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3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53章

一寶回到家後,臥室裡的燈還亮著,玉鄉在床上依舊保持著她離開前的姿勢,只是白色方頂蚊帳上又多了幾抹暗紅的蚊子血。玉鄉是醒著的,只是不想起來,聽一寶進來便開口冷冷嘲道:“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

“我哪天晚上沒有回來?”

“那是因為人家要回家,你可不得回來嗎?”玉鄉依舊雙手抱胸背對著她躺著。對於男人每次的到來,一寶能感覺到她的態度是既默許又反感。

“他今天是去出差。”

“你信他?”

“他從來沒有騙過我。”一寶換了睡衣,將酒店裡帶回的飯菜熱了熱,爬上床扒拉玉鄉的肩頭叫她起來,“你白天睡這麼多,晚上還睡得著麼?先把晚飯吃了吧。”

“他又帶你去吃甚麼好的?”

“你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看他這不是在愛你,他害你不淺。”

“你來回都這麼兩句,還有別的話可說嗎?不煩嗎?”

玉鄉起身找了件藍羊絨孔雀披肩裹在肩上,這是男人去內蒙古出差時帶給她的禮物。玉鄉從來不會將這件披肩穿出去,只是在家裡隨意披一披,身子熱了又隨手丟棄,讓它墊在屁股底下或與被套纏在一起,但有時又會撿起來彈了彈灰,重新裹在身上。

灰白色大理石餐桌上擺著一寶帶回來的粵菜。有玉鄉愛吃的酥皮琵琶鴨、米酒小丸子,還有油汁金錢肚、蝦餃、醬皇鳳爪、牛奶菠蘿包和冰鎮咕嚕肉。

“你晚上也別吃太多,吃不完放冰箱當明天早餐。”

“我餓。”

玉鄉低頭大口吞著水晶蝦餃,一寶看見她上月才染的棕色髮根上又滲出一簇簇慘白,棕色與白色混雜在一起,根根插在頭頂裸露的肉色頭皮上。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還要令人發麻的頭頂,她害怕極了。

“明晚陪你再去染個發吧。”一寶坐在她對面刷手機,想找出一家評分高的髮廊。

“不是才染過嗎?染多了容易得癌。”

“甚麼癌?”

“就是癌症。怎麼?嫌棄你媽了?”

“沒有,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一寶按下鎖屏鍵,把手機哐啷一聲丟在桌子上。

“我這個沒老公又瘸腿的老太太,染給誰看?”

“你才五十多,不算老。再說了,等你的腿好了,多出去走動走動,曬曬太陽,又不是一輩子坐輪椅。”一寶敷衍道。她知道母親的年紀雖然不算老,但看上去至少要比實際年齡老十歲。

“你甚麼時候能像對門人家姑娘一樣有個正經的家,我也就不會操那麼多心,頭髮也不會這麼快白。”玉鄉一勺一勺地正打算把米酒小丸子全部喝完。

“我不需要。”一寶說著去箱子裡翻出一包紙巾,扔在桌上,“你慢慢吃,我去洗澡。”

“他是好,但他不可能一輩子都這樣。”

“反正不會虧著你的!”一寶隔著衛生間的門提高了嗓音。

“我是你媽,我希望你好!你別那麼死心眼,公司裡難道沒人追你嗎?你不可能跟他一輩子。我是在為你操心!”

一寶開啟了蓮蓬頭,嘩嘩水聲淹沒了玉鄉的聲音。一寶晚上回來時看見鹿愛芷和她丈夫手挽手從車庫上來。她很羨慕。鹿愛芷看起來是個丰韻美好的少婦,她的臉上永遠帶著微笑和關切,她看起來是那麼尊貴、幸福、明豔動人,好像萬事不愁、萬事滿足。

相比之下,自己就像是一條躲在黑暗裡見不得人的蛆。每次上完廁所,一寶喜歡低頭站在馬桶邊,按下衝水按鈕,看著旋轉的水流一下子沖走全部汙穢,然後馬桶壁上留下潔淨的白瓷。她好希望自己也可以被這樣沖刷一下。

——

晚上,我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看見大鯤正坐在我的梳妝檯前搗鼓化妝水。

“哈!我就說最近化妝水怎麼用得這麼快,原來是你在偷偷用!”

“我最近臉幹得不行,快給我說說你這些玻璃瓶先擦哪個後擦哪個呀?”大鯤將桌上的瓶瓶罐罐一個個拿起來趴近了看上面的英文小字。

“幹嘛用我的,用你自己的唄,我不是給你買了面霜嗎?”我無奈,只好將最下面格子裡的深藍色小罐子遞給他,“喏,你用這個。”

“可是你的看上去高階很多呢,我就要用你的。”

“行吧,你用吧。”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個金黃色小罐子遞給他,“你就用這個擦兩下得了,精華就別用了。”

“哼,你就是捨不得。”

“哎呀,我省得還不是咱倆的錢?”

“那好吧好吧。”

大鯤在臉上胡亂塗過之後,便將妝臺前的位子讓給了我。我在妝鏡前用乳液對著面部拍拍打打揉揉捏捏,他坐在床沿從鏡子裡靜靜地看著我。

“哎呀,哪來的螞蟻?”我突然叫道。

“又有了?我感覺家裡有個螞蟻洞。每次只要垃圾桶裡的水果皮放久了,就會招來一堆螞蟻爬得桶上都是。”大鯤說著從廚房找了只打火機。

“為甚麼螞蟻可以爬上28樓?”

“有毅力唄。”

“鬼扯。你用水澆走或者拿紙巾扒拉走就得了,幹嘛燒?”大鯤找到了螞蟻在門夾縫中的老窩,便撅起大屁股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燒起了螞蟻。

“我看它們一排排地爬在地板上就不爽啊,非要燒光它們。”

“你都燒了好幾次了,還是在啊。”

“所以我要根除它們。你看,這麼潔白乾淨的大理石瓷磚上,絕不能有礙眼的黑螞蟻。要徹底燒掉它們的老窩才行。”

——

已經快半個月過去了,艾一寶家中還像剛搬來時那麼亂。她在深圳的一家科技公司打工,每週都是996的節奏。其實第二個“9”,往往不止於“9”,幾乎都已經到了“10”或者“11”的地步。每天下班回家路上她縮在計程車後座,望著路邊閃爍的車燈和匆匆忙忙才打卡下班的同事問自己,離開老家做這份工作究竟是為了甚麼。

當初“為了有更好發展”的理由讓她現在覺得十分可笑。更好的發展就是在世界五百強裡升組長升總監升總經理年薪百萬千萬嗎。聽上去好像是的。玉鄉曾經大聲告訴過她,凡事有錢就有意義。一寶靠著椅背歪著頭安慰自己,這個社會上還有大把打工人比我辛苦但是遠沒有我賺錢多,因此我能做這份工作對我來說是福報。但是仔細想想又不對,她換了一個斜靠的姿勢,這樣的工作強度應該比我現在的工資還要再多三倍才是福報,因為大頭都被資本家拿去了,所以說到底還是剝削。

她又想起感動中國之類的新聞,若是完完全全為了自己熱愛的事情工作,哪怕007也願意吧,比如鋼琴家沒日沒夜地練琴,比如科學家不眠不休地做實驗,比如作家除了吃飯睡覺都在讀書寫作,要想在某一領域取得成就,肯定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時間和思考。這點一寶是相信的。她同時也相信,能每天準時朝九晚五上下班以時間為界限的工作,一定是不具備創造力的工作,一定是無法做出偉大成就的工作,那種工作不配稱為“事業”,因為創造需要每時每刻。這些她都承認。但是她就是無法接受她這份寫程式碼的工作需要幹到這麼晚。她覺得很空虛,沒有精神頭。她有時會覺得愧疚,為甚麼自己不能像一個科學家一樣工作!她做不到,她覺得一切都很瑣碎,找不到成就感,回望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甚至啥也想不起來,感覺疲憊而空洞。或許打工就是這樣,人很難在打工中找到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哪怕高階打工也是這樣。

工位在她對面的產品經理大眼陳說,她今年的目標是存夠50萬,加上男朋友的50萬,再加上雙方父母各掏50萬,明年開年便可以在公司附近付個一居室的首付,建築面積五十來平米,以後有了孩子再置換更大的。一寶覺得自己也應該有這麼一個實在的目標,不應該再每天思來想去自己折磨自己。她過去從來沒有把金錢和房產作為目標,雖然她很缺這些。

自工作之後,她每天下班回家洗了澡,要麼跟玉鄉聊會兒天,要麼攤在沙發上歪著脖子刷手機。有時看B站的電影解說影片,有時一個接著一個地刷社交媒體。對她而言,唯有像機器一樣工作賺錢和沉浸在手機中的娛樂裡,才不會被焦慮淹沒。她不敢思考,不論是思考工作還是生活,只要一想,便痛苦萬分。

晚上玉鄉經常會打斷她,一會兒叫她調電影片道,一會兒叫她打洗腳水,一會兒叫她點外賣夜宵。偶爾玉鄉也會提起那個男人的事,不過只是偶爾。但是一寶從不給她機會。只要她提,那事兒就像一根針尖上帶蜜的刺狠狠戳進她的心,她會立即臭著臉從沙發上下來,穿上拖鞋啪塔啪塔地走進臥室,砰地甩上門,撂下一句:“沒有他,你他媽還住在原來那個鬼地方呢!”

其實一寶一般不敢激怒她。不論甚麼事,她都隨著她說,唯有這件事,她恨她。

然後可以預見的,她說完那句話後,玉鄉開始瘋狂砸門。她坐在輪椅上,腳使不上力,就用拳頭重重地對臥門亂錘一氣,咚咚——咚咚——咚咚咚。捶門的聲音配上那斷裂嘶吼蕩氣迴腸的叫門聲好像背後有殺手追殺她一樣,她死命地在門外扯著嗓子叫喊,尖銳的聲音好像馬上就要劃破那扇木門。

開門!開門!砰砰砰!給我開門!砰——砰——砰!砰——砰——砰!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