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艾一寶在收拾東西時,發現行李箱裡有一個信封,信封裡裝了十萬塊錢。她納悶,以為他裝錯了,打電話問他。他說那是給你的,你裝好。她問為甚麼,為甚麼要給我錢。他說你收好,存起來,或者買股票,我先不和你說了,我馬上就接到人了。她不明白為甚麼馬上接到人了就不能說了,她要問問他給她這麼多錢究竟甚麼意思,她決定上他住的地方找他去,順便把錢還給他。
是他開的門,臉上寫滿了驚恐。還沒等她開口,只聽見屋內一個女人厲聲叫喊道:“剛回到家別讓我抽你啊!為甚麼不沖廁所!”說著一個被揪住衣領的小女孩被拖拽進洗手間,然後嘩啦一聲沖水,一個穿著家居服的女人跟著女孩從洗手間出來了。
華穆之轉過頭去不耐煩地問又怎麼了,那女人沒回答他,只一個人朝著女孩吼,說都是被她外婆慣下的臭毛病,真是越來越沒規矩,村裡都待野了,說著推搡著孩子進屋,根本沒理剛剛敲門的人是誰。
美吉說是帶女兒回老家,但不出兩個星期就待不慣了。平日裡在家她有保姆伺候著,養尊處優的日子過慣了,大城市的便利和繁華已經成了她骨子裡的一部分,因此哪還受得了村裡無聊透頂的時光,連逛大商場和看電影都要開一個小時車。她說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要帶祥祥回深圳。說來也是諷刺,華穆之當年因為想要在蘇州安家和我分了手,可後來又因為工作的原因搬回深圳,可我們也早已形同陌路了。
華穆之裝作沒事,讓一寶進來坐,她剛邁進一隻腳,就聽見那女人把臥室門嘭地一聲關上,傳來斷斷續續訓斥小孩的聲音。
“我還是改日再來吧。”她扭頭就下樓,他趕忙穿上鞋追了出去。
“小寶,小寶!”
他追著她下樓跑到院子裡。他跟在她身後,她放慢腳步,扭頭問他:“你不是離婚了嗎?為甚麼前妻還住在你家?”
他們都停了下來。他覺得這樣太引人注目,便拉她上車,“走,我們去你家說。”
她甩開他的手:“我家?不是我家,那是你家。”她往前跑,腳下被石縫絆了一下,向前磕去。他手快,一把拉住她。
“別管誰家了。”他把她推上車,發動了引擎。過了很久,他低沉著氣說:“小寶,我是假離婚,為了買房。”
“假離婚?為甚麼買房要假離婚?”
“離婚再買多套房,首付會便宜,你還有很多東西不懂,以後你就明白了。”
她覺得不可置信。“你騙人!你騙我!你根本沒有離婚!”
“我離了,小寶,你要是不相信,我現在回家取離婚證給你看。”
她冷笑了兩聲,把車窗搖到底,臉看向窗外。“所以這是你塞給我十萬塊錢的原因。你以為我一直知道你有家室,還願意和你在一起對不對?這是甚麼?是分手費對不對?”
“小寶,”他伸手去握住她攥緊的小拳頭,拉她轉過身來,看見她滿臉淚痕。他的心被狠狠啃了一口,“甚麼分手費,這就是我願意給你的錢,你不是想學股票投資嗎?這就是給你學習的錢。”
她寒著身子搖搖頭,傻笑道:“十萬塊,呵,原來我居然這麼值錢。”她估摸著玉鄉的全部存款恐怕也就這個數,恐怕玉鄉都沒想到她女兒這麼值錢吧。人人都說兒女是父母的無價之寶,但她從沒有這樣的感覺。如果她考了全班第一,她才覺得玉鄉是愛她的,這個時候她很值錢,要吃麥當勞,玉鄉會給她買一份套餐而不只是一個漢堡;而如果她跌出全班前五,她能從玉鄉拖地的姿勢、端碗的態度、叫她起床和讓她睡覺的語氣中看出來聽出來,她對不起她,她不開心,她給她丟人了。
“你胡說八道些甚麼!”他一個急轉彎,她的頭差點磕在窗上。“你瞧,我都分心了,剛才多危險,要是讓你有個好歹,我會內疚一輩子。”
“那我算甚麼......那我和你,算甚麼?”她兩隻手緊抓著胸前的安全帶,嘴裡喃喃。她想起第一晚他忍住沒有進入她,竟然是這個緣故。
“你是我最寶貴的人。”他把她的手放在方向盤上,蓋住她操控著方向盤。“我給你再租一個房子,你以後工作就住在那裡。”他們在一起之前,他是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帶著金棕色皮帶手錶的左手鬆松地落在膝上。後來他們在一起,他改成左手搭方向盤,右手空出來時不時捏一捏她的手背。
“不用。”
“別任性。”
“那你太太怎麼辦?”
“你不用管她。她是她,你是你。”
車子開進了隧道,只有兩盞近光燈照著前面的路。她想起小時候半夜醒來,爸媽都還在廠裡,家裡漆黑一片,毫無聲響,她只能縮在被子裡抽泣,連眼睛都不敢閉上。
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到家了,她開車門下來,望著這棟她住了兩個多月的灰色與咖啡色交替的高樓,有種陌生的、被驅逐的感覺。她突然間很想立即鑽進宿舍上鋪那條玉鄉從老家給她帶來的鮮紅色被子裡,那裡有種踏實的孤獨、有種拮据的溫暖,那裡有被她狠心拋棄卻又深深眷戀的故鄉的味道。
“我明天就回學校,你不要來送我了。”她獨自一人上樓,留他在車裡。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這就要走。他從車上下來,看她跑進樓裡。他想上去狠狠吻她,求她不要走,問她幾點的飛機,問她甚麼時候再回來。
他心裡發悶,在車裡呆坐了很久。除了會客宴請,他平日裡不抽菸,但他此刻特別想來一根。
她回到屋裡放聲大哭,哭到差一點窒息。她把kindle摔倒地板上,kindle順著光滑的瓷磚滑到了床底下,她沒有再去撿。
哭完後,她開始收拾行李。很晚了,她還沒有睡,躺在陽臺的椅子上,怔怔地望著對面樓裡別人家的燈火輝煌。
她非常想家。
她的手機不停地閃。是他發來的資訊,問她甚麼時候的飛機,他要來送她。
她很久沒有回他的資訊。她好像睡著了,又猛地驚醒。這段時間與他在一起的場景像放電影一樣一張張地在她腦海裡回放,沒有暫停鍵,也沒有刪除鍵。他是她的夢,是她二十年來對一個男人虛幻的夢。
她不捨得一直不回應他的資訊。他的一條條問句像荒漠中尋找水源的白羊,她怎麼捨得把他一個人晾在那裡。
她想,他騙了她嗎?好像沒有,他以為她知道他有家室還願意跟他。她想,他有錯嗎?好像也沒有,一切都是她自願的。是她自己蠢,這麼輕易地愛上他,甚麼也不管,甚麼也不問。她其實有幾次想問他為甚麼離婚,但是她怕說這些他會不高興,所以始終沒有開口。
他又撥來了電話。
她沒有辦法不接,她做不到。她逃不開他的溫暖。
“小寶?”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沒有人會這樣喚她,小寶,小寶,那聲音喚起了一個少女對愛的全部認知,就好像昏天黑地睡了一個下午醒來,周遭漆黑一片,有一個溫柔的聲音推開了臥室的門,緩緩地擰開了溫和的燈,那一聲小寶把她的孤獨全都喚走了。
“你不是在家嗎?怎麼還打電話過來。”
“你明天幾點的飛機?”
“上午十點四十。”
“我八點半去接你,別落了東西。”
“嗯。”
“落了也沒關係,回頭我給你送過去。”
“嗯。”除了“嗯”,她不知該說甚麼好,只顧著流淚。
“早點睡。”
“嗯。”
距離明天早晨還有一整個晚上,這一晚上最難熬,每一刻一寸寸地蝕進她的心口裡去。
她大概凌晨四點才睡著,七點半被鬧鐘迷迷糊糊叫醒時,聽見有人開鎖進來的聲音,她知道是他。他帶著早餐走來床邊,讓她先吃點,不然一會坐飛機會頭暈。她不說話,也不看他,大口吞嚥著牛肉包子和豆腐花。
“走吧。”她背起書包,把行李箱從臥室拖出來。
他坐在沙發上不動,兩隻眼睛發青,勾著背,雙手交握在膝蓋上,身體向前傾。
“還會回來嗎?”
“不回來了。”
“工作呢?”
“不要了。”
“別這樣,小寶,這是多好的一份工作,是你自己爭取來的,很多學生託關係都進不去的。”
“無所謂。”
他搖搖頭,無奈起身,拿過她手裡的行李箱,陪她走出家門。
托執行李時,他給她升了頭等艙,說她昨晚沒睡好,讓她在飛機上好好補一覺。另外快到中秋了,又給她買了兩盒美心流心奶黃月餅、兩盒蝴蝶酥、兩盒牛奶春捲讓她帶回去慢慢吃,吃不完分給同學也行。她說謝謝。他說對我永遠不必說謝。
“回去之後照顧好自己,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點點頭。她向安檢處走去。
“不要走,小寶。”他用盡全部的力量握住她柔軟的手。
“對不起。”她掙脫他,跑進了閘口。
他看著她隨著隊伍一點點前進,慢慢消失在走道盡頭。他感覺心中有塊最寶貴的鑽石一下子跌落了,跌到他再也看不見夠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