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諸伏景光覺得事情有點不對。
他的記憶,好像缺少了一塊。
不是說像是被人刪除了一樣,從哪天到哪天突然就甚麼都沒有了。
而是好像做了一場夢,有一段的記憶很模糊。
腦海中好像有些朦朧的印象,但卻不知該如何描述,也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說出來。
就好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並在夢醒之後,迅速的開始褪色、遺忘。
本來這也不是甚麼問題。
只是時不時會看著自己發呆的好友,以及遮遮掩掩,似乎想試探甚麼的松田陣平。
會讓他意識到,自己‘不記得’的那段時間。
或許真的發生了甚麼。
諸伏景光決定試探一下。
第一選擇自然不是降谷零。
雖然他們更熟悉,從零的表現來看,他應該知道更多訊息。
但零太精明,也太警惕。
相比之下,可能知道的沒有那麼多(畢竟自己現在的情況不支援跟朋友經常見面),但他對自己沒有那麼多戒心,更容易突破。
諸伏景光決定從松田陣平下手。
他選了個某個深夜。
潛入了松田陣平的車裡。
並在松田陣平打著哈欠準備開車的時候,突然打招呼。
松田陣平心臟都要驟停了。
但因為是熟悉的聲音,他到沒有做甚麼國際的反應。
只是美好起的翻了個白眼。
“是你啊。”
諸伏景光笑笑。
“畢竟現在不方便露面嘛。”
趁著這個機會,他狀似不經意的開口。
“前幾天抓普拉米亞的時候……我是不是有點太亂來了?”
松田陣平下意識開口。
“何止是亂來,你那根本是——”
話說到這裡,他擰鑰匙的手都停住了。
諸伏景光笑容加深。
“看來‘我’,果然做了甚麼對吧。”
松田陣平的喉結動了動,嘆了口氣,乾脆的道:“你那何止是做了甚麼,我都要被你嚇死了。”
“你不僅對著裝著液體炸彈的罐子開槍,還在普拉米亞試圖逃走的時候直接對著她丟了一瓶白磷,還讓零把瓶子打爆。白磷沾了她一身,跟鬼火似的纏著她燒。”
松田陣平至今仍然記得當時自己的震撼和不理解。
那是一種超出常識超出認知,以至於大腦宕機的空白。
諸伏景光意識到自己收拾東西時手術出來的那幾個‘小棕瓶’是甚麼了。
其實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一些‘小玩意’。
比如鎂條、鋁熱劑,還有其他各種各樣功能不一的小玩意兒。
有的他甚至都叫不出名字。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陣平,那段時間的‘我’,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松田陣平沉默了。他盯著諸伏景光看了足足十秒,最後嘆了口氣,把墨鏡推回頭上。
“何止是‘有點’。”他咕噥道,“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不對,還是你,但像是當了十年殺手或者流落到三不管地帶討生活的你。下手果斷得要命,說話也……”他想起那句“東京生活需要點防身小道具”,嘴角抽搐了一下,“也、也挺有道理,但不像平時的你會說的。”
松田陣平頓了頓。
“你……似乎完全不記得?。”
他看向諸伏景光,語氣難得嚴肅:“所以到底怎麼回事?你別跟我說是人格分裂之類的。”
“不是人格分裂。”諸伏景光搖頭,“更像是……”
他說到這裡,就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了。
他想起降谷零之前看向自己時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或許,自己需要找零談談了。
和降谷零的對話,如果是過去,他會選擇更隱蔽點地方。
比如廢棄倉庫,或者無人的大樓。
但這次,他選擇了一家咖啡館。
這裡樓上樓下都有店鋪。
人流量很大——但反過來說。
因為上下都有店,哪怕遇到了也可以說是去光店鋪。
他甚至還在上面的店裡買了個養生泡腳包作為遮掩——問就是來買養生泡腳包的。
他們亞洲人,講究!
降谷零也沒有傻傻的直接過來。
不過跟買養生泡腳包的諸伏景光不同,他正經的買了些體積小的健身器材。
降谷零一走進來就看到坐在卡座沙發上,雙手交握抵著下巴,似乎在發呆的諸伏景光。
“零。”
沒等降谷零坐下諸伏景光就率先開口。
“你知道的吧,那段時間,在我身體裡的那個人。”
諸伏景光反覆思考了很久。
以他和零的交情。
零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的異常。
但他卻甚麼都沒說,說不定還幫著進行了遮掩——這點從自己不僅沒有‘穿幫’,甚至還擺脫了暴露的嫌疑就知道了。
——至於組織現在的奇怪氣氛。
應該是發生了甚麼事吧。
諸伏景光想著。
總不能跟自己‘失憶’的那段時間有關吧?
不說時間不夠,他‘蘇格蘭威士忌’也沒那麼大的能耐啊。
降谷零猛的愣住。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是你。”他公佈了答案,接著又在諸伏景光難以置信的震驚眼神中補充。
“但又不是‘這個你’。”
他從那天在廢棄大樓,同‘諸伏景光’相見開始說起。
從他如何巧妙的利用了另一個組織的情報成功讓自己脫身並攪亂了組織的渾水,讓朗姆和琴酒的矛盾進一步激化。再到遇到普拉米亞時。果斷的開槍以及那一揹包打破僵局的非常規‘道具’。
隨著降谷零的敘述,那些以為已經遺忘了夢中的記憶碎片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力,開始在諸伏景光腦中拼合、重現。
不,不是拼合。
是“湧出”。
如同潮水衝破堤壩。
——他看見自己站在天台上,寒風凜冽,心臟中槍的劇痛席捲全身。
他看見面對自己的死亡,零悲痛欲絕,卻不敢表露分毫。
——他看見松田陣平在摩天輪上化為火球,萩原研二的名字刻在墓碑上,伊達航被車撞倒在人來人往的路邊。
——他看見降谷零獨自一人出現在許多墓碑前,背脊挺直,卻像一株被風雪壓彎的孤松。
孤獨的、漫長的、失去一切的……
絕望。
諸伏景光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沙發扶手。
他想起來了。
在廢棄大樓,面對黑麥的時候,他本來是想自殺來防止親朋好友被牽連了。
卻在那一刻,突然感到了一陣恍惚。
然後,畫面變了。
場景變成一間溫暖的、有些雜亂的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一個少女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捧著馬克杯,正笑著看他。
看不清臉。
但能感覺到她在笑。
“嚇壞了吧?”她的聲音很清晰,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突然發現自己死了,朋友也一個個沒了,驚慌是很正常的反應。”
他聽見“自己”在說話,聲音有些乾澀:“……你……是誰?”
“唔,硬要說的話,算是‘熱心高中生’?”少女的聲音裡帶著促狹的笑意,“不過這個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你現在在這裡,很安全。”
“放心吧,你很快就會回去了。”
模糊的記憶裡,他們聊了很多。他還抱怨了大哥諸伏高明總是一副嚴肅冷淡的表情,讓自己這個弟弟都不知道該如何親近,少女溫和安慰,還給他出了許多主意。
那些方法細節太真實,真實到讓他確信,她真的認識高明哥。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覺得身體一輕。
接著,整個身體都開始向上漂浮。
“恭喜。”她說。
“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
諸伏景光莫名有些不捨。
“我們還能……”
少女站起身,身影在暖光中顯得有些透明,“放心吧,這不是永別。”
“我們終會在某一天再相見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頭,但手指穿過了‘自己’的髮梢。
“所以,回去吧。”
“大家,都在等你。”
“景光?景光!”
降谷零的聲音將諸伏景光從洶湧的記憶潮水中拉回現實。
他發現自己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指尖冰涼,但胸口卻有甚麼滾燙的東西在翻湧。
“……我明白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降谷零擔憂地看著他:“你想起來發生了甚麼?”
“沒有。”
諸伏景光搖了搖頭。
“只是……”
他突然笑了。
“你相信奇蹟麼?”
降谷零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
“過去是不信的,但……之後,我想或許這世界上,確實是有些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情。”
諸伏景光怔了怔,隨即笑意更深。
“這樣啊。”他拿起桌上已經冷掉的茶,捧在了手裡。
他突然想到了夢裡那個看不清容貌的少女。
她跟‘自己’是那樣的親近,想必……應該是那個諸伏景光認識的人吧。
“另一個世界的我,也遇到了很好的人啊。”
他不知道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有沒有跟零,還有其他人成為朋友。
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一定也遇到了許許多多的好人。
有些‘奇蹟’,或許真的超越了時間和世界的界限。
而此刻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連同那份來自“另一端”的、近乎悲壯的祝福一起。
“零。”他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與堅定,“關於組織、還有我的事情,再多跟我說一說吧。”
“既然另一個我已經打好了地基,那我也不能拖後腿。”
降谷零看著眼前似乎從身到心,都獲得了重生的好友。
緩緩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
“好。”
窗外。
夜幕降臨,但隨之亮起的燈光,卻驅散了黑暗。
彷彿漫長的噩夢已然消退。
而新的人生,正悄然來臨。
……不過在此之前,還得想辦法讓班長以後步行的時候絕對不要走在馬路邊吧。
不,要不乾脆就除了辦案的時候,都不要從車裡下來吧。
***
諸伏景光醒來的時候,飛機正結束顛簸,順利開始下降,準備落地。
他有些恍惚的看著窗戶上自己的臉,一時竟覺得有些陌生。
他好像經歷了甚麼,又好像沒有。
但比這些更重要的事。
他突然無比想念自己的朋友。
不管是萩原、松田、班長。
還是零。
但最最想念的,還是小悠。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給小悠打電話。
就像是想要確定些甚麼。
當然,飛機上是不能打電話的。
所以他也只能將這個迫切的想法暫且壓下。
直到飛機落地,走在廊橋的時候,他迫不及待的撥通了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號碼。
電話那邊傳來了少女輕快的聲音。
“怎麼了?”
“沒甚麼。”
諸伏景光安定下來。
“只是突然覺得好像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
“也沒有很久吧。”
“是啊。”
諸伏景光看向玻璃窗外的世界。
明明沒有很久。
卻就是有這種奇特的感覺。
“也許是睡迷糊了吧。”
“這樣啊。”那邊的少女順著話題繼續說了下去。
“做了美夢麼?”
諸伏景光想了想。
“或許吧。”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該用‘美夢’來,描述。
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做了許多事情,以及……有種莫名的暢快。
就好像有甚麼沉重的東西,被人從身上拿開了。
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但又有種莫名的悵然。
好像圓滿之中,又少了些甚麼。
如果沒有這份‘因為缺少甚麼而產生的悵然若失的感覺’,恐怕,就是一場這事件再不會有的美夢了吧。
諸伏景光突然就釋然了。
不管夢裡究竟夢到了甚麼。
現在夢已經醒了。
而他也即將跟親朋好友們相見。
對他來說。
大概不會有比這更讓人高興、期待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