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腿腳不好,下不去樓。”玉鄉委屈道。
“我每天晚上回來超市都關門了,就讓你辦這麼一件事,你都能給忘了,你說你有甚麼用!那咱倆蓋甚麼?蓋甚麼!”
“那你怎麼不在網上買啊?我以為你會在網上買。”
“網上送貨要幾天,我怕來不及啊!超市就在樓下,你連這兩步路也懶得走嗎?”
玉鄉已經躺在床上,蓋著夏天的薄被子,被子上又加蓋了好幾件冬衣。
一寶到抽屜裡去拿空調遙控器,倒騰了半天才發現這個空調型號制不了熱。家裡一個暖寶寶都沒有,屋子裡沒有一個能冒出熱氣的東西。
一寶突然感到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行了,你就在這凍死吧!凍死算了!”一寶朝玉鄉吼去,話一脫口,發現自己剛才那幾句話像極了玉鄉的調子。
她從櫃子裡翻出來羽絨服,穿上短靴,摔門走了。穿過很多街道,只有一些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和麥當勞還開著門,但是便利店裡哪有賣棉被的。她捂緊衣襟衝著風往前走,淚如雨下。寒風把她的淚水吹乾,印在臉上,刺得她生疼。悲哀就像又鹹又澀的海水瘋狂地灌入她的鼻子、嘴巴、眼睛。她任由自己下沉,任憑生活拖著她往下拽,沒有人拉她一把。
走著走著,她發現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第一次來實習時住的樓下——那是他的家。
她凍得鼻子抽抽嗒嗒,右手哆哆嗦嗦地摸進口袋裡拿出手機。
她撥通了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號碼。
嘟聲的時候,她想,憑甚麼我要受凍,憑甚麼我不能被愛。
電話過了很久才被接通。她很緊張。
“喂,你好。”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男人的聲音。
“喂,”她停頓了一會兒,似是鼓足勇氣,“是我。”
他在那頭一下便聽出她的聲音。他還在酒桌上陪客人,聽見是她,問了在哪,立即對客人說有事先走。
他開車去找她。她遠遠地看見他的車燈打著雙閃,她知道,那不是救贖她的上帝,而是一頭扎進去就再也掙脫不出的泥潭。
他將車停在路邊,下車關門,朝她跑來。她呆住,立在原地不動。他穿黑色的羽絨服,像一座山。他將她擁入懷裡,她隔著厚厚的衣服感受到了溫暖。他說,小寶,傻丫頭,為甚麼不早點來找我。
她說,對不起。她說,求你,幫幫我。
是人類自以為早已擺脫的寒冷讓她上了他的車。轎車裡的熱氣包裹著她,是久違的溫暖。他將車燈開啟,橘黃色的燈光,是家的顏色。
車子優雅地繞過酒店前的噴泉花池,駛入地下車庫。酒店大廳裡的燈飾是懸掛在玻璃頂部一串串墜下來的金色小星星,比老舊小區裡小開間裡的光溫暖、耀眼。所有的一切都在回退。這座城市的所有五星級酒店,未來就是她的家。她又把他的微信置頂,當手機螢幕左上角他的名字變成“正在輸入”時,她的心又豎起來了。
——
每一次在他載她去酒店的路上,她都在心裡無數遍叩問自己:這不是大多數人走的路,這並非一條正常且正確的道路。那怎麼辦?為了讓自己駛上一條正確的道路,她應當徹底離開他(這點她暫時辦不到),或者讓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假離婚變成真離婚。但是她覺得實際上沒有必要這樣做,她認為她還年輕,正如他所說,以後她還會找別的男朋友。況且她不想做缺德的事——她認為促使他們假戲真做是一件缺德的事。但是她仍然沒有正義或高尚到可以離開他。同時,她也咽不下一口氣——假離婚是他們的選擇,憑甚麼要她來買單?憑甚麼他們能鑽法律的空子,她就不能鑽道德的空子?她認為她沒有義務去保障他們法律上已經不存在的婚姻還完好如初。
每一次,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時,都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頭捕捉獵物時不露一點聲響的猛獸。他壓得她喘不上氣,她會抱緊他在他身下笑,是嘲笑,笑話玉鄉。她會翻來覆去地想,如果玉鄉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瘋掉。哈哈哈,她會瘋掉。
她會先把家裡砸成颱風過境的樣子,然後大罵她是傻子,罵他是騙子,罵他甚麼也給不了她,給不了她婚姻和家庭。但是她想,哼,婚姻有甚麼好?家庭又有甚麼好?婚姻唯一的好處就是正大光明。艾榮超倒是給了玉鄉家庭,那又怎麼樣?玉鄉這幾十年感受到的愛,恐怕不及她與他在一起時感受到的半分。這種愛裡有崇拜和信仰,有她未來想成為像他那樣厲害的人的慾望。這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讓她能有如此感覺,同齡的男生、父親、母親都沒有,除了華穆之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因為她愛這個男人,不是想依靠他,而是想成為他。
大部分情況下,她與他見面的地方都是在離公司很遠的飯店,個別週末是在他出差的地方。她週五半夜飛去,週日晚上回來,很規律。他每次都磊落地把她介紹給他的生意夥伴,說她是他遠房的外甥女,暗示她未來將是他的接班人。但實際上她根本不會接他的班,她對生意上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而這種說辭也不過是他攜美貌小姐出席的一個藉口。
但令一寶沒有想到的是,蘇霓知曉此事後並沒有大力勸阻她離開他。她只問她以後當如何辦,一寶低頭不響。蘇霓猶豫了一下,又說,我知道你現在離不開他,只是應當想好以後該如何辦。一寶遲疑著說,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我先賺夠了買房錢再說。蘇霓見一寶沒有明確答案,便也沒有繼續往下說了,只說你想清楚就好,我隨時都在,只是這事不要再向第二個人說了,對你不好。她心下明白,這種事情的好與壞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過是看得破忍不過,硬勸是沒有效果的。這樣的關係不可能長久。磐石尚且能被水滴刺穿,而他們的關係,就像偷工減料的豆腐渣工程,一點小小的震動就會讓它完全崩塌。
週六中午,一寶做好了豆角炒肉煲仔飯,讓剛剛通宵加班的蘇霓來家裡吃。蘇霓剛進門還沒換鞋,一寶就接到了華穆之的電話,他問她能不能現在去飯店,他想見她。
一寶只得跟蘇霓說對不起,說我和他見一面不容易,飯還在鍋裡,你吃完不用管我了。蘇霓看著她匆忙離去的背影想,我知道她傻,就讓她一直傻著去吧,因為我跟她是一樣傻的人,一樣愛著不該愛的人,一樣是不為這個世界所容納的人,我又哪來的資格勸她。我知道她只愛著他,我就放心了。因為她與他絕對不會有結果,她以後在深圳唯一的依靠只有我。
一寶推開酒店高層的包房,他已經點好了一桌子湘菜等她。
剁椒魚頭張著大口斜傾在盤子裡,青綠的香蔥與火紅的剁椒鋪在上面,魚頭的香辣味已經溢滿整間屋子。
“你不是還在上海嗎?”她尚未坐定就問。
他原本站在窗前抽菸,見她進來立即把煙掐進菸灰缸。“我甩了那群人。我看著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開口閉口都是股票、都是房產買賣、都是他媽的生意,我就煩,讓他們跟錢堆過去吧,我要跟我的小寶一起。”他上前擁抱她,黑色的西裝肩上,沾了幾搓菸灰。
“你身上好臭。”她輕輕避開他的胳膊,走到窗前。
他從後面環住她的腰。她仍然能聞到他嘴裡的煙臭味。“你說你不喜歡別人邊談事情邊吸菸,怎麼現在自己也吸起來了?”
“沒辦法,心裡空著難受。”他端了杯茶水漱了漱口,又從小碟裡撿起幾粒花生嚼。
“如果在這個高度看夜景,應該很美。可惜現在是中午,我想你也不能陪我到晚上。”
“中午和晚上沒有甚麼分別。”
“如果是我出錢,同男朋友一起來,一定選擇晚上。傍晚的景色有一種安安穩穩回家的味道,我對此很痴迷。就像澳門威尼斯人的假天空佈景一樣,永遠都是太陽剛落華燈初上的光景,那會兒是一天中最美最放鬆的時候。在傍晚大筆消費、賭博、驕奢淫逸、享用美食,理所應當,沒有負罪感。”她轉過身去看了看他,又道,“你別誤會,我不是貪心到要讓你陪我到晚上,也不是說我要找個男朋友時時陪著我。其實有你偶爾來見我,已經足夠了。”
她坐過來,傾身伏在他胸前,撣了撣他肩上的菸灰,正色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把時間多分給我一點。你這個new money,太貪心了,精神與物質,詩意與家庭,甚麼都想要,哪裡忙得過來。”
“深圳遍地都是我這樣的new moeny。”
“是嗎?”
“你有一天也會成為我這樣的new moeny。”
“的確,我最近也開始關注房價和股市了。”
“new money可不僅如此。”
他笑了笑,拉開凳子給她坐,“先吃吧,邊吃邊說。”他夾起一塊油嫩的魚肉送到她碗裡。
他幫她夾了幾口魚,又將手擀麵下進紅油油的魚湯裡入味。她笑道:“喲,不知是不是對我一個人這麼好呢。”她吃了幾口魚,又道,“我時常在想,我可以填補你的空虛,其他人是不是也可以?你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會不會去找別人?”
他猛地吸進一口面。“小寶,我發誓,我能回你簡訊的時候一定是第一時間回你的資訊,能有時間與你見面我一定第一時間安排。我活了這麼大,沒有這樣對過任何一個人。”
她低頭淺淺笑了笑,不語。她無所謂這些回答,是不是真的也並不重要,她只是想聽一聽。
她,越來越墮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