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程青山勾住了姜寶意的手……
第20章
淺嘗了鍋底以後, 程青山主動提出要去集市買點消暑的甜瓜搭配著晚上火鍋吃。
他前些日子幫助農機站改良的收割機使今年農活的效率大大提升,農民們都誇獎他的技術過硬,幫了他們不少大忙。今年的夏收結束, 程青山就受到了站裡的表彰。獎勵雖然不多,但其中有一份瓜果票,他便想著買點新鮮的甜瓜給姜寶意嚐嚐。
姜寶意今天剛好也不用工作, 於是主動提出要跟程青山一起去, 剛好她也想看看集市和供銷社又上了甚麼新鮮的玩意兒。
夏日的集市比平日更多了幾分蒸騰的熱氣,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石板路發燙, 空氣裡浮動著瓜果的甜香和牲畜的氣味。兩個人吃過早飯,程青山推著腳踏車, 姜寶意走在他旁邊,車把上還掛著剛買的嫩青菜和一小塊豬肉。
到了國營瓜果店, 姜寶意看到了堆成小山的甜瓜,青皮黃瓤,散發著誘人的清甜氣息。
程青山停下腳步, 挑了兩個形狀飽滿周正, 果皮紋路清晰, 還掂著沉手的:“要這個。”他付了錢和瓜果票,將瓜放進車前的籃筐裡。
姜寶意很喜歡瓜果的清香, 臨離開了還有點戀戀不捨的。前些日子她得知公社食堂正式員工每個月也能得三張瓜果票, 可惜她是臨時工,沒有這個待遇。
程青山將姜寶意有些落寞的眼神盡收眼底,雖然甚麼也沒說,但他心裡卻暗自記下了姜寶意的喜好。
兩個人繼續沿著集市逛著看,姜寶意的目光突然被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吸引住了。
攤主是個面容愁苦的中年漢子, 他的面前只擺著兩個不大的粗布口袋,敞著口,裡面是些棕褐色、比芝麻稍大些的圓籽,看著毫不起眼。攤前冷清,幾乎無人問津。
姜寶意卻眼睛一亮,拉著程青山的袖子快步走過去。她蹲下身,捏起幾粒小籽,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
“同志,你這個……是冰粉籽嗎?”她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
攤主正蔫頭耷腦,聞言抬起頭,有些詫異:“冰粉籽?俺不知道叫啥名兒。是俺家兄弟跑火車,在川渝那達跟人換哈來滴,說是那達夏天常吃滴東西,用水搓搓奏能變成凍子,澆上糖水水,解暑滴很。俺們這達麼人認得,也試過,弄不出來那效果,奏當普通籽兒賣咧,姑娘,你認得?”
“認得!當然認得!”姜寶意連連點頭,家鄉的記憶和味蕾的渴望一起湧上來,“這就是冰粉籽,在我們那夏天幾乎家家都吃!同志,這些我都要了,多少錢?”
攤主見她識貨,愁容一掃,連忙說:“這兩個口袋,一共也就兩三斤,姑娘你要,給八毛錢就行!”這價格不算便宜,但對於姜寶意來說,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能遇上,這個價也不算離譜。
姜寶意毫不猶豫,立刻掏錢。程青山站在一旁,看著她如獲至寶的樣子,眼裡帶著縱容和一絲好奇。他從未聽說過“冰粉”這種東西。
買好了冰粉籽,又添置了些零碎,姜寶意還花大價錢買了一小塊紅糖後,兩人滿載而歸。
回到小院,日頭已經漸漸偏西,最熱的時候終於要過去。姜寶意顧不上歇息,將買來的東西歸置好,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張羅起來。
“先做冰粉,得讓它有時間凝上。”她找了個乾淨的大瓦盆,又翻出一塊嶄新的細紗布。程青山不用她吩咐,已經去井邊打上來一桶沁涼的井水。
姜寶意將一些冰粉籽倒在紗布上,包好,紮緊口子,然後將紗布包浸入盛了少許涼開水的瓦盆中:“要這樣,慢慢地揉搓。”
她示範著,手指隔著紗布輕輕擠壓揉搓那些小籽。很快,清澈的水中開始滲出淡淡的、滑溜溜的黏液。
程青山看她做得專注,便接過她手裡的紗布包:“我來,你歇會兒。”
他學著姜寶意的樣子,力道均勻地揉搓起來。他的手掌寬大,手指有力,做起這事來竟也像修理機器一樣,有種沉穩的章法。
姜寶意站在一旁,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神情,看著他掌心下漸漸變得粘稠潤滑的汁液,高懸的心也像被他的手輕輕撥動著。他好像總是這樣,不問緣由,只要她想做,他就默默接手幫她完成。
搓了約莫一刻鐘,盆裡的水已經變成半透明的、帶著細密氣泡的膠狀。姜寶意喊了停,將紗布包取出擠幹:“好了,現在讓它靜置著,等它自己凝固。最好用涼水冰著,凝得快,口感也更清爽,最適合夏天。”
程青山聞言,又去井邊打了一桶新的更涼的井水,將瓦盆放了進去。冰涼的井水隔著盆壁,慢慢帶走熱量。
接下來是準備晚飯——火鍋。程青山熬煮的底料香味早已瀰漫開來。姜寶意將買回來的豬肉切成更薄的片,又洗了青菜,泡了粉條。
看著那盆漸漸凝固的冰粉,姜寶意用熱水將買到的珍貴的紅糖化開:“還得熬點紅糖水,這是冰粉的靈魂!”
化開的紅糖水漸漸涼了下來,散發出焦甜的香氣,姜寶意把花生和芝麻切成細細的碎粒灑在裡面,等涼的差不多了再準備澆在靜置的冰粉上。
這裡的食材還是太少了,川式冰粉的配料可多著呢,像餈粑呀、小湯圓呀……但能做成現在這樣姜寶意已經滿意了,她不能太貪心!
之後,姜寶意讓程青山將買來的其中一個甜瓜切開。四分之一切成甜瓜果塊,準備拌著冰粉吃,另外的則切成一瓤一瓤的小份,兩個人分著吃了些許。
一切準備停當,夕陽已將天邊染成了金紅色。小院裡還算陰涼,兩人便將小方桌搬到了槐樹下。
程青山將紅油滾滾的火鍋放在小泥爐上,各種菜碟擺了一圈。旁邊的小凳上,放著那盆晶瑩剔透的冰粉。
夏夜的風終於帶來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也吹動了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兩人相對而坐,開始涮火鍋。比起上次,程青山似乎更能適應這辣味了,雖然依舊會出汗,但不再蹙眉,反而品嚐出更多層次的香。他依舊習慣性地將涮好的肉片先夾到姜寶意碗裡,看到她碗裡菜堆滿了,才自己吃。
姜寶意心裡甜甜的,也夾起煮得恰到好處的毛肚,蘸滿香油蒜泥,放到他碟中:“嚐嚐這個,火候剛好。”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辣意讓人毛孔舒張,夏夜的微風一吹,竟有種別樣的暢快。他們話不多,偶爾交流一下菜的味道。
程青山的口味並不是火鍋配香油,他更喜歡蘸麻醬吃,這是首都那邊的吃法。不過首都的火鍋湯底與川南的也不同,姜寶意喜歡甚麼樣的他都能接受。
“應該差不多了。”姜寶意估摸著時間放下筷子,用乾淨的勺子小心翼翼地從瓦盆邊緣舀起一勺凝固的冰粉。淡黃色的凍體在勺中微微顫動,滑嫩剔透。
她將這一勺滑入一個小碗,倒入切好的甜瓜果塊,然後淋上一勺剛剛調配好的紅糖花生芝麻水。深紅的糖漿緩緩滲入冰粉的縫隙,勾勒出誘人的紋路。
“給,嚐嚐看。”她將第一碗遞給程青山,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滿是期待。
程青山接過碗,冰涼的觸感從粗瓷碗壁傳來,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粉入口即化,帶著植物天然的、極其清淡的香氣,口感滑溜沁涼,瞬間撫平了火鍋帶來的燥熱。甜瓜清爽,紅糖水的甜也是恰到好處——不是齁甜,是醇厚的、帶著芝麻花生焦香的甘甜,與冰粉的清淡相得益彰。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清爽甘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驅散了最後一絲暑氣,程青山有些驚訝地抬眼看向姜寶意。
“怎麼樣?”姜寶意自己也舀了一碗。她吃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像只愜意的貓。
“很好。”程青山點點頭,又吃了一口,認真評價,“很清涼,很……特別。”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但這簡單的認可已經讓姜寶意笑彎了眼。
“這叫冰粉,我們那裡夏天的寶貝。”她一邊吃,一邊輕聲說著,“小時候,每到夏天,我老漢兒——就是我爹都會做。街巷裡也常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冰粉~涼蝦~’聲音拖得老長……那時候覺得,夏天再熱,有一碗冰粉下肚,就甚麼都好了。”
她說著童年的記憶,語氣裡帶著懷念,卻沒有太多傷感,更多的是一種將美好分享出來的愉悅。
程青山靜靜聽著,看著她在暮色中柔和的側臉,看著她提及家鄉時眼中閃爍的光。晚風拂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混合著火鍋殘留的麻辣和手中冰粉的清涼甜意,構成了一種奇異而令人心安的味道。
不知不覺,一盆冰粉見了底,火鍋也吃得七七八八。收拾碗筷時,兩人的動作間難免靠近。程青山接過姜寶意手裡的空碗,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輕微的觸感讓她的心頭微微一顫。
姜寶意抬起頭,正對上程青山看過來的目光。暮色四合,他的眼睛在漸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黑,裡面映著一點月色,還有她小小的影子。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就那麼靜靜看了她兩秒,然後才垂下眼,端著碗轉身去洗。
姜寶意站在原地,手背上那點微涼的觸感彷彿還在,心卻撲通撲通跳得快了些。她抬手,無意識地撫了撫被他指尖擦過的地方。
夏夜星辰初現,蟲鳴漸起。井水嘩嘩地響著,程青山在昏暗中洗漱碗筷,背影穩重溫厚。姜寶意將沒吃完的甜瓜仔細用紗布蓋好,坐回槐樹下的小凳上,搖著蒲扇乘涼消暑。
一種無需言說的寧靜和默契在小小的院落裡流淌。程青山洗好碗,又燒了洗澡的水,忙完這一切後,他走到她身邊:“不早了,進屋吧。”
“嗯。”姜寶意應著,站起身,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點著煤油燈的小屋。
燈光下,程青山看到她鼻尖還有一點細小的汗珠,可能是剛才吃火鍋辣的,也可能是被夏夜依然殘留的熱氣悶的。他自然而然地拿起晾在一邊的溼毛巾,遞給她。
姜寶意接過,擦了擦臉和脖子,清涼的溼意讓她舒服地嘆了口氣。擦完,她將毛巾遞還給他時,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
程青山猝不及防勾住了姜寶意的手指,這一次,兩人誰也沒有立刻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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