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寶回到學校後每晚反覆思量。重新找個工作吧。但是找到一份新的合適的工作哪有那麼容易?大公司的秋招季已經過了,現在只能撿漏些小公司的崗位。況且她實習留用拿到手裡的這份offer,是同年級多少同學羨慕不來的,是她用多少個沒日沒夜的辛苦加班換來的。
就為了華穆之,就為了躲這麼一個男人就放棄了這麼好的工作?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期間,蘇霓也打來了電話,說她前段時間在科技園附近買了房子,兩室一廳,跟一寶說她到了深圳可以住她家,給她每月的房租比外面便宜,兩個人也正好作伴。她決定答應下來,並且一到深圳就換了電話號碼,刪掉他的微信,徹底割斷與他的聯絡。她想著,也許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蘇霓見到一寶,說怎麼才過了一年,你就像長了好幾歲似的,變漂亮了,看起來也成熟多了,不像原來那個傻乎乎的學生樣子。一寶笑著說你倒是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麼風風火火的。蘇霓還是穿著一雙黑色椰子鞋和湖藍色的七分牛仔褲,好像她的生命隨時在運動、在奔跑。年初蘇霓升職後換了部門,比原來更忙了,有時週末還要加班,午飯經常沒時間吃。一寶擔心蘇霓這樣下去飲食不規律鬧出胃病,因此只要晚上回來得早些,都會給蘇霓提前做好食物讓她第二天帶去公司,有時是牛肉滑蛋飯、有時是青椒肉絲蓋飯、都是簡單易做的,她自己也帶一份,忙起來中午只用微波爐加熱幾分鐘就好,省下來下樓打飯排隊的時間多翻幾頁小說讀。蘇霓知道一寶喜歡吃西瓜,每天回家時都在小區門口的卡車上買切好的半個,她倆坐在茶几旁一起用勺子挖著吃。
“一寶,要是咱們能一直住在一起就好了,互相做個伴。”
“我離能買得起房子還遠呢,以後可就賴上你了啊。”
“要是你過不了兩年就結婚了,那我可就成了孤家寡人了。”蘇霓伸了伸腿,用腳把垃圾桶勾過來吐西瓜籽。
“哈哈,我還早呢,說不定你比我先,那我就要搬走了。”一寶吃西瓜從來不吐籽,連著果肉吞進胃裡。
“也許我不會結婚了。”
“為甚麼?”一寶已經將西瓜颳得只剩下青瓜皮了,抽了張紙巾遞給蘇霓。
“就是對男人不感興趣。”
“怎麼,要當女強人呀。”一寶笑著用胳膊肘擠兌她。
“對,要當女強人。”蘇霓大口吃著,上顎將西瓜水壓進喉嚨裡,低頭無奈地笑道。
——
一寶拼命攢錢,與蘇霓一起上下班。但是她還是會經常想起他,她在想是不是未來有一天還能再見到他,在哪個轉角,哪個街頭,或許是商場,又或許是哪個公園。但是想想見面之後的場景,她又不寒而慄,見了之後又怎樣呢,徒添悲傷罷了。不過,她仍然覺得在深圳的生活是有意義的,她尚有一份待遇不錯的工作,她還有一個互相扶持的好友,等未來掙了錢,能先買一套小房子,把父母接過來,也許到那時,玉鄉就不會總是抱怨這抱怨那了,而且到那時艾榮超也老了,玉鄉也不會再逼他出去賺錢了,二老在自己身邊應該總能過個踏實日子。
她每天九點半到公司便開始坐定寫程式碼,中午只抽出來二十分鐘吃飯,飯後也不午休,常常接著工作。下午通常要與各產品經理開會溝通需求,而研發進度又催得緊,提交測試的時間絕對不能拖延,又要保證充分寫程式碼的時間,因此往往晚上十點以後才能收工。每天她從工位上站起來的那一刻,感到腰已經斷了,脖子也不是自己的。她在夢裡鼓勵自己咬牙堅持,她常常告訴自己,這份工作是她能找到的幫助她在深圳立足的最快方式,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對未來的期望支撐著她在這份累死人的工作中堅持下去,直到艾榮超把老家的房子抵押炒股全部賠光的那一天。
一寶接到訊息後,立即向領導請了探親假回家。
一進屋,她就看出家裡有被重物砸過的痕跡。艾榮超低頭頹坐在沙發旁邊的矮板凳上,玉鄉顯然是哭鬧累了,在沙發上癱作一團,嘴裡仍然是喃喃:“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不去死。”玉鄉說死也要死在這間房,就算是法院查封了也絕對不會搬走。
不過鬧歸鬧,一週後她還是認清了事實。一寶出錢給他們在原來的小區附近租了一間房,兩室一廳,租金跟深圳比簡直不值一提。一寶安慰玉鄉道,你要是實在受不了他,可以跟他離婚,以後我在深圳買了房,你來跟我住。玉鄉哭喪著臉惡狠狠地說,我憑甚麼離婚,離了婚,他還可以找小姑娘,我說不定連個糟老頭子都找不上。一寶說你怎麼知道他能找小姑娘?又沒錢又沒工作人又老,小姑娘圖甚麼?圖他退休金嗎?玉鄉呸了一口,怒道,反正我就知道,離了婚之後男的好找女的不好找。再說了,我憑甚麼這麼輕易放過他?他欠我的,這輩子得給老孃還完!
再後來,到艾榮超突發心梗去世的那天,他不知是對自己的命運有所預感,還是喝醉酒後想找女兒說說話,他給一寶發了簡訊,跟往常一樣,一寶沒有回。他緊接著又發了一條,說起股票的事,當初只是想搏一搏,給小寶搏個首付出來,說不定連出國留學的錢都有了。你不是原來一直想留學嗎。不能給女兒想要的,我心裡一直都很愧疚。一寶看到了這條簡訊,沒有回,包括後來艾榮超又打來一個電話,一寶看到了,也沒有接。她與他之間已無話。因為自從艾榮超炒股失敗後,一寶腦海裡總是浮現起母親瞪著惡狠狠的眼睛對父親說:“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不去死。”
葬禮的時候,一寶的眼睛不受大腦控制地啪嗒啪嗒地落淚,她不是難過,只是覺得可悲。她看著母親在棺材前嘶吼、瘋狂、像一頭髮了癲的母狗,醜陋、讓人害怕。一寶心裡甚麼東西突然被澆滅了,又好像甚麼東西被喚起。對於家裡的變故,她心中已經沒有了那個叫做哀傷的東西,似乎連怨恨都沒有了,因為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母親佔去,她只覺得心被抽乾,一切都荒唐至極。
告別式的第二日,一寶便收拾行李要走。她對玉鄉說,這下你不用離婚了,他也不會找小姑娘氣你了,你解脫了,再去找一個男人吧,我走了。
玉鄉一把打翻她的行李,呵斥道,怎麼,現在就想把我撇下不管了麼?有一天我死了,在這個房子,屍體都臭了才會有人發現。那你想要幹嘛?一寶問。玉鄉說,帶我去你工作的地方,我去那邊再找個零碎的工作,跟你一起攢錢買房。
一寶說你別開玩笑了,就你一個月賺的那幾千塊錢,買個門都不夠,還買房,你別折騰我了,在老家好好待著吧,踏踏實實幹到退休,我每個月回來看你。
玉鄉奪過她的行李箱,不行,我不在這待著,我沒法在這待了,我要被人笑話死,我必須要提前退休。
一寶也提高了音量,誰笑話你啊?你在這吃穿不愁,你要是不想在這附近住,我給你在遠點找個房子,誰笑話你啊?玉鄉不答應,一定要一寶帶她走。一寶說不行。一寶搶回行李箱,甩開她的手,奪門而出,咚咚咚地跑下樓。玉鄉在後面追,邊追邊喊,引得路人紛紛回頭注目。
出了小區,一寶趁綠燈還有三秒結束,提著箱子快步跑過馬路,奔到十字路口對面招撥出租車,哪裡想到玉鄉甚麼都不顧地跟在她後面衝,看都不看路燈已經變紅,結果被一輛剛起步的越野車在拐彎處撞斷了腿。
這下一寶只能帶著玉鄉回了深圳,但是她絕對不會帶著玉鄉與別人合租。
她從蘇霓家搬了出來。蘇霓多次說了沒關係可以讓阿姨一起住,但一寶不答應,說甚麼都要搬出來住。蘇霓知道這是她的自尊心,也就沒在堅持。一寶在公司附近的一個老舊小區裡租了一個小開間,二十多平米帶衛生間和灶臺,不包水電每月三千六,押二付一。
其實那次車禍,因為越野車的速度並不快,所以玉鄉只是左腿骨折,換做是年輕人打三個月石膏也就沒事了。但因為玉鄉本來就有關節炎,加上平日裡不鍛鍊又上了年紀,所以一直好不利索。玉鄉自從腿摔斷後,她就一直怨恨著一寶,自己都是因為追這個死丫頭才摔的,活該現在伺候我。以後去哪都要把我帶上伺候我,別想甩下我。一寶有時勸玉鄉站起來拄著拐走一走,越不走腿越廢掉。
玉鄉偏不,只要一寶在,她一定會坐上輪椅叫一寶推著她走。只有一寶不在她又必須要出去買東西時(她不用手機叫外賣,因為她覺得把銀行卡繫結應用程序後她的所有錢都會被騙子划走),她才會扶著樓梯欄杆一瘸一拐地下一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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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四季並不分明,一年到頭的大部分時間總是溫暖的。就算是冬天,也最多凍兩個星期。不過在這兩個星期裡,氣溫可能驟降十幾度,突然變得陰冷陰冷的,也令人十分難熬。
天氣漸漸涼了起來。一寶看了天氣預報,說過兩天會有大寒潮,氣溫將降到三攝氏度以下,為深圳近些年的最低溫度。一寶每日早出晚歸,回來時超市都已經關門了,她叮囑玉鄉白天記得去買棉被。
晚上回來,一寶雖然穿了棉大衣,但還是在路上被凍得夠嗆。南方的冬天與北方不同,南方冬天裡的空氣是溼冷的,蝕骨的寒氣向上冒著,尤其是在沒有暖氣的房間裡,越待越冷,就像一個大冰窖,把人身上的溫暖全都吸乾了。
到家要睡覺時,一寶才發現玉鄉沒有買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