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車子右拐駛入小路後,我發現有一輛銀白色的中型貨車一直跟著我們。我從後視鏡裡隱約看見車裡坐了一男一女,男人是司機,工人模樣;旁邊的女人戴了一頂灰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具體長相。
雖然離日落還早,但是天色已經很沉,雲朵是深紫色的。我深吸了一口氣,安慰自己可能是神經過於敏感了。
這輛貨車跟在我們後面,經過小區崗亭,繞過入戶花池,一起開進了幸福灣1號的地下車庫。我把車停好後,糖糖正要拉門下車,我一把拽住她,要她等等,看貨車上甚麼人下來。我沒熄火,隨時準備發動。
我和女兒在一起時總是非常謹慎,甚至可以說是過度緊張。
但其實只是搬家公司。
一個年輕女人從貨車前排下來,她上身穿著酒紅色的方格短袖襯衫,黑色牛仔短褲下面露著兩條白皙的長腿,腳踩一雙乳白色的帆布鞋。搬家師傅走到車後箱去卸貨,一箱一箱地搬到小推車上,女人從貨物裡先拿出輪椅,放在地上展開擺好,指揮師傅先乘電梯把一部分紙箱搬上28樓。
年輕女人開啟後排的車門,鑽進黑壓壓的車廂。過了一會,一隻穿著黑色平跟鞋的腳探了出來,慢慢地摸索著,最後顫顫巍巍地踩在地上,套著紅色印花闊腿褲的腿一點點向前挪。可以看得出來闊腿褲裡的腿沒有力氣,年輕女人在右後方小心翼翼地攙託著她,好像承擔著她身體的全部重量。年輕女人艱難地扶著她轉身,兩步路的距離好像走了一趟西天取經。過了幾十秒,這個約摸五十歲的女人終於一屁股扎進了輪椅,只聽她嘟囔了一句:“這個小區可比原來的高檔多了!”年輕女人不響,將中年女人調整好坐姿後,調轉了輪椅方向,朝電梯推去。
“走啊,媽媽。”糖糖著急拉扯我下車,車裡太悶了,她受不了。
那年輕女人漸遠的身形像是地下車庫裡慘白燈光下的一隻七星瓢蟲。
“媽媽!下車啦!”糖糖又叫了一遍。
我這才回過神來,此時貨車師傅已經下來搬第二趟了。我鎖好車門,一手抱著新買的紫色睡蓮和一套不知碎沒碎的陶瓷茶具,一手牽著糖糖上了樓。
——
我的丈夫是我在紐約留學時認識的。澤西城裡的租金動輒一個月數千美金,我們只能共住其中一間主臥,另外兩間次臥是兩個同在紐約大學讀書的華人男生在租。
那時大鯤在紐約大學讀博士,每天傍晚他都先買好一大盒牛奶,然後去紐約時報大廈門口等實習的我一起回家。
我喜歡靠在床頭看書,大鯤便給我買了一張巨大的長方形紅色靠枕墊在床頭;大鯤日夜不停地伏在書桌前敲打論文,我便悄悄給他換了一張人體工學椅。
我們當時租住的公寓在哈德遜河畔,夜晚靜靜的河面似大地綿延強壯的手臂,有千斤重量,託舉起對面高樓林立星光璀璨的曼哈頓島。
書讀累了,我們便拉開屋裡的小窗,將枕頭墊在飄窗臺面,肩並肩跪在軟墊上,對著窗欄外的星空一起幻想。我們頭靠著頭傻笑,看煙霧隨著微風向明亮如銀的月光散去,載著我們緊緊相依的靈魂。
我非常依戀他的懷抱,他的身體有一種熱乎乎軟綿綿的大白饅頭的味道。我翻了一個身,鑽進大鯤海豚般柔軟光滑的身體裡,摸著他圓圓的大肚皮漸漸睡著。
半夜,我在半夢半醒中聽到大鯤起身去上廁所——放下馬桶蓋時瓷磚碰撞和沖水的聲音,然後又聽到他從洗手間噠噠噠急促走進臥室的腳步聲。他鑽進被窩裡繼續摟著我,我感到溢位的幸福就縈繞在我的身上。
——
第二日,我下班回家正要開門,忽然聽見對門鄰居屋裡傳來斷斷續續聲嘶力竭的哭喊。我倚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似有小件傢俱叮鈴桄榔砸落的聲音,伴隨著兩個女人的嘶吼、爭吵和哭泣。而窗外安靜極了,只有幾聲車軲轆呼嚕呼嚕壓過的聲音。我實在無法裝作若無其事,便敲響了對面的房門。
是那日在地下車庫遇見的年輕女人。年輕女人個頭跟我差不多,膚色蒼白,臉比巴掌還小,不過是個圓臉。年輕女人的嘴巴也很小,眼神怯怯的,鼻頭很圓潤,像精緻小碗裡盛著的小湯圓。她的頭髮隨意紮了一把低馬尾,穿著淡粉色的家居服,胸前被潑了一大碗湯汁,散發著香菜與排骨油脂混合的味道。她半掩著門,極力將身體躲在門後,表情有些恐懼和尷尬。
“你還好嗎?需要幫助嗎?”我探頭輕聲問道。
屋內輪椅上的中年女人聽見有人敲門,立即轉動身體兩側的雙輪,迅速往裡屋滑去。我從門縫裡瞥見她後頸粗糙下垂的面板上沾了幾根碎髮,白色圓領襯衫下厚實的圓肩向前弓著,隱約可見的肉色內衣帶子把背上的肉勒出一道道痕。
“沒......沒事。”年輕女人答道。
“我叫小芷,就住在對門,有事儘管來找我哦。”
“謝謝,”女人用力擠出了一點點笑意,眼神還是生怯,“叫我一寶就好,一二三的一,寶貝的寶。我們昨天才搬來的。”
太陽還沒落下,但屋裡因為拉著窗簾所以光線很暗。一寶好似站在黑壓壓的罩子裡,只有樓道中的斜陽打在她飽滿額前柔軟灰黑的碎髮上,讓她的臉處於半明半暗中。空氣裡的溫度有點冰冷。
“有空來家裡吃飯,我們隨時歡迎。”我也有點尷尬。
“今天......不太方便,改日一定拜訪。”一寶看起來稍微放鬆了些,但還是想盡快結束對話。
“好,那回見。”
“回見。”
我正與一寶道別,瞥見一個提著購物袋穿黑色襯衫的中年男人從電梯裡出來,襯衫和西褲看上去很有質感。他的身形看上去頗為熟悉,戴一副黑框方形墨鏡。但是他站得很遠,我看不清長相。他全身連帶皮鞋都是黑色,像一座黑壓壓的大山擋住了從樓道小窗照射進來的光。他見我與一寶說話,便在遠處站了一會兒,等我離開後才進一寶家。
男人進屋後,將一杯大紅袍珍珠奶茶遞到一寶手上,又把手提的兩大包食物一個個塞滿冰箱,問她道:“玉鄉還沒起?”
“剛才在鬧。”家裡還沒收拾完,成堆的衣服像小山包似的疊在沙發上,抹布丟在未擦完的茶几上,桌上的一隻碗倒著,裡面的湯油順著桌角一滴滴地落在光滑透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一寶背過身去脫掉剛才被潑到湯汁的上衣,跨過滿地半開半合的紙箱,將那件髒衣服丟進洗衣機。
“找個阿姨來做吧,你一個人收拾到甚麼時候去。”
“算了吧,做不到兩天又出去到處亂講。”一寶換上了一件黑色碎邊連衣長裙,領口露出了一隻金鑲玉圓盤形吊墜,金色的孔雀高傲地昂著頭,身體卻結結實實地鑲在白玉上。
“以後都不打算找了嗎?”
一寶冷笑道:“你覺得還有人敢來嗎?”
男人嘆了口氣,朝臥室望了一眼道:“你去叫她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沈玉鄉背對著門躺在床上,一寶在門口喊了她一聲,沒有回應。她知道玉鄉是裝睡,因為她的肩在微微抖動。一寶把手機放到她身旁,給她蓋上被子後帶上門退了出來。
——
華穆之氣喘吁吁地壓在一寶身上,深黑色的濃眉皺在一起,面部的表情很收斂,她不懂他在想甚麼。他的身體很結實,絲毫沒有快到中年的肥胖,但是面板卻很粗糙,像一面肉色的毛坯牆,摸起來冰冰的。
他伸手捂她的腳:“你的手腳怎麼一直這麼冰冷。”
“嗯,一直這樣。你不也是嗎?這麼冰。”
“你是女孩,怎麼能跟我比呢?一直這樣可不行。”他伸了伸腿,“等我回來給你找個中醫看看。”
“不用。”一寶蜷縮在他的心口,頭埋在他的臂裡,軀體和雙腿疊在一起。
“我今晚要飛吉隆坡,明天不能陪你過生日了。想要甚麼禮物?”
“吉隆坡有甚麼好帶的東西?又不是紐約。”一寶逐漸展開身體,背過頭去。
“生氣啦?”男人從後面貼住她的腰。
“帶我去唄。”
“怎麼帶,你不要上班了?或者你不上班也行,跟著我幹。”
“算了,你做的那些建築和地產生意我也不感興趣。”
“你上班做的那些就感興趣了?”
“都不感興趣。”一寶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的生命中除了賺錢還有別的甚麼嗎,還沒賺夠麼?”
“傻姑娘,錢哪有賺夠的時候。”他見她不響,又軟聲低語道,“這不是還有你麼。我這次去三天就回來,你在家乖乖的。”
“我不乖。”
“不乖揍你。”
“那你打我,最好打死我。”
“哎呦,瞎胡鬧,我怎麼捨得嘞。”
一寶又轉回身來,用額頭抵住他的下顎:“那你今天多陪我一會,我不想回去。”
“你今晚就在這休息,我等你睡著了再走。”
“那你不許偷偷溜走。”
“我不走,快睡吧。”
“如果我要是沒睡著你就走那你就完蛋了。”
“臭丫頭快閉上眼睛。”
他將胳膊從她的頸下抽出來,讓她調整好舒服的睡姿,幫她掖好被子。他與她各枕一隻枕頭,他輕拍著她的被子。
一寶深知,她只是這個男人在深圳的調劑品。他在蘇州有個完整的家。
他們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