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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三合一)程青山向姜寶……

第22章 第 22 章 (三合一)程青山向姜寶……

第22章

屋內一片寂靜, 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姜寶意聽到程青山那聲低沉的詢問,心臟莫名地快跳了幾下。她半撐起身,對著布簾方向應道:“還沒睡……你說吧, 我聽著呢。”

外間安靜了片刻才傳來程青山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 卻又隱隱透出緊繃。

“寶意, ”他叫了她的名字,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裡。”

姜寶意一怔, 沒想到他開口說的是這個。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卻又被他接下來的話止住了。

“這裡條件艱苦,離你熟悉的川南很遠,也沒甚麼親人朋友, 你一個年輕姑娘在這裡確實委屈了。”程青山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裡流淌, 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我也清楚,你當初留下來是因為蔣明勝的事情沒解決, 也是因為……一時沒別的地方可去。”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子, 一點點剖開姜寶意自己都未曾仔細理清的思緒。她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我記得你說過,等拿到錢,你就會回川南,或者去其他你想去的地方。”程青山說到這裡, 聲音裡那絲緊繃更明顯了,“我一直記著的。”

姜寶意的心口微微發澀。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某種沉甸甸的決心,“寶意,我不想你就這麼走了。”

布簾內外,空氣彷彿凝滯了。

程青山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我被下放到這裡一年多,按政策,我這種情況想要離開,常規途徑很難。但是,還有一條路。”

姜寶意屏住呼吸,仔細聽著。

“部隊每年都有面向地方的技術人員考核和選拔,如果透過,我就可以改變身份進入部隊或者兵團成為技術兵。”程青山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部隊的條件比這裡好,家屬可以隨軍,以後也有機會調動……”

“我打聽過,也一直在準備。”程青山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堅毅,“我原先覺得只要我的技術能幫助到大家,在哪裡、做甚麼我都願意。但現在,我想爭取早點離開這裡,去一個條件好點的地方。”

姜寶意想起白天程青山同事說過的話,心頭微動,原來他早有打算了麼?

程青山停頓了很久,久到姜寶意以為他已經說完了,他才又開口。這次他的聲音低了許多,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如果我考上了,你能……願意跟我一起走嗎?隨軍。”

他頓了頓,補充道,“部隊也有文工團,我打聽過,每年會招新人。你之前說你的夢想是能進文工團跳舞,我也一直記得。”

“寶意,”程青山的聲音更低了些,卻更加清晰,每個字都重重落在姜寶意心上,“有些話我本來沒打算這麼早說,但今天……我覺得不能再等了。”

“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看著你,從最開始的無助,到後來的堅強,再到現在的開朗。你的勤勞樂觀,你的細緻認真,你面對流言時不退縮、面對不公勇於抗爭的勇氣……你的每一面,我都看在眼裡。”程青山的話語裡沒有了往日的冷靜剋制,他越說語速越快。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樣的你在我心裡的感覺……但我很清楚,姜寶意,我喜歡上你了。”

這句話說出來,程青山似乎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更加緊張,“是我先動了心,我……我沒怎麼跟女同志相處過,不知道怎樣做才算對你好,很多時候我覺得做得不夠,讓你不開心了,但我都記著,會慢慢改。我保證,我是真心的。”

煤油燈的光透過布簾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我是你丈夫,法律上是,我心裡也是。我想對你負責,不止是名義上的。”程青山的聲音堅定起來,“我想跟你好好過日子,想每天都能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想看著你對我笑,看著你跟我鬧……你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你我知道我現在……條件還不夠好,但我會拼盡全力讓你的日子過得更好。”

程青山說完,外間再次陷入寂靜,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姜寶意沒有立刻回答他。

程青山見姜寶意沒有反應,也覺得自己唐突,停頓了一下,立刻補充說:“很抱歉,這樣倉促的提及聽起來好像我在紙上談兵,怎麼說也應該在我考上了技術員、帶你見過我的父母以後再告訴你我的心意,但是我真的怕,怕你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怕我的未來沒有你。”

“寶意,我說這些並不是想讓你立刻給我一個答案。”程青山的聲音變輕了許多,他在循循地解釋,“我只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等等我,半年就好,今年冬徵結束就能知道結果,我絕不耽誤你更多時間。當然,無論你願不願意,我都想將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留給你,你一個人回川南用錢的地方多,我也確實沒有甚麼大的開銷,就當是我的一份心意。”

“你先不用急著回答我。”程青山隔著布簾,聲音低沉而平穩,“有些事,我想也該告訴你,你可以聽聽再考慮。”

姜寶意“嗯”了一聲,帶著鼻音,但她還在認真傾聽著。

“我們相遇那次,我也被陷害了。”程青山提起這件事,語氣裡並無太多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是因為我去年評了年度先進,技術考核也是第一,站裡有些老師傅可能覺得我年輕,成分又……佔了這個風頭,他心裡不太舒坦。”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今年評優前,站裡聚餐,有人在我的酒裡動了手腳,下了讓人容易失態的藥。大概是想讓我在眾人面前出醜,鬧出點‘作風’或者‘酒後無德’的問題,好讓我在評優時落選。”

“我喝得不多,察覺不對勁就強忍住了,沒讓他們看出破綻,後來的事你也知道,我匆匆忙忙回家的路上撞見了你……”程青山繼續說道,語氣充滿歉意,“我們的初遇不太愉快,我很抱歉,你討厭我、恨我都是應該的,但是你卻願意給我機會讓我彌補,我很感激。”

姜寶意沉默地聽著,並沒有直接回應。

“後來我私下查了查,找到了是誰,也拿到了證據。我沒聲張,直接把人和證據交給了站裡領導。領導很重視,處理了那個人,也給我正了名。”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姜寶意卻能想象到這背後的艱辛。要在被下放的地方站穩腳跟,憑技術贏得尊重已是不易,還要應對來自同僚的惡意競爭,最後還能幹乾淨淨地再次勝出,這需要何等的堅韌、能力和心性。

她確實很相信程青山的能力。

“告訴你這些,我沒有別的意思。”程青山緊張的時候,語速會不自覺變快,他自己都沒發現,“我是想讓你知道,寶意,我有能力處理好自己的事情,也有能力去爭取更好的未來。”

“那個想害我的人,他嫉妒的無非是我學到的技術,這些東西到了哪裡都是立身的根本,所以考部隊技術員不是我一時衝動,是我仔細考慮過,並且有把握走通的路。”

“這條路,以前我覺得一個人走也行,但現在,”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不容錯辨的誠摯與期待,“我想和你一起走。你願意相信我,等我,給我時間嗎?”

姜寶意靠在床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洶湧情緒堵在她的胸口,酸酸脹脹的,卻又帶著踏實的暖意和安慰。他的話並不華麗,甚至有些笨拙,卻字字句句砸在她心上,將她那些矛盾的、不確定的思緒一掃而空。

他看穿了她的不安,她的“貪心”,她的不捨與猶豫,所以他默默地為他們的未來尋找出路,甚至將她的夢想也規劃了進去,心甘情願為她託底。

他喜歡她。這個沉默寡言、總用行動代替言語的男人,如此鄭重地對她告白。

姜寶意擦去眼淚,心口被充盈的情感漲得滿滿的。她掀開被子,沒有下床,只是朝著布簾的方向,輕輕伸出了自己的手。

纖細的手腕和手指從布簾一側探出,停留在半空,微微有些顫抖,卻帶著義無反顧的堅定。

外間,程青山看到了那隻伸過來的手。他先是一愣,在看清楚姜寶意動作的同時,深邃的眼底驟然亮起光芒。

他立刻從床上起身,兩步跨到布簾前,沒有絲毫猶豫就伸出自己寬大、略帶薄繭的手掌,穩穩地、緊緊地將姜寶意那隻微涼的小手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很暖,捧起姜寶意的手是小心翼翼地。十指交疊的瞬間,他溫暖的體溫順著指尖浸入到她身體裡面,好像整個人被他抱住。

隔著那道薄薄的布簾,他們雙手交握。

姜寶意吸了吸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無比清晰地說道:“程青山,我信你。”

她頓了頓,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但卻嘟嘟囔囔地小聲訓他:“那我……我先等你半年,如果你做不到,就別怪我翻臉無情,我可不會等你更久!”

程青山低低地笑了一聲:“好,我不會讓你失望。”

“那還行。”姜寶意理直氣壯,“你得說到做到,我這個人很圖財的,而且你今天給我甩臉色讓我很不高興,你就說該怎麼補償我吧!”

程青山聽到姜寶意那帶著鼻音卻故意裝出兇巴巴語氣的話,心頭最後那點不確定的陰霾也徹底散去,只剩下滿滿的暖意和一絲歉疚。

他隔著布簾,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誠心誠意地開口道:“是我的錯,不該在今天你最高興的時候惹你不快。我當時心裡裝了太多事,沒控制好。”

他認錯認得乾脆,語氣認真。姜寶意原本也只是想借題發揮,逗逗他,順便抹去自己剛才掉眼淚的那點不好意思,沒想到他這麼鄭重其事,反而讓她有些赧然,手指在他掌心動了動:“也……也沒那麼嚴重,我就是說說。”

“該賠罪的。”程青山卻堅持道,聲音裡帶著思考後的決定,“正好,這個月我的工資和獎金都發下來了,明天中午休息的時間,我陪你去縣裡的國營商店看看,給你買塊手錶。”

“手錶?”姜寶意有些訝異,上次程青山打算送她,她沒要,看起來這件事他一直惦念著。

“嗯。”程青山應道,“你現在是正式工了,當會計月初月底都忙,也需要看個時間。而且,這就算……我送你的轉正禮物,行嗎?”

他小心翼翼地跟姜寶意商量。

姜寶意心裡甜滋滋的,知道這是他表達心意和補償的方式。她確實需要一塊表,但她一開始打算自己給自己買,畢竟一塊手錶要一百多塊,實在是太貴。不過既然他要賠罪,那她收下也無妨。

但姜寶意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說:“那也不用買太貴的,看看有沒有便宜點的,樣子得好看。”

“都聽你的。”程青山立刻回應她,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你捏疼我了!”姜寶意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嬌嗔,卻沒有真的惱意。

程青山聞言,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真的傷著她,連忙鬆開了力道。就在他手指微微鬆懈的那個瞬間,姜寶意手腕靈巧地一轉,像一尾滑溜的小魚,輕快地將手從他掌心抽了回去。

程青山只覺得手心一空,那抹溫軟細膩的觸感驟然消失,留下些許涼意,心裡也跟著空落了一下。

“好了睡吧睡吧,明天還要工作呢,我第一天轉正,得早點去!”姜寶意輕快的聲音從布簾之後傳來。程青山都可以想象到她說這話時微微歪著頭不去看他,但嘴角輕輕翹起的模樣。

那樣的鮮活明媚。

程青山聽著她這難得的、帶著點調皮模樣的語氣,心頭那點因為落空而生的些微波瀾瞬間就被一股更洶湧的甜意淹沒。

空著的手指輕輕交錯,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她的溫度,而程青山心裡早已被她帶著笑意的語氣填得滿滿當當。

他臉上沒甚麼大幅度的表情變化,但眼底卻漾開淺淺的笑意,那點遺憾被更深的溫柔取代。他低聲,帶著縱容:“好。”

第二天,姜寶意再次回到公社食堂會計室,明明還是一樣的佈置,她卻覺得今天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樣。

窗明几淨的辦公室,屬於她的那張木頭辦公桌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張主任親自過來交代了幾句工作,還不忘補充道:“小姜同志,轉正以後你每月的工資就漲到了三十二塊,除此之外每個月還有定量的布票、糧票和工業票,以後好好幹,如果能評優評先,還有更多獎勵。”

姜寶意眉開眼笑地點點頭:“知道了,我會好好向優秀的同志們學習,努力向大家看齊。”

“小姜同志還是很有覺悟滴!”張主任笑呵呵地說,“馬上又是月末了,要忙起來咯,中午多吃點,好好跟著韓同志學習,等老王會計回來,我介紹你們認識。”

姜寶意連連點頭。

韓梅來了以後,也再度恭喜了姜寶意,兩個人就繼續工作了。

中午休息的號聲響起,食堂裡漸漸熱鬧起來。姜寶意和程青山約好了中午去買手錶,就在公社食堂外等他。

“寶意。”沒等多久,她就看到了人潮中向著她招手的程青山。陽光落在他肩頭勾勒出淡淡的金邊,他的工裝洗得發白,穿在身上卻顯得挺拔貴氣。

韓梅剛打完飯出來準備回辦公室吃,看到這場面,笑著輕輕推了她一把:“快去快去,你家程技術員來接你了!”

姜寶意臉微熱,跟韓梅打了聲招呼,快步走了出去。

“你來得好快。”她走到他面前,仰頭說。

“怕你等急了。”程青山看著她,眼裡有柔和的光,“吃飯了嗎,一起?”

兩人沒在食堂吃,程青山載著姜寶意找了一家乾淨的小麵館,兩人各自要了一碗臊子面。面對面坐著,程青山問了問她今天工作的情況,姜寶意一一說了,語氣裡帶著輕快的滿足。

吃完麵,腳踏車再次穿過街道,這次的目的地是縣裡的百貨大樓。

手錶櫃檯在三樓,玻璃櫃臺鋥亮,裡面陳列的手錶在日光燈下熠熠生輝。售貨員是位老師傅,戴著眼鏡,很專注地在擦拭著一塊手錶。

程青山目光掃過櫃檯,最後定格在單獨陳列在一個小絲絨托盤裡的一塊手錶上。那手錶錶盤小巧精緻,銀色錶殼搭配著銀色錶鏈,錶盤上的刻度和指標都十分秀美,上面還有主席親筆書寫的“上海”二字刻印,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師傅,麻煩拿這塊上海牌的女士表看看。”程青山指著那塊表。

老師傅有些驚訝地抬眼看了看程青山,又看了看他身旁衣著樸素但模樣姣好的姜寶意,一邊開鎖取表一邊說:“同志好眼光,這是七二年出的款式,咱們這兒就這麼一塊現貨,緊俏得很嘞。全鋼防震,11鑽,走時準,樣子也大氣漂亮。”

姜寶意對手錶的款式一知半解,但也知道這款是這兩年的新款,價格肯定會不便宜。她偷偷瞄了一眼櫃檯,發現這塊表竟然要一百二十五元!

她當即想拒絕,但程青山接過了表,小心地遞給她看。

離近了放在手裡看,姜寶意不得不承認貴有貴的道理,這塊表的質感極好,觸手微沉,銀色的光澤有種沉靜的秀雅。姜寶意一眼就喜歡上了,可當她想到這塊表要一百二十五元和相應的工業券時,她心裡猛地一抽。

“太貴了!”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連忙將表遞還給售貨員,像怕燙著手一樣。她轉頭對程青山小聲道:“這得你好幾個月的工資呢,不行不行,看看別的吧。”

程青山剛想說甚麼,姜寶意就已經轉向老師傅,懇切地問:“師傅,有沒有……便宜些的?實用就成。”

老師傅大概見多了類似的情況,也不意外,他點點頭,從櫃檯下面拿出另一個盒子,裡面是幾塊樣式簡單些的手錶。“那看看這塊,‘寶石花’牌,上海手錶二廠出的,也是全鋼防震的,質量沒的說,關鍵是特別值當,很多女同志都喜歡。你看這白色錶盤,清清爽爽的,上面還有朵精緻的小花呢!”

那塊寶石花牌手錶躺在紅絨布上,銀白色的錶殼,潔白的錶盤,銀色的秒針上面有一點吸睛的紅色,簡潔大方,確實也挺漂亮。這塊表的價格是九十六元,雖然也不便宜,但比剛才那塊上海牌親民多了。

姜寶意拿起來看了看,越看越覺得順眼,白色錶盤很襯她的面板,她又尤其喜歡錶盤中央的那朵小花的設計。她詢問地看向程青山。

程青山看出了姜寶意眼裡的喜愛,又想起她剛剛對上海牌那種雖喜歡卻堅決不捨得的神情,明白了她的決定,心下微嘆。

他知道他拗不過她,便對老師傅點點頭:“就要這塊吧,麻煩您幫忙調一下表帶。”

付了錢和工業票,老師傅幫忙除錯了錶帶。程青山依舊親手幫姜寶意戴上。微涼的錶帶環住纖細的手腕,尺寸剛好,白色錶盤襯得她手腕更加白皙。

“好看。”程青山看著她腕間,低聲說。

“嗯,我也喜歡。”姜寶意晃了晃手腕。她將手錶貼近了耳朵聽著那細微的滴答聲,臉上漾開了笑容。省下的錢夠家裡用好一陣子了,她心裡更踏實。

離開百貨大樓,回程的路上,姜寶意側坐將頭靠在程青山的背上,一隻手輕輕攬抱著他的腰。她看著新表光滑的錶殼,淺銀色的手錶在陽光下更加惹眼。

日光暖暖的,風也柔和。

姜寶意收回目光,一個念頭悄悄在她心裡生根。她打算等這個月發工資了,也要給程青山買一份像樣的禮物。就買一支英雄牌鋼筆吧,他寫字、畫圖紙都用得上。既實用,也算是對他評上先進的一份慶祝和回禮。

姜寶意暗暗地想,感情這種事都是有來有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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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距離縣城不算太遠的部隊駐地,一場因姜寶意而起的風暴正以另一種方式席捲著當事人。

蔣明勝的處分下來了。白紙黑字的文件列舉了他數條錯誤:長期接受地方女青年大額資助卻不思歸還,違背誠信原則;為擺脫婚約約束,採取不正當手段,性質惡劣;個人作風存在問題,特別是在組織調查期間,為混淆視聽、打擊報復,竟暗中僱傭社會閒散人員散佈不實謠言,嚴重損害他人名譽,破壞軍民關係,影響極其惡劣。

組織最終決定:蔣明勝記大過處分一次,調離現崗位,並要求其限期歸還所欠姜寶意的全部款項,共計四百九十七元六毛五分。

文件送到蔣明勝手上時,他眼前一黑,差點站不穩。記大過和調離意味著他這幾年在部隊苦心經營、攀附團長得來的前程幾乎毀於一旦,但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接近五百元的債務。

錢他早就花光了,大部分都用在了討好劉文靜和她爸劉團長身上,他現在兜比臉乾淨。

他只能硬著頭皮去找劉文靜。劉文靜起初聽說他要被調走,又驚又怒,直罵姜寶意陰魂不散害人精。

可當蔣明勝紅著眼眶,抓著她的手,痛心疾首地訴說自己是多麼“一時糊塗被人矇蔽”,又是多麼“悔不當初連累了她”,如今卻連還債的錢都拿不出,可能會被進一步處理時,劉文靜也愣住了,她止住哭,瞪大眼睛:“那麼多錢你都花哪兒了?”

“有一些是路費用了,後來認識了你,我想著你跟我在一起總不能讓你丟面兒,給你買了裙子和皮鞋,你還記得嗎?每次咱倆出去吃飯,還有給岳父買菸酒都是我掏的……”蔣明勝說得含含糊糊,把大部分原因都扯到了劉家父女身上。

劉文靜一聽,果然心軟了,還覺得有點甜:“你別急,”她轉身去翻自己櫃子,拿出一個手絹包,裡面是她攢的嫁妝錢。五百塊不是小數目,幾乎把她攢的私房掏空,“我這有!先給你拿去還上!”

“這……這是你的嫁妝,我怎麼好意思……”蔣明勝嘴上推辭,眼睛卻一直盯著那沓錢。

“我的不就是你的!”劉文靜直接把錢塞他手裡,“快去還了,別讓這事再影響你。”

事情最終還是鬧到了劉團長面前。看著女兒一副被迷了心竅、死活要倒貼的樣子,再看看蔣明勝那副縮頭縮腦、眼底卻藏著算計的狼狽相,劉團長氣得肝疼。他這輩子就沒這麼丟人過!手下出了這麼個道德敗壞的兵,還是自己女婿,現在全軍區都快知道他女兒找了個甚麼貨色,還被捲進這種齷齪事裡!

“蔣明勝!”劉團長一拍桌子,“你自己欠的債,讓文靜拿嫁妝填?你是個男人嗎?!”

蔣明勝嚇得一哆嗦,撲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團長,我錯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文靜她非要幫我……”

“爸!你兇他幹甚麼!”劉文靜看到蔣明勝紅著眼的樣子更加心疼,她衝進來,擋在蔣明勝前面,“是我自願給他的!他是我丈夫,我不幫他誰幫他?我們可是要過一輩子的!”

“你自願?他騙人家姑娘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劉團長指著蔣明勝,“還有僱人造謠,這是軍人能幹出來的事?我都替你丟人!”

“那都是以前……是姜寶意她逼我!”蔣明勝試圖辯解。

“放屁!”劉團長根本不信,“調查組證據確鑿,你還狡辯?”

劉文靜拉著她爸胳膊,哭哭啼啼地求情:“爸!過去的事就別提了!他現在知道錯了,錢也馬上還了,你就不能給他個機會嗎?難道真要看著他被趕出部隊?”

劉團長看著女兒油鹽不進的樣子,又看看蔣明勝那副縮著脖子躲在女人後面的窩囊相,氣得胸口發悶。他知道女兒是被徹底迷住了,再說也沒用。

他狠狠瞪了蔣明勝一眼,指著他的鼻子罵:“錢不用文靜的,我替你墊上,從你以後每個月的津貼里扣,扣完為止!”

蔣明勝連忙點頭:“謝謝團長!謝謝岳父大人!我一定好好改!我一定對文靜更好!”

“你在這兒是待不下去了。”劉團長冷聲道,“正好西部的建設兵團缺人,你去那邊吧,離這兒遠遠的,好好反省,散散你這身歪風邪氣!”

“西部?”劉文靜尖叫,“那麼荒的地方!那邊那麼苦那麼遠,明勝怎麼受得了,爸,你不能這樣!”

“他不去難道在這裡丟人現眼嗎?”劉團長態度強硬,“不去就退伍!”

蔣明勝臉白了,但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一直呆在這裡,他也會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更不利於他升遷。到了沒有人知道他過去的地方,或許……

劉文靜看看父親,又看看蔣明勝,一咬牙:“那我也去!我要跟著明勝!”

“你胡鬧!你還懷著身孕,你為你的身子想想吧!”劉團長氣得眼前發黑,但看著女兒倔強又帶著瘋狂的眼神,知道她真的做得出來。

“我不管!我嫁給他了,他在哪兒我在哪兒!”劉文靜鐵了心,“爸!你怎麼忍心看你的外孫生下來就沒有爹,我小時候你就不在我身邊,你怎麼忍心我的孩子跟我一樣!”

劉團長閉上眼睛,終究拗不過女兒。最終,蔣明勝被調往西部某建設兵團,劉文靜以隨軍家屬身份跟著一起上了火車。站臺上,劉團長望著遠去的火車,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只希望時間和艱苦的環境能讓女兒清醒一點。

如果女兒鐵了心要一輩子跟蔣明勝在一起,那他就只能託人關照一下兩人。若是蔣明勝能知錯就改好好跟女兒過日子,在西部做出了成績,說不定還能把他的處分消了。

劉團長為女兒操碎了心。

幾天後,兩名穿著軍裝的同志找到了農機站家屬院,將一個封好的信封鄭重地交給了姜寶意,裡面是嶄新連號的四百九十七元六毛五分錢。他們送到姜寶意手上後,還出示了相關還款證明文件。

握著這摞薄薄的、數量卻足以改變許多人命運的鈔票,姜寶意的心情異常平靜。她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終於結束了”的塵埃落定感。這筆錢是那些年父親的心血,是她爭取來的尊嚴,也是一柄斬斷過去所有不堪的利刃。

姜寶意不知道原小說的劇情還會不會影響她未來的人生,但至少從這一刻起,她已經改變了夢中的結局。

姜寶意仔細數了信封裡的鈔票,確認無誤後簽了收據。送走了人,第二天她特意請了兩小時假去了縣裡的儲蓄所存了四百八十元定期,只留下零零散散的十七元多家用。

之後,姜寶意為了慶祝自己終於“重獲新生”,特意去國營鞋店咬咬牙買了自己一直沒捨得買的那雙舞鞋。

雖然現在的工作與文藝工作無關,但姜寶意還是不想放棄自己的夢想。就算是不能每天都跳舞,偶爾自娛自樂也是可以的吧……

更何況,還能跳給他看。

姜寶意捏著裙襬,有些不確定程青山看到她跳舞時的樣子,他應該會喜歡吧……

傍晚程青山下班回來,姜寶意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走,今天不在家吃,我請客,去國營飯店。”

程青山猜到是姜寶意拿回欠款了,看到她眉眼間輕快的笑意,他也笑著點了點頭。

國營飯店裡人不少,熱氣蒸騰,飯菜香味濃郁。兩人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務員拿來手寫的選單。

姜寶意將選單推到程青山面前,笑盈盈地說:“我請客你點菜,挑你愛吃的。”

程青山接過選單,目光掃過那些菜名,卻幾乎沒怎麼猶豫,點了麻婆豆腐和魚香肉絲,又要了一碗紫菜蛋花湯。他點的都是家常菜,也都是姜寶意平時買菜時會多買、吃飯時筷子落得比較多的菜。

姜寶意看著他點完,眨了眨眼:“我讓你點你喜歡的。”

程青山將選單合上,遞給服務員:“都可以,這些挺好。”

“不可以。”姜寶意卻較真起來,又把選單拿回來,開啟重新放到他面前,手指點了點那些價格稍貴一些的硬菜和地方特色菜,“一定要選出來,選你自己想吃的。今天是我感謝你,慶祝轉正,也慶祝我的事情徹底了結了!不許替我省錢,也不許將就我。”

她的語氣帶著難得的堅持和嬌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程青山與她目光相接,看到她眼底的認真和想要對他好的心意,冷硬的心房像是被溫水漫過。他不再推拒,重新看向選單,這次看得仔細了些。

程青山的手指慢慢劃過那些菜名,思考了一會兒,說:“那要一個醋炒白菜,一碗炸醬麵就行了,魚香肉絲和紫菜蛋花湯不變,這些就夠了。”

程青山喜歡吃酸的嗎?姜寶意以前沒太注意過他的口味,都是他遷就她。也是因為想了解他的喜好,姜寶意才特意讓他點單,沒想到他還是優先選擇她喜歡的。

服務員下單以後就走了,姜寶意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問:“你比較喜歡吃酸的?”

“有一點吧。”程青山的口味並不算重,他還保留著首都人的口味,如果要選的話他更喜歡吃涮羊肉或者京醬肉絲捲餅,只不過西北縣城的飯店可選擇的美食確實太少了。

“好,我記住了,以後給你的麵條多放醋。”姜寶意故意說。

就在這時飯菜上桌,冒著騰騰熱氣。程青山吃得比平時慢些,每樣菜都仔細品嚐過後,他突然特意說:“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喜惡,可以直接問我。”

“誰要問你的喜好了!”姜寶意被驟然戳中心事,簡直像是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她連忙高聲反駁,“我明明是想讓你吃得高興點,你別多想。哼,反正你也不買單,我下次就只點自己喜歡的,我愛吃甚麼你就吃甚麼吧!”

作者有話說:終於表明心意了

小兩口快快樂樂過日子吧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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