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臨終告別
他好瘦啊。
那麼大個骨頭架子，一眼望去，只有薄薄的一層凸起，表示被子裡面還有個人躺著。
藍色病號服像空蕩蕩的帳篷支在乾癟的軀體上。
李長樂在走進ICU病房之前，都以為紅姐是在小題大做。
直到親眼所見。
男人清瘦的臉凹陷下去，面色如蠟紙般乾枯蒼白，被醫療器械強行維繫著生命體徵。
密密麻麻的管子纏在瘦弱的身體上，縱橫交錯。
粗細不一的矽膠管從鼻子和口腔插進身體。
撐開嘴角。
撐開細長的脖子。
她甚至能看到沈晏的喉嚨被呼吸管撐出了形狀。
一個平時連喝水都要小口小口喝，喝快一些都因為來不及嚥下會咳嗽的人，他該有多煎熬？
引流管裡血跡斑斑，是心臟大出血後未排淨的血。
他這次生病不是因為肺部問題，是急性心臟破裂伴大出血。
他身子弱，心臟功能本就存在一定損傷，遠不如常人那麼健康有力。
主治醫生推斷是受到巨大的精神刺激，超出心臟所能承受的負荷，引發心臟破裂，短時間內大量出血。
綜合評估後，醫療團隊透過遠超身體承受極限的強刺激喚醒他的意識。
只有很短的清醒期，留給家屬與病人告別，不留下遺憾。
在這個清醒期裡，他的意識雖然還是混沌，卻可以聽到外界的聲音，感受到撫摸和觸碰。
短暫的清醒後，病人會徹底陷入昏迷。
出於人道主義，不想病人臨終前太痛苦，醫療團隊會撤掉一切輔助生存的醫療裝置，打安慰劑減輕疼痛，同時通知家屬準備後事。
“沈晏，”李長樂在病床邊坐下。
“我今天早上去看了我們的新家，已經開始貼地磚了，嬰兒房我選的鵝黃色和淺粉色。”
“我知道雁湖山莊的那套房子，業主是你，是你送給我和小小寶的。”
“你太笨了，你叫自己安先生。”
“晏的意思，本來就是日日安好。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一定是希望你每天都能好好的。”
她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她不過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室內設計師而已。
除了沈晏，還有誰會指定她？
誰會不限預算，不改方案，一次性付全部裝修款。
“你放心，我會和陸湘湘一起把小小寶撫養長大，我和陸湘湘打架罵人都很厲害，絕不會讓她受一點欺負。”
“如果她長大了問，爸爸去哪裡了？我就告訴她，爸爸的身體太痛了，媽媽讓他先走了。”
從她第一次在“人間秘境”會所的女衛生間撿到沈晏，到小小寶都快四個月大了。
她好像從來沒有見沈晏好起來過。
他總是生病，笑得很淡，很勉強。
他對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淡淡的，不知道他喜歡甚麼，也不知道他討厭甚麼。
他身體疼也不說，就強忍著。
等甚麼時候疼得實在受不了了，摳止疼藥吃。
他的脖子很細，把止疼藥嚥下去的時候，喉結滾動，眼神裡全是痛苦和哀傷。
李長樂本不想哭哭啼啼，想讓他走的時候沒那麼揪心。
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嘩啦啦往外冒。
“沈晏，其實.......其實我騙了你。”
“我沒有從來沒有跟別的男人發生過關係，在你之前，我連戀愛都沒有談過，我從頭到尾都只有你一個。”
“我撿到你的那晚，其實是我的第一次。我看你冷，在汽車座椅上墊了小毯子。”
“我強了你之後，毛毯上有落紅，我當時喝酒喝懵了，腦袋稀裡糊塗的，很害怕，就把毯子塞到汽車座椅下的儲物箱裡。”
“我後來好幾次坐你的車，想把那個毯子拿出來毀屍滅跡，我又不知道按哪個開關開啟儲物箱.........”
李長樂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撕了自己這張破嘴。
當初胡說八道，說自己到處撿男人，說沈晏是最差的，純粹是為了給自己壯膽。
沈晏本就很敏感內耗擰巴，一次次被她羞辱。
他難過了也沒法說出口，只能自己消化情緒。
李長樂看了眼時間，紅姐她們一定也有很多話要跟他講。
沈晏不是她一個人的，從來都不是。
她起身吻過他的臉，“沈晏，再見了。”
“你重開下局的時候，要找副好一點的身體哦。”
“我從身體到心，完完全全的屬於你，只屬於你。之前是你，往後餘生也是你。”
吻落下的剎那，面板觸到一絲微涼。
男人緊閉雙眼，兩滴清淚從眼角滑落。
是眼淚嗎？
他哭了？
李長樂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幻覺。
絕對是幻覺。
淚滴滲入枕頭，再也不見。
李長樂擦乾眼淚走出ICU病房，紅姐已經瀕臨情緒崩潰，要保姆扶著才能站得穩。
李長樂不忍心看，“紅姐，你們進去最後看他一眼吧。”
“不要哭，也不要說很難過很傷心的話，說些讓他高興的話。”
紅姐被保姆攙扶著換上無菌服，一行人擁著往裡走。
李長樂坐在長椅上，目光呆滯，腦子有點反應不過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醫生說他是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他能受甚麼“巨大的精神刺激”？
他一向沒甚麼情緒，誰能刺激到他？？
不過短短一分鐘，寧靜的走廊被紅姐的驚呼聲打破。
紅姐瘋了一樣，頭髮凌亂，一邊跑一邊喊：“醫生！醫生！快過來！”
“沈先生，他........他是有知覺的。”
“他能回應我們，他沒有完全放棄自己，他在哭，我看到他在哭。”
“他還有想做的事情，他有活下去的念想，他在想我們救他。”
主治醫生帶著護士們小跑過來，紅姐“撲通”一聲跪下。
“救他，不要放棄他，不要撤掉醫療裝置，最後再試一次。”
“我瞭解他，相信我。他十五歲那年聘用我做管家，我看著他長大，我是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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