”
誰沒有福氣呢?
只有沈晏沒有福氣。
紅姐戴上睡眠耳塞,躺在摺疊床上用被子裹好,睡覺!
這個家,要是沒有她,得散。
傭人們都被她安排回雲棲山別墅好好休息,她得守著這個懷孕的小祖宗。
醫院太安靜,疲憊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實在太困了,困到眼睛都睜不開,腦袋一點一點地垂著。
她靠在長椅上,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李長樂猛地驚醒。
極致的疲憊被極致的慌亂取代。
搶救室門口的紅燈,滅了——
紅姐不見了,臨時撐開的摺疊床也不見了。
“紅姐!紅姐!紅姐你在哪兒?你出來啊!”
空蕩蕩的走廊無人回應。
她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幾乎按不住撥通鍵。
紅姐的電話無人接通,單調而冰冷的“嘟——嘟——”聲,一遍又一遍。
“不……不會的……”
他是死了嗎?
為甚麼手術室的紅燈會滅了?
紅姐去哪兒了?
她睡了多久?
她就說不能睡著,睡著的時候肯定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太平間。
對,太平間。
人死了以後,會被送到太平間。
父親當年就是這樣的。
去太平間找他。
她腳步踉蹌,逢人就抓,逢人就問:“太平間在哪兒?”
懷孕的身子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小腹傳來隱隱的墜痛。
她停下腳步,跪在地上痛哭,“沈晏.......你好惡毒,好過分。”
“你連死都挑我睡著的時候,讓我愧疚一輩子.......”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面露同情,有人低聲嘆息。
在醫院,生老病死是最常見的事。
護士見狀想扶她起來安撫,被她一把推開。
就在她哭得幾乎暈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又急切的聲音,“李小姐。”
“您怎麼在這兒?您怎麼跑出來了?我找了您好久,您的手機落在手術室門口了。”
李長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茫然回頭。
是家裡的保姆。
看到保姆,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緊緊抓住保姆的胳膊。
“沈晏呢?沈晏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已經被送到太平間了?”
“沒有,李小姐,沒有的事。”保姆連忙穩住她。
“沈先生已經脫離危險,轉到特護病房去了。”
虛驚一場是世界上最好的詞。
劫後餘生的慶幸湧上心頭。
她哽咽追問,“紅姐呢?紅姐去哪兒了?沈晏醒了你們為甚麼不喊我?”
保姆慢慢安撫,“李小姐,我們是要叫您的。您趴在長椅上睡得太沉了,我們怎麼叫都叫不醒。”
“我們不敢用力把您搖醒,怕碰到您肚子裡的小小寶。”
“紅姐被主治醫生叫過去了,讓我在您身邊守著您,等您清醒過來。”
“我去一趟衛生間的功夫,回來您就不見了,您的手機落搶救室門口,我又聯絡不上,只能到處找您。”
原來是這樣。
是她睡得太沉。
看來睡著的時候,也並不全是壞訊息。
早知道睡一覺,沈晏就能脫離危險。
她就應該聽紅姐的話,好好睡覺,不幹熬著等。
.........
特護病房裡。
醫生在交代各種注意事項,沈晏恢復了些知覺。
在意識進入純黑的混沌之際,他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
她在哭。
她說她其實知道雁湖山莊的業主是他,她從結款的那一刻就猜到了。
她還說,她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男人,只有他一個,她都是瞎說的。
她太害怕了,把沾有落紅的小毯子藏在車座下的儲物箱裡。
她還想過毀滅證據,試了好幾次也不知道怎麼開啟那個儲物箱。
她說的那個小毯子,沈晏知道。
他怕冷,車裡一般會備有一兩條毯子。
一條常用的小毯子丟了,他肯定會找。
車廂後排就那麼大點地方,沈晏很輕易就找到了。
他看到毯子上的血跡,只以為是自己咳血,滴到毯子上了。
沒想到不是他的血,是她的。
毯子上還有別的髒東西,他覺得噁心,又重新塞回儲物箱裡。
如果那晚也是她的第一次,賣鐲子的這個阿東,絕不會跟她有甚麼關係。
她很主動,如果那個猥瑣不堪的男人跟她有關係,她不可能是完璧之身。
他要搞清楚,徹徹底底搞清楚。
關於鐲子的事。
不止鐲子的事。
他要知道她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