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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56章

從小到大,一寶認為母親只是脾氣古怪。她小時候晚上刷牙疏忽,玉鄉就把她的牙杯用力摔到洗漱臺上,牙杯是陶瓷的,後來一寶每次洗臉時看到水池邊上那道被牙杯砸出的分叉裂痕,那些巨大刺耳的碰撞聲就不斷地迴響在她腦海裡,嗡嗡地揮之不去。她有時出門忘記關燈,回家時玉鄉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屋子裡一動不動,勒令她一個晚上寫作業不準開燈。晚上吃飯,一寶不小心把飯菜掉到桌上或地上,玉鄉便立即吼她是個“漏下巴”。一次期末考試,一寶跌出了年級前五,玉鄉啪地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她臉上,扒下她身上所有的衣服讓她滾到外面的冰天雪地裡去。她們一起坐飛機,六歲的一寶不懂事將安全帶解開,她便在機艙裡放聲嘶吼“再解開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弄得整個機艙裡的乘客對她們側目。

但是這些行為發生的頻次不高,大部分時候,玉鄉依然表現得非常愛她。一寶過生日,玉鄉會花掉兩個月的工資給她買金鑲玉項鍊。一寶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玉鄉將她摟在懷裡親了又親,還給她換了新桌椅和窗簾被套,一整個暑假沒讓她沾家務。放暑假,玉鄉會帶一寶去打耳洞、燙頭髮,還花了一個月的工資給一寶買了副名牌墨鏡讓她戴著逛街。

但是自從艾榮超下崗後,她的狂躁變得更加頻繁。最初一年只有幾次,後來發展到一個月一兩次。遇到不順心的事,她就大吼大叫大哭大鬧地砸摔家裡的鍋碗瓢盆,然後把臥室門“嘭”地一聲關上,連窗框都會跟著震動兩下。一次艾榮超在午睡,沒聽見她的敲門聲,她像瘋子一樣拳打腳踢著房門,艾榮超開門後,她的四肢仍然不斷地攻擊捶打著那扇鐵門,似是一定要打穿一個窟窿,直到實在沒力氣大聲喘著粗氣之後才肯罷休。

但僅一個小時之後,玉鄉便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給一寶倒牛奶、切西瓜,把家裡的髒碗筷全都洗了,第二天帶一寶逛商場給她買許多大幾千的漂亮衣服和鞋子。一寶長大後,漸漸意識到其他同學的母親並非如此陰晴不定,便勸玉鄉去醫院精神科看看,誰知正在風平浪靜地看電視連續劇的玉鄉突然對她劈頭蓋臉地痛罵道:“死丫頭,老孃沒病,你在這給我矯情個屁!滾回屋裡寫作業去!”

那天老師佈置的作業是寫《傅雷家書》的讀後感。一寶翻了幾頁,看到傅雷的父母那麼露骨地表達自己對孩子的愛,感到非常不自在,像蛆蟲爬滿了腦袋。又看到他們連兒子寫錯別字、練琴、學樂理、讀詩等種種小事都要念叨一遍時,便立即討厭起他們來,心底生出了一種深深的被壓迫之感,便不由地想,我若是沒有母親也許更自在。

艾榮超是在艾一寶剛工作沒多久後去世的。從那之後開始,玉鄉徹底變成了一個瘋子。艾榮超年輕時就喜歡喝酒,但他並沒有因為會喝酒而步步高昇,反而越混越差,因為他並不是在酒桌上觥籌交錯叱吒風雲,而是常常一個人躲在家裡喝悶酒。一寶念高中時,玉鄉已經升為了化學工廠裡的小主任,指揮十幾號人,但是艾榮超不知得罪了甚麼人,又或許是常年喝酒把腦子喝的不靈光了,再加上被自己父親牽連,從總廠調去分廠,又從分廠□□變成了保安門衛。後來他下崗了,也不出去找工作,天天貓在家裡只做三件事:喝酒、做飯、看電視,靠退休金生活。

那天是週二上午,家裡只有艾榮超。他午飯喝了兩斤二鍋頭後,便在沙發上午睡,再也沒有醒來。玉鄉回家時,他的身體已經涼了。醫生說是突發性心肌梗死。鄰居都在議論,說做過一次心臟支架的人就只剩半條命。而做過心臟支架還喝酒,那簡直就是自己把命往閻王爺手裡送。

第二天一早一寶從深圳趕回來時,家裡滿地狼藉。電視機正中間被椅子腿砸出了四個大窟窿,淡黃色的布藝窗簾被扯下來一半,亂糟糟地卷在地上,上面躺了幾條死魚。玻璃魚缸中的水溢滿了地板,散發出一陣陣魚腥臭味。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和桌子上,地上的碗、盤子、杯子的碎片讓人根本沒有地方落腳。

玉鄉直挺挺地睜眼躺在黑漆漆臥室的床上,也像個死人。外邊烏雲遮天,沒有日光。床單像破抹布卷在她身上。一寶第一次對她吼道,你是瘋了嗎?這次玉鄉反而很平靜,說沒關係,反正這個家也不是我們的。一寶說你砸壞的這些東西,押金也不夠賠房東的。玉鄉仍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那又怎樣,我沒錢,他愛告我就去告,我無所謂。要不是你爸,我們也不會失去原來的房子,一把年紀淪落到這個地步,誰知道誰要笑話,房東有本事就去找你爸要去。一寶說現在他死了你開心了,他活著沒一點用處。玉鄉突然一個翻著坐起來,黑壓壓的眸子一口咬住一寶的臉,朝她吼道,我可以恨他,但他是你爸,不准你這麼說他。

“這個家我沒法睡,葬禮時我再回來。”一寶說完後回到客廳,無意中看見艾榮超的手機落在沙發底下。她俯身趴在地板上把手機撿出來,刪除了他最後撥給她的通話記錄。那天中午艾榮超給一寶打過一通電話,但一寶還在生他的氣,手機只響了三聲便被她壓掉了。沒與父親說上最後一句話令她很難過,但是她告訴自己也沒甚麼遺憾的。

葬禮上玉鄉死死扒住木棺,一遍又一遍嘶吼著大叫艾榮超醒過來。在賓客眼裡,這是一個妻子最愛丈夫的樣子,那場面如此揪心、混亂,又如此美滿和莊嚴。但只有一寶知道,這是一條無用的生命對另一條無用的生命的吶喊,是對一條無用的生命浪費在另一條無用的生命上的哀嚎。玉鄉是要叫他起來還債的,活著的時候沒有為家裡遮風擋雨,臨死了不知道抽甚麼風突然抵押房子炒股,沒賺一分錢還把房子搭了進去。最後兩腿一伸,留下她們母女慢慢在他造的孽裡煎熬。

當時艾榮超下崗後在家裡沒事幹的時候,一寶曾旁敲側擊地說著自己哪個同學的爸爸已經是個大官,哪個同學的爸爸已經是個教授,又有哪個同學的爸爸已經是大老闆。而艾榮超從不為所動,因為他永遠都不會跟比自己好的人比。他總說:“那又咋了,我現在至少身體健康。有些人還活不到我這個年紀呢。”

一寶曾經認為跟活不到自己年歲的人比,這種行為愚蠢且荒唐。但是現在艾榮超五十多歲就死了這個事實讓她不得不相信,這樣的比較還是有意義的。

——

有一年暑假快結束時,華穆之帶一寶去臺灣玩,那個時候一寶還不知道他在蘇州是“離婚不離家”。

他從新加坡辦完事直接飛臺北,在機場等她。她從閘口出來時,他張開雙臂迎著她。她衝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脖子,雙腳跳起,他像抱女兒似的把她抱起來,親了又親,兩人的眼梢都掛著彩虹。

在臺北,她要上貓空去,他說不行啊小寶,我恐高。她說那就去101,他說小寶啊,你就饒了我吧。她不高興了,小嘴撅的老高,哪都不能去,那你帶我來幹嘛。他只好妥協說去,小寶都開口了還能不去嗎。她說還是算了吧,依你,你說去哪裡。他說去故宮博物院,適合你。她捂著肚子笑壞了,說你是在帶小朋友春遊,還要寫遊記的那種。

南下時,他租了一輛電動車帶她在墾丁的環島路上兜風。他開的老快,海風呼呼地打在臉上,本來燥熱的天氣一下變得清涼舒爽。她在後座緊緊抱住他的腰,又用小手輕輕地揉捏他的肚子,打趣說他根本沒有腰。他說那可不,哥哥老了,肚子都鼓起來了,哪還有腰。他一路上哼著小曲,調子老高。她說你怎麼這麼興奮,又不是第一次在海邊騎車。他說可不就是第一次,他從來沒有真正旅遊過。與她去迪士尼是他第一次坐旋轉木馬,與她來墾丁是他第一次在海邊騎機車。她說你不是經常全國跑嗎,怎麼可能。他說雖然有錢,又沒有時間,每次出去都是為了生意,哪有心思玩。

那些天,她說不出哪裡不好,只是感覺這幸福讓她很惶恐。她問他,跟了你,會讓我天天笑嗎。他看著她,撥開她散落在面頰上的髮絲,胳膊肘枕著半邊頭側躺著,過了一會說,不能保證每天笑,但保證絕對不會哭。星河璀璨,晚風吹動窗簾一起一伏,海浪一樣層層疊疊,永不止息。他吻了上來,溼潤了她的眼睛。

回到深圳後,她問他祥祥甚麼時候開學,應該快要回來了吧,要不要一起吃個飯。他很詫異,那表情似乎在問你為甚麼會想見自己的孩子,他說快了,不過不著急。

她開啟車門正要上樓,看到他的眼神裡深情中帶著悲涼,她問怎麼了,他說沒怎麼,就是等你回學校後不能天天見到你了。她笑了,說我已經被留用了,明年畢業後還回來呢。他說可能以後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不能隨時出現了,但是你放心,我盡全力給你全部你想要的。她沒明白他的意思,說我知道你工作忙呀,沒事的,快去接祥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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