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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三合一)姜寶意洗清冤……

2026-04-09作者:瑰夏

第21章 第 21 章 (三合一)姜寶意洗清冤……

第21章

指尖相觸的瞬間, 像是有細小的電流倏然竄過姜寶意全身,她一時愣在原地。那溫熱而略帶粗糲的觸感直直撞進心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反應過來, 幾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了手,動作快得有些狼狽。

抽回手的瞬間,姜寶意的臉上“轟”地一下燒得滾燙, 耳朵尖也灼熱了起來。她不敢看程青山的眼睛, 慌亂地低下頭,只盯著自己空落落的,還殘留著他指尖溫度的指尖, 心臟在胸腔裡失了分寸地亂撞——砰、砰、砰……一聲一聲,響得她幾乎懷疑他能聽見。

她這是怎麼了?

又不是第一次碰到他, 他幫她擦過眼淚,拂過碎髮, 甚至在她學騎腳踏車時穩穩地扶著她……但為何這次……

是因為她有些心動了嗎?

而她瞬間的退縮,與其說是驚嚇,不如說是一種猝不及防被窺見內心隱秘角落的慌亂。

姜寶意知道, 自己對程青山早就不是最初那種單純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賴和感激了。程青山對她的那些細碎的、沉甸甸的好, 像滴水穿石, 早就一點點浸透了她原本冰冷防備的心。

她貪戀他給的這份安穩和細緻,也開始不自覺地為他考慮, 為他打理這個小小的家, 為他學做他可能愛吃的菜式。看到他被辣到,她會想笑又心疼;看到他為她踩縫紉機的時候,她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這大概……就是喜歡了吧?

這個認知讓姜寶意心尖發顫,同時又生出一種近乎恐懼的遲疑。她被蔣明勝欺騙得太狠, 那份青梅竹馬、信誓旦旦的感情最後卻變成刺向她心口最毒的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不再敢輕易相信甜言蜜語,更不敢輕易交付自己的心。

程青山和蔣明勝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沉默寡言,做的永遠比說的多。他的好,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可越是這樣,姜寶意心裡那點剛剛萌芽的好感和依賴就越是應該被強壓下去,她不敢放任其滋長。

她怕。怕自己再次看錯人,怕這份在特殊境遇下滋生出摻雜了太多的依賴和感激的感情並不純粹,也更怕……怕程青山對她好,更多的是出於責任和道義,而非男女之情。

畢竟,他們的開始那樣不堪。

如果她先動了心,而他沒有,或者他只是盡一個“丈夫”的本分,那她豈不是又成了笑話?豈不是……將自己置於另一個可能尷尬甚至受傷的境地?

方才指尖相觸時那股陌生的悸動和隨之而來的慌亂,讓這種矛盾心理無處遁形。她渴望那份溫暖和親近,卻又本能地豎起尖刺,保護自己那顆剛剛結痂、依舊脆弱的心。

屋子裡安靜得有些過分。煤油燈的火苗輕微跳動著,將他們沉默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是有些僵持的距離。

姜寶意能感覺到程青山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沉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她死死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溼潤的毛巾,耳朵裡全是自己雷鳴般的心跳。她想說點甚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程青山移開了目光。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任何不悅的表示,只是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懸在半空、還捏著毛巾一角的手,將她手裡有些發皺的毛巾拿了過去,轉身掛在了牆邊的釘子上。

“水燒好了,”他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你先洗吧。”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換洗衣物,走到院子裡關上了門。

姜寶意站在原地,看著緊緊閉合的木門,緊繃的脊背慢慢鬆懈下來,但心裡卻空落落的,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些隱隱的失落。

她走到灶臺邊,試了試水溫,剛剛好。兌好水,她站在木盆邊,慢慢解開頭髮。溫熱的水流劃過面板帶來舒適的暖意,卻沒能完全驅散姜寶意心頭那份紛亂。

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對程青山的感覺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質,而她倉促的退縮恐怕也讓他察覺到了甚麼。

以後該怎麼辦呢?

繼續這樣裝作無事發生,維持著表面平靜的“搭夥過日子”嗎?可她好像……做不到了。每次看到他,心跳總會不自覺地快一拍;他不在的時候,會忍不住想他甚麼時候回來;吃到好吃的東西,第一個念頭是“他會不會喜歡”……

但讓她主動去靠近,去剖白,她又缺乏勇氣。蔣明勝留給她的陰影太深,她不敢再輕易將一顆真心捧出去。

姜寶意輕輕嘆了口氣,將臉埋進溫熱的水裡。水波盪漾,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暫時淹沒了那些理不清的愁緒。

算了,那就之後再想吧!

姜寶意洗漱完,換好乾淨的睡衣才走到門邊喊程青山進來。

程青山只應了一聲,他進來的時候姜寶意已經飛速跑回到裡間床邊躺下。

她吹滅了裡間的煤油燈,半明半暗的光線好像也被裡外間的布簾隔斷,她只能聽到程青山很輕的洗漱聲。

但這份悄然滋長、卻又被她自己強行按壓下去的好感像一顆被小心埋進土裡的種子,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破土,露出了稚嫩的芽尖。

--

第二天,姜寶意照常去上班。

中午,公社食堂照例排起了長隊。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嘈雜的人聲混著碗筷的叮噹響。姜寶意和韓梅一起排在隊伍靠後的位置。

韓梅比姜寶意大幾歲,是食堂之前請假那位老王會計的徒弟。她性格爽朗,做事麻利,一開始雖然對姜寶意這個“空降”來的臨時工有些不冷不熱,但看姜寶意賬目做得清楚漂亮,不懂就問,也不偷奸耍滑,漸漸也就越來越喜歡她。這幾天流言四起,韓梅從沒跟著那些人議論過,看姜寶意的眼神裡反而多了幾分心疼的同情和了然。

隊伍緩緩前移,旁邊另一條隊伍裡,兩個端著空飯盒等著打飯的婦女眼睛時不時往姜寶意身上瞟。她們交頭接耳,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就是她吧?看著是挺俊……”

“俊有甚麼用?心術不正……”

“聽說部隊都來人了?肯定沒好事……”

“噓,小聲點,別讓她聽見……”

姜寶意背脊挺直,目視前方,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根本沒聽見。這些天類似的嘀咕她聽得多了,心裡的那點波瀾早已平息。她知道自己是誰,在做甚麼,這就夠了。

倒是站在她旁邊的韓梅眉頭一皺,猛地轉過頭,目光銳利地掃向那兩個婦女,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勁兒:“二位大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沒憑沒據的,紅口白牙編排人,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那兩個婦女沒想到會有人當面頂回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其中一個強辯道:“我們說甚麼了?又沒指名道姓!再說,無風不起浪……”

“浪不浪滴,那是海滴事。”韓梅打斷她,語氣更冷了些,“咱這兒是食堂,不是茶館,要聊閒話,外頭尋地兒去。在這兒耽擱大家夥兒吃飯,你們好意思不?”

韓梅的話引來周圍幾個排隊工人的贊同目光。那兩個婦女見狀,訕訕地閉了嘴,扭過頭去,不敢再吱聲。

韓梅這才轉回身,看到姜寶意,她的臉色緩和下來,低聲說:“別理她們,走,咱們打了飯回辦公室吃,清靜。”

姜寶意心裡湧過一陣暖流,她點了點頭:“嗯,謝謝韓姐。”

輪到她們打飯了。視窗後,負責打菜的劉師傅看見姜寶意,原本就樂呵呵的臉上笑容更深了些。今天中午的主菜是燒三鮮和一道青椒小炒肉。劉師傅給姜寶意的飯盒裡多打了好幾顆肉丸子,舀小炒肉的時候,手腕更是明顯一抖,又多給了小半勺,油亮亮的肉片堆在菜上,格外顯眼。

“小姜,多吃點,最近辛苦了!”劉師傅聲音洪亮,帶著樸實的善意。

看著飯盒裡多出來的肉,又看看劉師傅慈祥的笑臉,姜寶意忽然想起好像從流言開始傳的那天起,每次她來打飯,劉師傅總會“手抖”一下,要麼多給點肉,要麼多給個雞蛋。他從未說過甚麼安慰的話,卻用這種最實在的方式,默默表達著他的信任和支援。

一股熱意衝上鼻尖,姜寶意用力眨了眨眼壓下那點突如其來的酸澀。她朝著視窗裡的劉師傅露出一個真誠而明亮的笑容:“謝謝劉師傅!”

“客氣啥!快去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劉師傅揮揮手。

兩人端著飯盒回到財務室,小小的房間頓時充滿了飯菜的香氣。關上門,外界的嘈雜被隔絕了大半。

韓梅拉過凳子坐下,她開啟飯盒,嘆了口氣:“這世上啊,總有些人自己日子過得不咋樣就喜歡盯著別人,尤其是盯著女人,說三道四。”

姜寶意在她對面坐下,正小口吃著飯,聞言抬起頭。

韓梅夾了一筷子米飯,邊吃邊說:“寶意,姐跟你說句心裡話,從你頭一天來,我就不信外面那些鬼話。”

姜寶意有些意外:“為甚麼?韓姐,那時候咱們還不熟……”

“不熟,但我會看人。”韓梅看著她,眼神坦率,“你長得是喜歡人,但這年頭,長得好看是罪過嗎?不是。你幹活麻利,賬目清白,說話有理由面兒,不像是那種沒來頭胡來的人。最要緊滴是……”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沉重,“有些個人,對女子家本來就不咋友好。對長得心疼滴女子家,更苛刻咧。一點莫憑莫據滴事兒,就能傳滴比風還快。咋回事?因為你漂亮,你年輕,你還是外頭來滴,莫依莫靠,又偏偏有點本事。這些擱一塊兒足夠叫些人心裡頭泛酸,逮住機會就想把你往下拽……”

韓梅一說多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方言,但這陌生的腔調在姜寶意耳中卻分外親切:“這種事我見過不少哩。咱食堂以前也有個臨時的,模樣長得端端正正,做事麻利得很,就因為把某個小頭頭的‘好意’給拒咧,沒過多長時間就有人傳她生活作風有問題,待不下去咧,自己走咧。還有隔壁供銷社的一個女售貨員,也是因為長得排場,業務幹得好,叫人眼紅滴很,硬說她跟主任有一腿……這種事多滴很。”

韓梅看著姜寶意,眼神裡有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和無奈,她放正了語氣道:“所以,我從一開始就不信那些話。不是因為我多瞭解你,而是我太瞭解那些人,瞭解這些閒話是怎麼來的。漂亮不是錯,有能力更不是錯。錯的是那些心裡髒,見不得別人好的人。”

姜寶意靜靜地聽著,飯盒裡的飯菜似乎都失去了味道,心裡卻像在明媚的陽光照著,暖意瀰漫到四肢百骸。

這些天,她努力武裝自己,告訴自己不在乎,但內心深處,被誤解、被孤立的委屈和心酸從未真正消失。程青山的守護像堅固的盾牌,擋住了明槍暗箭,而韓梅此刻這番話,卻像一劑溫和的良藥,輕輕撫慰了她盾牌之下、無人看見的細小傷痕。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這世上終究還有僅憑最基本的同理心和判斷力的明眼人,選擇站在她這一邊。

“韓姐……”姜寶意喉嚨有些發哽。她放下筷子,看著韓梅,眼圈微微發紅,“謝謝你跟我說這些,真的……謝謝你。”

她感謝韓梅剛剛的解圍,更感謝她為這份難得的、基於性別處境共情而產生的信任。

韓梅擺擺手,臉上又恢復了平時的爽利:“謝啥!咱們在一塊兒工作,就是緣分。以後再有那不長眼的瞎咧咧,別憋著,該懟就懟!再不濟,還有姐呢!吃飯吃飯,肉都涼了!”

姜寶意用力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這一次,普通的飯菜入口,滋味卻格外香甜。姜寶意心裡那塊因為流言而始終有些繃緊的角落也徹底鬆軟了下來。

就在這時,視窗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大和諧的爭執聲。這聲音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正常的打飯聲響。姜寶意和韓梅對視一眼,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開啟門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只見打飯視窗前,一個穿著工裝、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正梗著脖子,對正在打菜的劉師傅大聲嚷嚷:“……憑甚麼讓這種作風有問題的人留在食堂管賬?她碰過的錢、管過的票,誰知道乾不乾淨?咱們工人辛辛苦苦掙的血汗錢哪能讓這麼一個臭娘們看著?我呸!”

姜寶意只一瞬就聽到那個工人是在說她,韓梅也聽到了這聲響。她起身走到姜寶意身邊,想把她拉回屋子關上門,但被姜寶意制止了。

她的內心還沒有這麼脆弱,更何況,韓梅剛剛才教了她要懟回去,她自然不會輕輕揭過這件事。

劉師傅是個老實人,被劈頭蓋臉罵得臉漲紅,卻只會說:“你……你別瞎說!小姜同志工作認真,賬目清楚得很……”

“清楚?誰知道是不是表面功夫!”那男人不依不饒,聲音更大了,引得周圍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咱們食堂是為工農兵服務的,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主任呢?我要找主任反映!必須把這個姜寶意辭了!”

姜寶意站在辦公室門口,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抵著掌心。

又是這一套。她深吸一口氣,靜靜看了會兒那個顯然受人挑唆、故意鬧事的工人,做好了心理建設,就準備上前理論——

與此同時,張主任聞聲從後廚匆匆趕了過來,臉上帶著汗和煩躁:“吵甚麼吵?好好吃飯!小王,你有意見可以私下提,在食堂鬧像甚麼樣子!”

那個被叫做小王的工人見到主任,氣勢更足了:“主任,我這可不是鬧!是為咱們廣大工人兄弟的健康和思想覺悟著想!姜寶意那些事,現在誰不知道?讓這種人管著食堂的賬,大家能吃得放心嗎?傳出去,咱們公社食堂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張主任眉頭緊鎖,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議論紛紛的工人,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臉色平靜卻眼神清亮的姜寶意,心裡著實為難。

姜寶意來之後,食堂的賬目從沒出過岔子,條理清晰,省了他不少心,這樣能幹的臨時工確實難找。可最近的流言也讓他壓力倍增,上面領導也委婉問過,周圍群眾的議論更是沒停過。繼續留著她,萬一真惹出甚麼麻煩……

“小王同志,你的意見我知道了。”張主任勉強壓下火氣,先對鬧事的工人說,“組織上會考慮。你先吃飯,別影響其他同志。”

他又轉向姜寶意,語氣緩和了些,但帶著不容置疑,“小姜,你……先跟我來辦公室一下。”

姜寶意知道這是要談話了,或許就是勸退。她心裡沉了沉,但面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點了點頭,跟著張主任往後面單獨的主任辦公室走去。身後,那些探究的、幸災樂禍的、同情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但姜寶意挺直了腰桿。就算要被勸退,她姜寶意也是堂堂正正的清白女人,這些她必然要跟張主任說清楚。

辦公室門剛關上,張主任還沒來得及開口,食堂前廳又傳來一陣不大一樣的騷動,似乎有人進來了,還伴隨著詢問聲。

張主任有些惱火地拉開門,想看看又是誰在鬧,卻見前廳站著兩位穿著軍裝、身姿筆挺的同志,正是前幾天晚上來過的調查組那位年長的軍人和他的同事。他們身旁還跟著公社的一位副書記。

排隊打飯的工人們都安靜下來,好奇又敬畏地看著這幾位幹部。

張主任一愣,連忙迎上去:“幾位領導,這是……”

年長的軍人目光掃過略顯緊張的人群,最後落在張主任和他身後辦公室門口的姜寶意身上,神色嚴肅而鄭重。他沒有刻意提高聲音,但清晰的語調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清:“張主任,姜寶意同志,打擾了。我們是部隊調查組的,關於姜寶意同志向部隊反饋的問題,組織上已經有了初步結論。今天來,一是向姜寶意同志交代她作為被欠債人的相關情況,二也是要針對近期地方上一些涉及姜寶意同志的不實傳言做一個必要的澄清,避免誤會繼續擴散,影響姜寶意同志的聲譽和工作。”

此言一出,整個食堂前廳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調查組同志和姜寶意身上。那個剛才鬧得最兇的王姓工人,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張主任也懵了,趕緊將幾位領導請進自己的辦公室。姜寶意跟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但門板不厚,外面的工人屏息凝神,還是能隱約聽到裡面的對話。

年長的軍人坐下後,直接對張主任和姜寶意說:“經過組織嚴密調查,現已查明:第一,經姜寶意同志舉證,其老鄉蔣明勝同志在服役期間存在長期接受姜寶意同志家庭資助卻從未歸還、並虛與委蛇許諾婚約的嚴重錯誤;第二,蔣明勝為擺脫婚約約束,曾對姜寶意同志採取不正當手段,未遂;第三,蔣明勝在個人作風上確實存在問題。以上事實,證據確鑿。”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姜寶意,語氣和緩但充滿力量:“姜寶意同志反映的情況完全屬實。她不僅是受害者,更在關鍵時刻勇於站出來,向組織提供了關鍵證據,幫助部隊清除了不良分子,維護了組織紀律的嚴肅性。我們代表部隊,對她表示感謝。”

接著,他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確保門外也能聽清:“至於近期在地方上散佈的,關於姜寶意同志‘奉子成婚’、‘投機倒把’等謠言,經查證,純屬別有用心之人為打擊報復而捏造並僱傭社會閒散人員惡意散佈,其行為極其惡劣。這些謠言毫無事實根據,是對姜寶意同志人格的嚴重汙衊。組織上已經掌握了相關證據,將對造謠者和主要傳播者依法依規進行處理。”

最後,他看向姜寶意:“姜寶意同志,蔣明勝所欠款項待部隊對其作出最終處罰決定、完成相關程序後,會責成其如數歸還。屆時會有專人聯絡你,請你安心工作,不要受不實謠言影響。如果之後還有人藉此生事,你可以直接向公社或向我們反映。”

他的一番話條理清晰,擲地有聲。門裡門外現在均是一片寂靜。

聽完這些話,張主任臉上的為難和猶豫早已被震驚和尷尬取代,他連忙表態:“是是是,領導!我們完全相信組織!小姜同志在食堂工作一直勤勤懇懇,能力突出,我們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之前那些謠言……咳,都是誤會,誤會!我們一定加強教育,堅決抵制這種歪風邪氣!我也會以身作則,不許任何人再傳播關於姜寶意同志的不實言論……”

年長的軍人點點頭,又勉勵了姜寶意幾句,便和同事、公社副書記一起起身告辭。張主任和姜寶意畢恭畢敬地將他們送到食堂門口。

兩人重新回到食堂,剛剛那個鬧事的王姓工人拿著飯盒灰溜溜地縮在角落,有一直信任姜寶意的同志大聲地唾棄他:“我呸!”

韓梅站在辦公室門前對姜寶意輕輕豎起了大拇指。

落在姜寶意身上的目光少了許多,但都是鼓勵的、柔和的,她的心也在一點點被這些安慰的情緒填滿。

再回到辦公室時,張主任看向姜寶意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充滿了歉意和讚賞,甚至還有幾分後怕——差點就把一個被部隊領導親自表揚、幫助組織清除害群之馬的優秀同志給誤會了!

“小姜啊,”張主任搓著手,語氣前所未有的熱情和肯定,“你看這事鬧的……讓你受委屈了!我就說嘛,你這樣的同志,怎麼可能像外面傳的那樣!你心態好,能力強,頂著那麼大壓力還把工作做得這麼出色,真是不容易!”

他越說越激動:“從今天起,你就轉正了!不再是臨時工!工資待遇按正式工來!食堂的賬目交給你,我一百個放心!以後好好幹,有甚麼困難,直接跟我說!”

姜寶意得到期待已久的轉正,心情卻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激動,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類似塵埃落定般的輕鬆。她迎著張主任熱情的目光,認真地點了點頭:“謝謝主任信任,我會繼續努力的。”

走出主任辦公室,前廳排隊打飯的隊伍還在,但氣氛截然不同。剛才還竊竊私語、用異樣眼光看她的人,此刻都眼神閃躲,或面帶愧色,或換上友善的笑容。那個鬧事的工人也早已不知道溜到哪去了。

劉師傅一邊給工人打菜,一邊樂呵呵地大聲說:“看看!我就說小姜同志是好的!部隊領導都來證明了!以後誰再亂嚼舌根,那就是跟組織過不去!”

眾人附和著,看向姜寶意的目光充滿了歉意和改善後的尊重。

姜寶意沒有在意那些目光,她平靜地走回自己的小辦公室,和韓梅輕輕地擊了個掌。

“恭喜你呀。”韓梅笑著對她說。

“我也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韓姐。”姜寶意關上門,語氣越發輕快,“主任說我能轉正了!”

“那太好了!”韓梅是真心為姜寶意高興。轉正以後不僅工資會高出許多,還能領到布票糧票等生活所必需的票據,幾乎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生活負擔了,“那你今天回家,要跟你愛人好好慶祝一下。”

姜寶意一下子就想到了程青山,哪怕實際上的他現在還並不能被稱作是她的“愛人”,但她還是一口答應了下來:“嗯,我會的!今天有兩件喜事,是該好好慶祝一下!”

窗外的陽光正好,明媚的陽光透過清澈的玻璃照在乾乾淨淨的賬本上。姜寶意回想起程青山這些日子為她忙前忙後的身影,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清淺卻真實的弧度。

她突然發現,她所經歷的一切好事壞事都想第一時間與程青山分享。

可能這就是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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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食堂下班出來,姜寶意覺得腳步都比往日輕快許多。陽光依舊灼熱,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最後一絲因流言而生的陰霾。她沒急著回家,先拐去了集市。

路上,她想起韓梅說起慶祝時的那句話,臉頰微微發熱,心裡像揣了個小小的、雀躍的兔子。她想為程青山做點甚麼,感謝他這段時間的守護和支援,也……慶祝一下他們之間,這份她自己剛剛開始正視的、悄然變化的關係。

她記得程青山是首都人。她沒去過首都,但聽過首都最出名的菜是“北京烤鴨”。烤鴨……她沒見過,更沒吃過,只在想象中覺得應該是外皮酥脆、肉質香嫩的樣子。她決定試著做一道她聽說過的那種“烤鴨”。

供銷社集市上賣雞的多,賣鴨的少。她問了好幾個攤子,最後才在一個角落找到個賣活禽的老農,籠子裡有幾隻麻鴨。她挑了一隻看起來最精神的,讓老農幫忙處理了。

回到家,天色還早,姜寶意挽起袖子開始處理鴨子。她沒有烤爐,只能用最土的辦法——將鴨子洗淨,用鹽、花椒和一點家裡存著的白酒裡外抹勻醃製。然後,她學著記憶中聽來的模糊描述,用開水反覆澆燙鴨皮,據說這樣能讓皮更緊緻。最後,她在院子裡支起個小架子,下面堆了點燃的木炭,將鴨子掛在架子上慢慢烘烤。

這顯然不是正宗的烤鴨做法。沒有專業的掛爐,沒有果木薰香,更沒有片鴨的刀工,但姜寶意卻做得樂在其中,她時不時轉動鴨子,避免烤焦,憑感覺判斷火候。

就在姜寶意蹲在炭火旁,全神貫注地照看著那隻“烤鴨”時,院子外傳來一陣說笑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程青山回來了,但他這次似乎不是一個人。

“程技術員這次可給我們站長臉!省裡領導親自表揚,還要請你去講課,這待遇,咱們站頭一份!”一個粗嗓門帶著笑意說道。

“可不是嘛,去年就是第一,今年又是第一,青山這技術沒得說,咱們都得跟著他好好學。”另一個聲音附和著。

姜寶意抬起頭,看到程青山正準備推開院門走進來。他身後跟著三四個男同志,年紀都比程青山稍長些,穿著和程青山類似的工裝,臉上都帶著笑容,顯然是農機站的同事。

姜寶意很少見到程青山被眾人簇擁著的樣子,大部分時候周圍的鄰居聽說他成分不好,躲他都來不及,哪會跟他一起下班,還聊得這麼暢快。

程青山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但眼睫低垂著,顯然心情是輕鬆的。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院子裡的姜寶意,還有她面前那堆炭火和架子上模樣奇特的鴨子,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青山,以後發達了進了省裡,可別忘了咱們這些還在縣裡的老兄弟啊!”一個瘦高個的同事拍著程青山的肩膀笑道。

另一個看著更面善些的同事湊近些,壓低了些聲音,但院子裡安靜,姜寶意還是能隱約聽到:“青山,我聽說……部隊那邊今年冬天好像有特招技術員的名額,要求高,但待遇和發展肯定比咱們這兒強,你這技術要是去了肯定沒問題!你有沒有這個打算?”

程青山目光從姜寶意身上收回,轉向同事,語氣平穩而客氣:“謝謝大家。我暫時沒別的想法,都是站裡培養和領導信任才有今天的成績,我會努力和大家共同進步。”

“你的技術站裡有目共睹,在這兒是屈才了。”瘦高個的男人笑著說。

這時,最開始那個粗嗓門的同事注意到了院子裡正在忙碌的姜寶意。他看著程青山一進門眼神就往那邊瞟的樣子,不由得打趣道:“喲,我說程技術員怎麼一下班就歸心似箭呢,原來是媳婦在家做好吃的等著呢!看看,這都親自在院裡開火了?弟妹可真賢惠!”

“就是,青山以前下班還能跟咱們多聊幾句,現在可好,到點就走,一刻不耽擱。這是結了婚,有人管著咯!”其他人也跟著善意地鬨笑起來。

姜寶意本來就被炭火烤得臉頰發燙,此刻聽到這些調侃更是覺得臉上“轟”一下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紅了。她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那把蒲扇,臉上沾了點炭灰,模樣看起來有點滑稽,又透著股可愛的窘迫。

程青山聽到同事的調侃,臉上沒甚麼變化,但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對同事們說:“天色已經晚了,改天有空再聊。”

同事們也都是識趣的,見小兩口一個在院裡忙活,一個剛回來,便也不再久留,又說了幾句恭喜和玩笑話,便熱熱鬧鬧地告辭離開了。

“你這是……在做甚麼?”程青山放下工具袋,笑著朝姜寶意走過去。

別人調侃如何調侃他他都無所謂,但聽到同事打趣姜寶意,程青山卻覺得很是冒犯。打發走了其他人,程青山舒服多了,終於能細細打量她,“你臉上沾了點炭灰。”

姜寶意連忙抹了一把臉,帶著幾分獻寶般的得意和緊張說:“你回來啦!我在做烤鴨,聽說你今天也有喜事,那剛好一起慶祝一下!”

“一起?”程青山好奇。

姜寶意站起身,輕輕擦了擦額角的汗,“是呀,今天部隊調查組來食堂了,當眾澄清了謠言,張主任還給我轉正了!以後我就是正式工了!你呢,我聽見他們說你得了甚麼第一名?”

姜寶意一口氣說完,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歡喜和輕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映著跳躍的炭火,也映著他有些怔忡的臉。

程青山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為她高興,由衷地高興。看著她終於擺脫汙名,在異鄉站穩腳跟,有了正式的工作和認可,他比自己得到表彰還要欣慰。

可緊接著,一股沉重的情感迅速壓過了那點欣慰,沉甸甸地墜在心底。

她的事情快要解決了,那麼,她之前說的話是不是也要提上日程了?

——“等我把錢要回來,我就回川南,或者去其他地方也行……總之不會在這裡。等那時候,我們就離婚好了。”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朝夕相處,他看著她一點點從絕望中走出來,看著她努力適應這裡的生活,看著她對他從防備到依賴,再到如今這眉眼彎彎、帶著親近的分享喜悅的樣子……他以為,也許她早已忘了那句話,也許她已經把這裡當成了歸處,把他當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可此刻,看著她如此鄭重地、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來慶祝和感謝他,那種客氣中帶著距離感的方式,讓他忽然警醒——她可能從未忘記最初的打算。這份“慶祝”,更像是臨別前的一份心意,一份謝禮。

“恭喜你,轉正是好事。”程青山壓下心頭不斷翻騰的酸澀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平穩,“我的沒甚麼好特別慶祝的,只是今年的夏收結束後的技術考核得了第一。”

“第一還不值得慶祝嗎!”姜寶意止不住誇讚,“能得到獎金呀,糧票呀,那都是好東西,當然值得一起吃一頓好的了!

姜寶意說完,又連忙轉身去照看她的烤鴨,“再等一會兒應該就好了!雖然可能不太正宗,但我盡力了!”

“我來幫你。”程青山在姜寶意身邊蹲下,想要接過她手中的蒲扇。

“那你去搓兩碗冰粉!”姜寶意擺擺手,指揮程青山。

程青山喜歡姜寶意這樣不假思索地“麻煩”他,他淨了手,就按照姜寶意教過的方式開始搓冰粉了。

晚餐時,那隻歷經“磨難”的烤鴨被姜寶意小心地斬成了塊,擺在盤子裡。表皮有的地方焦脆,有的地方卻還有些韌,肉質倒是烤熟了,但因為火候難以均勻,有些部位偏幹,有些部位又帶著血絲。旁邊還擺著她調的簡易蘸料——切好的蔥絲黃瓜絲和白糖。

“快嚐嚐!”姜寶意期待地看著他,自己先夾了一塊。入口,味道複雜……焦香是有的,鹹味也夠,但距離“酥脆香嫩”實在相差甚遠,肉質偏柴,個別地方甚至有點腥。

程青山面不改色地夾起一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確實稱不上好,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將姜寶意夾到他碗裡的幾塊都吃完了。

“怎麼樣?”姜寶意自己吃了兩塊就有點吃不下了,眼巴巴看著他。

“好吃。”程青山嚥下最後一口,平靜地說。

姜寶意眼睛彎成了月牙,雖然自己知道做得不成功,但他的肯定還是讓她心裡甜絲絲的:“你喜歡就好!下次……下次我琢磨琢磨,肯定能做得更好!”

她已經開始計劃,回頭她也去圖書館借幾本關於首都美食的書,程青山來到這裡這麼久,估計也很想念家鄉的美食。雖然……她的廚藝確實不夠精湛,但是心意到了想必程青山也不會拒絕的吧!

程青山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心裡那點苦澀卻越發濃重。她隨口一說就能讓他的心狂跳不止,可他們的“下次”真的還會有嗎?

整頓飯姜寶意都沉浸在雙喜臨門的興奮裡,話也比平時多了些。她繪聲繪色地講著調查組來的情形,講著張主任的轉變,講著食堂同事們的反應,最後還不忘總結一句“真是大快人心”。程青山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應一聲。他吃得不多,除了那幾塊味道奇特的“烤鴨”,其他的菜也沒怎麼動。

姜寶意終於察覺到他似乎有些過於沉默了,“你怎麼了,是不是太累了?”她關切地問。

“沒事。”程青山搖搖頭,放下筷子,“今天站裡活有點多。”

他頓了頓,看向她,目光深不見底,“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打算?”姜寶意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好好工作呀!現在轉正了,更要認真幹。還有就是……”

她臉上掠過一絲紅暈,聲音小了些,“等著部隊那邊把錢送過來。等錢拿到手,我心裡就徹底踏實了。”

她沒說“拿到錢就離婚”,但這句話聽在程青山耳中,無異於最明確的訊號——她留在這裡,等的是那筆錢。錢一到手,她與這裡、與他的最後一點“債務”關係就清了,她也就沒有理由再留下了。

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捶了一下,悶痛得厲害,程青山垂下眼,掩去眸中低落的情緒。他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挽留,他們的婚姻始於一場荒唐的意外,一份他主動承擔的責任。她從未說過喜歡他,更從未承諾過留下。她對他好或許只是感激,只是禮貌,只是暫時相依為命的溫情。

而他卻在不知不覺中深深陷了進去。他貪戀她的笑容,心疼她的堅韌,習慣了她在這個小院裡的身影和氣息。他不想她走,不想這個剛剛有了溫度和生氣的家,再次變回冰冷空曠的宿舍。

可他開不了口。他能拿甚麼留住她?憑他這不光彩的成分?憑這西北小縣城的簡陋生活?還是憑這一紙她或許從未放在心上的結婚證?

“嗯。”最終,他也只是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晚飯後,程青山照例收拾碗筷,動作卻比平時慢了許多,透著一種心事重重的凝滯。姜寶意想幫忙,被他輕輕擋開了:“你去歇著吧,今天忙活半天了。”

姜寶意看著他沉默的背影,心裡那點因為慶祝而生的歡欣漸漸淡去,慢慢升起一絲疑惑和不安。程青山好像……不太高興?不應該呀,他今天才得了第一名,應該是很高興的。是因為她做的烤鴨太難吃了,還是工作真的太累了?

她走到裡間,坐在床邊,無意識地摩挲著垂在胸前的髮尾。儘管程青山確實因為她的轉正而高興,但她卻覺得他好像欲言又止。

夜深了,程青山洗漱完就在外間的床上躺下了。布簾沒有拉嚴,外間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姜寶意能聽見他翻身的細微聲響,和平日裡沉穩的呼吸不同,他似乎有些輾轉難眠。

她也睡不著。白天巨大的喜悅過後,姜寶意的心裡有些空,直到夜深人靜了她才徹底冷靜下來。程青山白天的話語和他異常沉默的反應反覆在她腦海裡迴響。

他……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她想起自己剛才的回答,只說了工作和等錢,完全沒有提及他們的以後。他是不是覺得她拿到錢就會離開,所以才不高興了?

這個認知讓姜寶意心裡猛地一揪。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潛意識裡好像並沒有“立刻離開”這個選項了。她現在工作做的不錯,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也逐漸步入正軌,好像並不是一定要這麼快就回川南。程青山是下放的人員,並不能直接離開這個地方,可她又不想一輩子就在這裡……

姜寶意覺得自己實在是矛盾,她貪戀程青山的好,卻又不想陪他在這裡“吃苦”,她不會真有資產階級思想吧!

姜寶意連忙拍了拍臉頰,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喜歡的地方,只是她覺得這裡不適合她而已,但要不要為了一個男人就留下……

還沒等姜寶意想明白,外間突然傳來程青山一聲很輕地詢問:“寶意,你睡了嗎?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明天和後天都是零晨0: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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