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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55章

一次大眼陳在地鐵上對一寶說,喏,你看那個女孩,隔壁組的銷售,你認識嗎?她居然背三萬塊的香奈兒擠地鐵。但是她還沒買房呀!

上次我去找她玩,看見她還跟男朋友擠在小開間裡呢!要是我呀,一定會先攢錢買了房和車之後再進行奢侈消費。這些女人,穿再好的衣服,背再名貴的包,只要一想到她們晚上會回到一個不足二十平米的小破屋裡待著,就感覺她們渾身上下還是透露著一股子窮酸勁兒。

一寶覺得她的理財觀念很好,說不上哪裡不對勁。或許大眼陳認為有一天在深圳市中住上一百平米的豪宅就此生無憾了,但是一寶對甚麼事情能讓自己此生無憾一直沒有答案。

她剛來深圳時,覺得這座城市很好,因為這裡的公司給了她在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的高薪。但是過了兩年她再在地鐵上看城市宣傳片時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感覺。她常常會想,誇這座城市的人,製作這個宣傳片的人,都已經在這裡有房有車有幸福的家了嗎?漸漸的,她也不再喜歡聽老一輩人講這座城市的發展歷史,她恍然覺得那些歷史對於她這樣一個過客來講似乎沒有甚麼意義,又或許很多事情能歸納為一句話——“來得早,沒煩惱”。

她又在想,其實那些壓根沒指望在這座城市安家的人,也適合在這裡沒命似的打工,因為他們的姿態是極低的,他們對在這座城市裡得到的任何東西都是心懷感激的。只有她這種人最不適合。切,深圳而已,又不是紐約,有甚麼好高攀不起的?她總這樣想。她意識到像她這種半吊子的人才是最可怕的,雖然一年能賺個幾十萬,比全中國大部分人賺的都要多,但要說在這安家,靠自己又是遠遠不夠的。

天色已經完全黑沉下來,客廳的白熾燈透過推拉門上的玻璃微弱地照進陽臺。蘇霓眯縫著眼望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其實你如果非要在這買房,也能買,只是要搭進去全部生命的力量。”她的眉又粗又深,好像一直延伸到濃密捲曲的毛髮裡去,淡淡的唇膏在白色微暗燈光下的盡頭呼吸。鄰居家已經飄來了爆炒豆角和紅燒茄子的味道。一寶不想再繼續聊自己是哪種人這個問題了。

“走吧,去吃牛肉火鍋,再晚就要排隊很久了。”一寶說。

——

糖糖一進家門就聞到了辣椒炒肉的香味,一溜煙竄到廚房裡嚷著要先嚐一塊肉。大鯤怕鍋裡的油滴濺到她,忙把她往外趕。糖糖雖然還不到五歲,但已經很能吃辣了,青辣椒對她來說不成問題,五花肉更是我們娘倆的最愛。

大鯤先將做好的辣椒炒肉用青花盤子盛出來,讓糖糖端去餐廳。接著又將野山椒、蒜末、泡姜和泡椒倒入鍋裡開始翻炒,三分鐘後將炒好的泡椒醬均勻地灑在處理好的魚頭上,然後放入鍋裡蒸。這道紅油油的剁椒魚頭其實是我教他的,然而如今他做出的味道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糖糖像個小跟屁蟲似的跟在大鯤背後。她的小臉扒在鍋邊,看著鍋裡咕咚咕咚地冒著蒸汽,香噴噴的辣椒味道漸漸漫了出來,她賴在廚房裡不肯出去。

大鯤最終用兩塊花生糯米餈把她打發出來了。我也叫她少吃點,不然一會該吃不下飯。糖糖卻說她跟牛一樣有四個胃,吃完小點心可以吃大魚頭,吃完大魚頭還要吃大西瓜。在吃飯這點上,糖糖不會讓人發愁。她的食量比一般小朋友大,但因為個子躥得快且沒見發胖,所以我也並沒有特別在意。

我剛才進門時瞥見茶几上玻璃花瓶中的芍藥花還是上個月的,原本鮮豔的珊瑚橘色已經全部褪成了乳白色,縮成枯黃的一團蔫蔫地耷拉在瓶口,便開口對大鯤嗔道:“你也不知道換換,這白花花的東西插在家裡多不好看吶。”

大鯤正端著碗筷從廚房裡出來,在桌上擺好餐具,笑道:“還是你的審美好,我不會買呢。”說著他把那束已經褪色的芍藥扔進垃圾桶,拿著花瓶新盛了水,將我買的尚未完全開放的錐形紫色睡蓮插在瓶中。

“這道蟹黃豆腐怎麼以前沒見你做過?”我用筷子指了指,“簡直比店裡的大廚水平還高啊。”

“嘿,這當然是媽教我的。”

老太太在一旁誇道:“你算是把我們娘倆的本事都學來了。”

“那是咱們的福氣,”我笑著給老太太盛了一碗金黃襯綠的豆腐羹,“是吧?媽。”

“奶奶,這個好喝,你快嚐嚐!”糖糖早已經小半碗下肚。

“這叫天賦異稟,不當大廚,可惜啦。”老太太笑著直搖頭。

大鯤出生在北方農村,父親是縣城事業單位裡的保安,母親只有小學文化。他家所在的整個村都很窮,沒有通下水道,要上廁所只能去屋外上旱廁。冬天屎尿凍成冰粘在地上,拉屎蹲著不到十秒鐘就開始凍屁股打哆嗦,上完一趟出來得立馬鑽進被子裡暖好久;夏天則全是蚊蟲,一邊拉屎的情況下還要一邊把屁股扭來扭去,一趟下來大鯤的大屁股上全是惡狠狠的蚊子咬的大血包。

龐大鯤原本叫龐大鵬,但家裡念過大學的二伯說,村裡已經有太多男孩名字裡有這個“鵬”字,咱們應該取個不一樣的,不如就用“鯤鵬”中的“鯤”字好了,希望他日後能扶搖直上,翺翔於天際。於是大鯤沒有文化的爸媽就採取了他二伯的建議。但其實這兩口子對兒子倒也沒抱那麼大指望,只是期盼他能健康、平安地度過終身。

也許是大鯤的腦子開竅,又或許是他家祖墳修得好,大鯤上學讀書時非常刻苦,凌晨四點起床幫母親上地裡割麥子時嘴裡還不忘唸叨著英語,背到哪裡忘記了,趕緊掏出小本本瞅一眼,記下來後立刻揣兜裡接著幹農活,兩頭不耽誤。從小到大,他家裡就沒有過一張像樣的書桌。唯一的桌子就是那張灰不溜秋的實木大茶几,是大鯤父親早年從縣城裡淘來的二手貨。上一二年級時,茶几上的飯菜還沒撤,大鯤就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在茶几的一角開始寫算數。坐在沙發上夠不到茶几,所以屁股只能坐在地上,母親會給他屁股下面墊上一個發黑的深灰色軟墊子。後來他個子高了,茶几太矮,他便找了只小四腳矮板凳坐上,把作業本放在高一點的大凳子上,在那張大凳子上面讀書學習。母親覺得這樣挺好,總算得勁了,腿腳也能伸展得開。

大鯤後來跟我說,自從高中住校後,他才知道原來在一張書桌上學習是那麼自然、舒服,他小時候雖然存在把教室裡的課桌搬回家的想法,但卻沒想過書桌是可以買回家的,他沒那個概念。

考上大學後,他從學士保送到碩士,又從碩士一路讀到博士。他的同學大學畢業後開始賺錢買房娶媳婦了,但是他的心裡仍然不慌不忙,穩穩地埋頭讀書讀到三十歲,畢業後直接去大學裡做了助理教授。村裡的鄰居們都說他透過知識改變了命運,但他認為,是命運讓他喜歡學習,博士畢業後去大學裡當老師,這就是他的命。

“咱爸又寄來了一箱水蜜桃,”我先挑了幾個又大又軟的來洗,“上次寄的柿子還沒吃完呢,我明天拿點給同事去。”

“啊,真甜!”大鯤咬了一口,桃汁順著下巴滴進了白色跨欄背心的領口。

“給我來一口。”糖糖抻著脖子張大嘴。大鯤不給,說再吃你的小肚子都要爆了。糖糖不聽,在沙發上蹬腿打滾烙大餅。

我們隔三差五就能收到老家寄來的各種水果 —— 石榴、蘋果、桃子、柿子、香梨,都是自家種的,沒打過農藥,果實一熟,大鯤爸爸就趕忙摘下來寄到深圳,有時運費比去超市買這些水果的價錢還貴,但他仍然寄,說自己種的東西,總是純天然最好的。

可這些水果有時寄來的甜,有時則很酸。比如前兩個月寄來的一箱青蘋果就很酸。我和糖糖一個沒吃,只有大鯤吃了一個星期。每次吃這些酸蘋果的時候,他的兩條眉毛就挑到額頭上,下巴拉到胸前,翻著白眼吐著舌頭,酸得一臉猙獰。都酸成這樣了他還不肯扔掉,每次飯後都要上演這樣一幕,我看著他的樣子又氣又好笑,說你都這樣了還吃它幹嘛,你要是死了肯定就是被酸死的。但大鯤非要全部吃下去才肯罷休:“家裡寄來的我一定要吃完。”扔了就是浪費,他就是酸死也絕對不肯浪費。

大鯤很喜歡逛大賣場,可他不喜歡我陪他一起逛。因為他覺得我是一個障礙,他在買菜買水果砍價時的障礙。他每次與人殺價的時候,我都在一旁扭扭捏捏的,看起來很尷尬,有時竟然還幫著小販說話,簡直影響他發揮。後來我也覺得不爽,就不跟著他一起逛了,因此日常採買的任務就都交由他去做。

還有一件事,大鯤也搶著做,那就是倒垃圾。所有垃圾都必須經過他的眼才能扔掉。因為他會默默地把我扔進垃圾桶的一些東西撿回來,比如穿舊的胸罩、過期的半瓶乳液、很久沒人吃的零食等等,他把這些東西都收到洗衣房角落的一個紙箱裡。至於收起來做甚麼,他也沒想好,只是預備著有一天可能會變廢為寶。

後來有一天我無意中發現了這些“寶貝”,便在大掃除時給他連鍋端了。直到一星期後大鯤發現紙箱不見了,滿屋子找,我故意裝作毫不知情,而他也不好意思說出那紙箱裡都裝了些甚麼,因此生了一天的悶氣,我則在一旁偷笑他的傻氣。

這樣平淡而真實的日子,我感到很幸福、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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