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寶小時候如果被敲上這麼幾下,她不敢不開。好像如果再不開門,玉鄉就會用炸藥包轟地一聲炸開它,到時候門毀人亡。若是開了門,那麼開門的一瞬間就是一巴掌熱辣辣地打在臉上,耳朵頓時嗡嗡的,幾秒鐘之內只能看見玉鄉的嘴巴一開一合,甚麼聲音也聽不見。
不過現在,一寶敢不開門了,還有勇氣跟她對罵起來。不過只是罵她神經病而已。其實“神經病”這三個字根本戳不到她的痛處,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都這麼罵過她,罵了跟沒罵一樣。真正戳她痛處的話她還是不敢說,因為那是能讓她舉起菜刀砍她的話。
這種混亂的時候,一寶反而從書架上扯出陀翁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湖綠色的書皮好像救命的定心草藥,讓她聚精會神地讀了起來。她通常在這種時候會去嘗試思考一些關於上帝的事情,她祈求可以在密集噴薄的文字中尋找一些關於生命的真理。她在風平浪靜時靜不下心來讀這些,反而在外面狂風暴雨時可以集中精力去思考自己的處境。
大約一個小時後,房間安靜了下來。茶几被掀翻在地,電視機旁邊的落地衣帽架倒在上面,衣服散了一地板。茶几上的玻璃花瓶也被打碎在地,之前插著華穆之前兩天帶來的藍紫色千鳥花,現在混著水的玻璃碴在白淨的地磚上閃閃發亮。浪漫的紫色花瓣原本像羽翼翩翩的燕子節節向上,現在只剩光禿禿的枝條,花瓣都被擼了下來灑在地上。
一寶讀了通宵的書,天破曉時才淺淺睡去,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又猛地驚醒了。但屋子裡很安靜,甚麼聲音都沒有。
今天是週日。一寶從臥室出來時,地上還是一片狼藉,而且之前放在客廳裡裝衣服的三大盒紙箱竟然不翼而飛了。她嚇了一跳,以為玉鄉不僅砸了傢俱,連衣服都給扔了。不過後來又仔細想了想,坐在輪椅上的玉鄉應該抬不動那些箱子的。
她轉動門把手走進玉鄉的臥室。玉鄉正背對著她安安靜靜地整理衣服。床上整整齊齊地堆著幾摞疊好的衣裙,按照春夏秋冬不同型別分好,秋冬衣服已經套進了大塑膠袋裡,夏季衣服她還正在摺疊。一寶的內衣內褲則專門被她放在一個小的白色塑膠收納盒裡。
“你都收好了?”一寶在門邊輕聲問。
“嗯。搬來這麼久都沒收拾好,我心慌。”玉鄉說著將一疊暫時用不到的冬被塞進真空袋,一手撐著袋子不得勁,一寶上前幫忙撐開袋子。
“待會我把這些放進衣櫃吧,你睡會兒。剩下的,蘇霓說一會兒下午來幫我收拾。” 一寶用半側身體壓住真空袋,雙手用抽氣筒往外抽氣,“蘇霓說順便來看看你。”
“蘇霓這丫頭雖然出身不光彩,但人還是挺好的。”
“是,她是挺好的,她媽媽也很好。”
玉鄉的眉毛抬了抬,嘴角向外一撇,臉拉扯著幾道皺紋垮了下來:“你說蘇麗?她好甚麼好?是,人家現在是個在大城市開著連鎖湘菜館的富婆,那又怎麼樣?還不是香港人的二奶過來的!”
“你說那些事做甚麼?每個人的事情都不是像你口中說的那麼簡單的!”
“我說甚麼了?不是二奶嗎?”
“好,你說得對。那人家現在也是老闆娘,跟女兒過著好日子。”一寶用盡全力,最後一泵把塑膠袋裡的空氣全部抽了出來。
“怎麼?瞧不上你沒用的老孃了?”玉鄉用力撣了撣真空袋上的灰塵。
一寶拿過袋子,小心踩著凳子,將厚被子塞進衣櫃最頂部的抽屜裡。眼看又要吵起來,她便打發著說道:“算了算了,晚上我請她吃飯,你也一起吧。”
“得了,我就不去了,省的礙你們眼。”
一寶見玉鄉這麼說,也不想再多話,便拍了拍手上的灰,立即轉身回客廳收拾去了。
下午蘇霓來一寶家時,不僅給玉鄉帶了補品,例如烏雞白鳳丸、靜心口服液之類,還順道給一寶帶了兩碗在街對面小店買的芒果芋圓豆花奶凍。蘇霓一身休閒打扮,上身穿白色印花短袖T恤,下身搭配淺藍色的七分牛仔褲和鵝黃色的網格運動鞋,十分乾淨清爽。一寶很開心,一碗清涼的糖水就能讓她立即從低落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蘇霓說喜歡吃甜食的人要是牙齒沒蛀掉的話一定是個甜系女孩。一寶把空調溫度調低了幾度,說這麼熱的天你還願意來幫我收拾屋子,晚上請你吃大餐。蘇霓站在空調風口撩著她T恤的領口吹涼風,說你還跟我客氣啥啊,又不遠。
她們足足拾掇了一個下午。不過這些勞動也只能算是把各項瑣碎用品基本歸位,屋中的細節角落都還沒有清掃。一寶從櫥櫃中翻出一臺咖啡機,把大眼陳送的咖啡豆放進去。蘇霓問怎麼這麼晚了還喝咖啡,一會兒都該吃晚飯了。一寶說其實我不喜歡喝咖啡,我只是喜歡聞咖啡充滿屋子的香氣。咖啡煮好後她只是象徵性地呡了一小口,然後等咖啡冷掉再毫不留情地把它們都衝進下水道。
蘇霓累壞了,開啟陽臺的推拉門,靠在對著馬路的白色扶欄上點了一支菸。太陽已西落,但是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絲絲微風吹的有些清涼。紺青色的天籠著大地,一寶愛極了這樣點點星火的將夜,也隨著蘇霓一起從客廳出來,倚著欄杆看外面高架橋上嘈雜的川流不息。
一寶說你怎麼還沒戒掉,抽菸會把手指搞臭,還會把頭髮搞臭。蘇霓說怕甚麼,我不像你,我又沒男人,就算三天不洗澡也沒人發現。
蘇霓又笑了笑,說,這間房很好,就是客廳的朝向有點吵,對著馬路。她把菸灰在欄杆上彈了彈,菸灰被風吹落,在半空中飄散了。一寶怔怔地看著橋上兩排紅色的霓虹燈,也笑道,這裡條件不錯,離上班的地方打車也只要十分鐘。說實話,我看著這些堵在馬路上還沒回家的人,心裡有點優越感。像我這種人,能住在這裡已經感激不盡了,哪裡還挑三揀四?
“你哪種人?”蘇霓猛吸了一口,把菸屁股在欄杆上按滅,“你別聽你媽瞎說,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種人。反正不是一個優秀的正常人,跟住在隔壁的那個女人簡直是雲泥之別。她非常想和那樣優秀的正常人做朋友,甚至想成為她,但她覺得這不太可能,鹿愛芷應該也不會與她做朋友,她估計鹿愛芷瞧不上她。
玉鄉有時看出一寶的心思,說她是“又當又立”,但她認為這種說法太粗暴。“當”是出於無奈,“立”是因為社會的壓迫,她總這樣想。她覺得自己處於金字塔頂端的最底層,那份工作讓她成為了全中國最有錢那批人裡最窮的那批人。這個位置曾經讓她感覺很舒適,但是現在有所動搖。
有時候她很羨慕大眼陳,因為她每年的目標都很明確。例如工作第一年找到男朋友,工作第二年升職加薪,工作第三年存夠50萬。每一年她的目標都達到了,她還說等30歲時一定要換個二套房,大三居的,把父母接來住,並且再買輛帶翅膀的特斯拉。一寶覺得她這樣的人生很有勁,但同時又覺得她乾癟得像一塊鐵。每次一寶下班時問她怎麼還不回家,她會在工位上頭也不抬地說,對於一個活在十幾平米里的生物來說,回家是沒有意義的。一寶有時邊敲程式碼邊說,雖然我司待遇很好,但是這樣下去感覺沒有生活,工作不是為了生活嗎?但是大眼陳立即反駁道,你覺得對於一個活在十幾平米出租屋的人來說,配有生活嗎?他能有甚麼生活?破大點的地方夠種花彈琴嗎?還不是窩在床上打遊戲刷劇?那算甚麼生活?那有甚麼意義?所以必須首先要賺錢。大眼陳在她對面劈里啪啦地寫PPT,沒停下。
一寶每天上班乘公交坐兩站路,晚上打出租回家。因為十點之後下班打車公司報銷。她記得有一次同老闆出差,那天雨很大,在酒店等了半個多小時也沒叫到車。一寶跟老闆提議坐地鐵,說要是現在坐地鐵還能趕上飛機,再晚了就算能打上車也來不及了。但是老闆寧願誤機也不願坐地鐵。他可能覺得以他的身份,不可以拎著箱子擠公共交通,他不是那種人。
“急甚麼,改簽下一班吧,又不用你掏錢。”老闆這樣說。最後他們還是坐了計程車,哪怕路上因下雨加高峰堵車多花費了一小時,哪怕改簽費多出來了七百二十。
後來某一日在公交車上,她看到一個女人左手提著購物袋,右手抱著兩歲的小孩,踉踉蹌蹌地上了搖搖擺擺的公交車。車上人很擁擠,她先把小孩子抱上來,擠過人群,有位好心的小夥子讓座,她便先將孩子安頓在椅子上,拜託小夥子扶著孩子,以免他從座位上跌下去,然後她一手拎著購物袋,一手從單肩包裡將公交卡翻出來,然後擠過人群刷卡,刷完後又擠過人群來到座位旁,把小孩抱起來,她先坐上去,把單肩包放到膝上,然後讓小孩坐到包上,再把購物袋放到腳前。
無聊的全車人把她這一系列再平常不過的動作當個節目看。“你說我以後也會帶著小孩擠公交嗎?”一寶自然自語。“當然不會!反正我是絕對不會,狼狽死了,我生了小孩肯定要買輛車。”大眼陳在旁邊堅定地說道。但是也在一旁的蘇霓立刻說:“那有啥!周潤發還擠地鐵買菜呢!”一寶敷衍著笑了笑便沒再說話。她意識到她們仨講得根本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