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姜寶意的錢豈容渣男私吞
第3章
供銷社裡安靜下來。打算盤的售貨員停了手,整理貨架的也轉過頭來。
姜寶意感覺到那些目光,後背繃緊了。她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蔣明勝。
蔣明勝見她不理,又往前一步,想去拉她的胳膊:“你說話啊!你是不是跟這個……”
他的話沒說完。
程青山側身一步,擋在了姜寶意前面。他沒碰蔣明勝,只是站在那裡,身形比蔣明勝高一些,也結實一些。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蔣明勝,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位同志,你找我愛人有甚麼事?”
“愛人”兩個字,他說得很自然。
蔣明勝一愣,像是沒聽清:“甚麼?”
程青山從襯衫胸口口袋裡取出那張摺好的結婚證,展開,舉到蔣明勝眼前。鮮紅的印章和並排的名字清清楚楚。
“我和姜寶意同志今天下午已經登記結婚了。”程青山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你有甚麼事,可以直接跟我說。”
蔣明勝的眼睛瞪大了,死死盯著那張結婚證,臉色從青轉白,又漲得通紅。他猛地看向姜寶意,聲音拔高了:“姜寶意!你……你就這麼隨便找個男人結婚了?你知不知道他是甚麼人?成分不好,下放到這裡的!你這是自甘墮落!”
姜寶意從程青山身後走出來。她看著蔣明勝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想起那碗糖水,想起昨晚的絕望和身體的痛楚,心裡的火一下子燒了起來。
“我嫁給誰,關你甚麼事?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她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冰碴子,“蔣明勝,你是不是忘了,昨天下午是誰給我喝的那碗糖水,是誰說要我給‘文靜’讓路的?”
蔣明勝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話來。他慌張地看了看四周,售貨員和零星兩個顧客都正看著這邊。
程青山把結婚證仔細摺好,放回口袋。他往前走了半步,幾乎與蔣明勝面對面。他的目光沉靜,卻有種無形的壓力。
“蔣同志,”他開口,連稱呼都變了,“過去的事,寶意不想提,我就不會多問。但從今天起,她是我的妻子,希望你自重,不要再打擾她的生活。”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有些事真要現在論起來,不好看的恐怕就不是我愛人了,你說是不是?”
蔣明勝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含糊的響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額頭滲出細汗,眼神躲閃著,不敢再看程青山,也不敢再看姜寶意。最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供銷社。
門上的鈴鐺被他撞得哐當亂響。
供銷社裡一片安靜。程青山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一樣,提起裝著臉盆肥皂的網兜,對售貨員點了點頭:“麻煩了。”然後看向姜寶意:“走吧。”
姜寶意跟著他走出供銷社。夜晚的街道上幾乎沒有甚麼光亮,她有些夜盲,眯了眯眼睛。程青山把網兜掛在車把另一邊,解開腳踏車的支架。
“上車。”他說。
姜寶意看不清地上,又不想踩到泥,猶豫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有點夜盲,怕踩到泥。”
之前每次她跟蔣明勝說自己夜盲看不清路,都會被他笑著說都怪她挑食不吃胡蘿蔔。姜寶意以前覺得蔣明勝只是調侃她,現在想想卻覺得他好像早就在嫌棄她了。
程青山聽到以後果然沉默了片刻,但很快,他走到光亮處,背對著寶意:“你趴到我背上來,我揹你過去。”
姜寶意看著他寬闊的脊背,還有被壓出兩道褶皺的新襯衫,踟躕了片刻,才輕輕用手肘勾住了程青山的脖頸。
他的雙臂一使力,姜寶意被他穩穩地托住。他的手並沒有完全握著她的大腿,而是用手肘的部位支撐,讓她不至於太過難受。
她在他的背上,不敢靠他太近,卻又沒辦法離他太遠。光亮漸漸遠離,姜寶意只能聽見他微微沉重的呼吸聲。
從光亮處到腳踏車對程青山來說不過七八步的距離,很快他就微蹲下腰,將寶意穩穩放在腳踏車後座上。
姜寶意坐穩,緊緊地抓住了車座。車子騎動,微風拂面,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她看著程青山挺直的背影,襯衫的布料在街邊一會兒明一會兒暗的路燈下顯得乾淨又挺括。剛才他擋在她面前,說出“我愛人”三個字的樣子,還清晰地印在腦子裡。
車子拐進回農機站的小路,四下無人,只有車輪碾過沙土的聲音。姜寶意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謝謝。”
前面的人脊背似乎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傳來程青山同樣平靜的聲音:“應該的。”
車子在黑暗的小路上平穩前行,夜風吹過路邊的玉米地,葉子沙沙作響。
姜寶意攥著車座邊緣的手指緊了緊。那句“謝謝”說出口後,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濁氣,好像找到了一個縫隙,慢慢往外滲。她看著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事該讓他知道。
“蔣明勝……”她開口,聲音在夜風裡有些輕,“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說完,姜寶意覺得自己說得還是太委婉了,她乾脆直接咬牙切齒道:“是他以前裝的太好了!”
程青山沒回頭,也沒接話,只是車速似乎放慢了一點。
“我們是一個村的,從小認識。”姜寶意看著路邊模糊的黑影,慢慢說,“他爹孃死得早,家裡窮,但他讀書還行。我爹是村裡的會計,心善,看他可憐,時不時接濟點。後來他考上縣裡的中學,學費生活費都是我爹出的。”
“那時候他說……”她頓了頓,喉嚨有些發哽,“他說等他出息了,一定回來娶我,好好孝順我爹,報答我們家的恩情。我爹信了,我也……信了。”
程青山的背影在黑暗中動了動,依舊沒說話。
“前年,他說想去當兵,有前途。但他又說川南這邊名額緊張,他不一定能選上,而西北正是需要人支援的時候。我爹就把攢了半輩子、準備給我置辦嫁妝的錢,還有我娘留下的一對銀鐲子,都賣了,湊了三百塊錢給他。”姜寶意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揣著錢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等他提幹了,就回來接我。”
“去年冬天,我爹病了,沒熬過去。我給他寫信,他沒回。等辦完喪事,我按他以前寄信的地址找來,才知道……”姜寶意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回去,“才知道他早就攀上高枝了。那三百塊錢,還有我爹這麼多年貼補的,他一個字沒提過。”
車子停了下來。已經到了農機站院子門口。程青山單腳支著地,沉默了幾秒,才說:“先下來吧。”
姜寶意下了車。程青山推著車,兩人走進寂靜的院子。他把車停好,拿起網兜和暖水瓶,走到屋門口開了鎖。
煤油燈點亮,昏黃的光暈鋪開。程青山把新買的臉盆、暖水瓶放好,又倒了涼水在鍋裡燒著。做完這些,他拉過屋裡唯一的那把舊椅子,放在桌邊,自己則站在灶臺邊瞧著火。
“坐。”他說。
姜寶意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裙子的褶皺。
“你想把錢要回來。”程青山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姜寶意猛地抬頭看他,眼圈還有點紅,但眼神很亮,帶著一股執拗的勁:“那是我爹的錢,是給我攢的嫁妝,他蔣明勝不能這麼黑心地吞了。”
程青山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是該要回來。”
他想了想,問:“當年給錢,有旁人在場嗎?有沒有留下字據?”
姜寶意搖頭:“錢是私下給的,我爹覺得幫人不用張揚。字據……蔣明勝當時寫了張借條,但後來他說要收好,就拿回去了,再沒還回來,不過之前一些零零散散的匯款單還有,還好我偷偷藏起來了,他沒找到。”她想起這個,心裡更恨自己爹太實誠,也恨蔣明勝算計得早。
程青山並不意外:“他提幹了嗎?”
“應該還沒有,但聽說很受器重,不然也攀不上團長女兒。”姜寶意語氣澀然。
“那就好辦。”程青山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他還在部隊,就要受紀律管著。吃絕戶,騙婚約,光是作風問題就夠他喝一壺,更別說涉及錢財。三百塊不是小數,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工資。”
他看向姜寶意:“借條雖然沒了,但當年村裡知道你爹資助他的人,應該還有。你爹賣銀鐲子湊錢,去哪個供銷社賣的,經手人或許也能找到。把這些都理清楚,寫個材料。他怕把事情鬧大,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
姜寶意聽得很仔細,心跳漸漸快起來。程青山說得條理分明,那些她之前只覺得憤懣無措的事,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路徑。
“材料……怎麼寫?交給誰?”她問。
“材料要寫清楚時間、地點、金額、用途,證人名字。”程青山說,“寫好以後,先不急著交。我明天去公社武裝部,武裝部管民兵,跟部隊有些聯絡,只要能把材料遞到蔣明勝部隊的政治處,那邊重視幹部風評,自然會找他談話。”
他頓了一下,看著姜寶意:“只要證據紮實,他不敢不還,部隊不會包庇這種人。”
姜寶意覺得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好像一下子被鑿開了一道口子,有光透進來。她看著程青山在煤油燈下沉靜的臉,忽然問:“你……為甚麼願意這樣幫我?”
程青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
“你現在是我妻子。”他說,語氣依舊平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水熱的很快,鍋裡的水汽升騰起來,昏暗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那句話說得尋常,卻像這夜色裡的燈,有著實實在在的暖意。
姜寶意看著他的側臉,心跳驟然快了許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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