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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51章

“昨天墨陽他媽聽說小芷要去唸書,又知道她還沒男朋友,還跟我酸了吧唧地說甚麼‘這麼大了還去讀書?不趕緊結婚好男人早就被搶走了!’我看她就是嫉妒我們家閨女。”

“也不是嫉妒吧,只是大多數家長都那麼想的。”

“我可不這麼想。你就算年輕時搶到一個所謂的好男人,除非你跟他共同進步,不然以為嫁對了人就能好吃懶做而不努力,總會越來越被老公嫌惡,最後可憐巴巴的讓男人因為孩子、因為責任而不拋棄你,簡直活的沒一點自尊。”

“老媽,你這個思維啥時候變得這麼先進啊?”

“你媽現在天天看書。還不是看你這麼優秀,想著以後不能跟你差距太遠了嗎?”

“不錯啊老媽,看書要注意眼睛哦。”

“這你不用擔心,你媽每次只看十分鐘書就去玩手機了,最喜歡看的還是今日頭條。”

我要被老爸笑死了。

“說起墨陽啊,從小我們看著長大的,原來看他還挺好,自從職位坐高了之後就感覺變了,孩子也不管,老婆扔在孃家,我看是沒一點責任心。”爸爸嘆氣。

責任心?墨陽當初不就是因為責任而跟她在一起的嗎?我聽見一個棒槌在鑼鼓的兩邊敲,轟隆隆的聲音堵在一起,凝聚,爆炸。

“不過我也擔心小芷再過兩年還找不到伴,孤獨終老可咋辦呢。”爸爸接著說。

“我在婚姻裡這麼多年,也沒覺得有多好,唯一好的就是有你,你是我的驕傲。”媽媽當著爸爸的面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你爸腦子不轉的。”

如果有一天我的伴侶當著我的面對子女說,他覺得跟我的婚姻沒有多好,我會感到非常失敗。但是爸爸沒有回答,依舊悶著聲。我知道在婚姻裡,有一方覺得另一方配不上自己,是很可怕的事情。特別是到父母這個年紀,做甚麼也改變不了了。

“如果我到三十五歲再找不到物件呀,我可以做單親媽媽,也許我不要男人,我只需要個孩子。女性只要能夠獨立,她應當可以在任何時候行使她的生育權,而不僅僅是在婚姻裡。這個世界上就算父母雙全但是仍然不幸的子女多的是,家庭完整也從來不是湊人數。”

我恰恰就是那個父母雙全的幸運女孩,可是爸媽的狀態並沒有想讓我踏入婚姻。我們家裡日常的瑣瑣碎碎中偶爾有溫情,常常是爭吵,總是惡意嫌棄。溫情當然是有,養只小狗都有溫情,但是日常生活中的不合與謾罵還是太多了,這讓我對於家庭十分恐懼。但是我不相信所有人的婚姻都是這樣,雖然婚姻裡總有無奈,但是選擇不同的伴侶,總不會過同一種無奈的人生。

我依舊不太喜歡我的父母,但是我會永遠深愛著他們。

我在北京轉機,與初月會合,她去哈佛大學讀比較文學的博士。我在機場見到她時,居然還是個高中生的樣子,似乎從來沒有長大過。

“你可一點都不像個女學究。”我仔細地端詳著她的面容,想看看她的皮囊下究竟藏了多少本書。

“這些年你可老了不少。”她笑著說,“許久不見,姐姐臉上的粉似乎又變厚了不少。”

“被工作摧殘得唄。應當去讀個書,好好淨化一下心靈。”我揉了揉眼睛,“這些年假睫毛貼的我都瞼板腺堵塞了,以後我只塗防曬,再也不把自己化成油畫盤了。”我比了比腳下穿的鞋子,“還有,能穿運動鞋的日子簡直不要太舒服。”

此趟行程,我沒有直奔紐約,而是先和初月一起飛去了波士頓。

“我真希望這次旅行可以是我們三個人。”初月說。

“書媛姐姐會看到的。”

“她不是生活在這社會和人間的人。”

“這人間真的如此有意思麼?”

“許多人說,我現在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但是我並不開心,因為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其實他錯了,那東西就是他當初真正想要的,只是得到之後就覺得不過如此了。比如我之前那份待遇不錯的工作,就是我畢業時想要的,只是做久了之後我又想要符合熱愛和興趣的工作。也許人生就是實現了一個夢想之後把它拋棄,然後再去實現另外一個。慾望永遠不會被滿足,得不到的總是想要,飢渴永無止境。也許人生的樂趣就在這裡,永遠前行和追逐,被鎖住,努力掙脫,再被更大的鎖鎖住,再努力掙脫,枷鎖永遠都在,但掙脫枷鎖的勇氣永不停歇。”

我們帶著書媛的日記,來到瓦爾登湖畔遊走。正如梭羅所說,波平如鏡的湖面上有陣陣薄霧,雨點落下時,彷彿“洩露了天上的精靈”,純淨而美麗。午時太陽高高掛起,許多家庭野餐也在湖畔的草地上徐徐展開。深藍色的湖面上只有淡淡的波紋,瑩瑩地閃著水晶之光。我又想起她給我們在小公園讀那本書的時光,一字一句地讀出來,語言在溫暖的陽光裡和草甸上緩緩流淌,穿過了眼睛和面板,最後滴落在我的心上。雖然我從沒讀懂過那本書,但它卻是我心底最幽深美麗的詩。

太陽落了,夜色逐漸深了,在明亮如銀的月光照耀下,夜晚的瓦爾登湖水像一灘深黑的墨汁,我撿起枝條蘸取墨水,在山間土壤裡書寫著我們的故事。

我們已經長大了嗎?當然沒有。成長是很困難的事情嗎?我覺得不是。我們一直在被社會被家庭催熟,我們變得穩重、變得懂事、變得理智,我們逐漸開始學會認清現實並向現實低頭。向現實低頭一點也不困難。但是我們經常忘記回頭看看成長路上還保留著多少可貴的童真,我們還記得多少那些曾經讓我們熱血沸騰的理想。作為一個女孩,我被整個社會教化我需要在三十歲之前結婚然後抓緊生下一個孩子;作為一個年輕人,我被整個社會教化我需要加班工作努力買房然後再買一套、再買一套。但是已經歷經世間滄桑的外公在他的垂暮之年從未跟我提過我應該循規蹈矩遵從社會既定的規則,他總是鼓勵我要勇敢地去栽培我內心深處真正想讓它生根發芽的種子。

如果書媛願意看看這人間,那麼我與初月便做她的載體,生命也好,文學也罷,都在志,在美,在願意“興觀群怨”的一顆真心。

過去墨陽哥哥對我未來的期許,一直牢牢地記在我心裡,他是那麼肯定我的本領,但他卻不要跟我在一起;穆之要與我組建家庭,願意與我相伴到老,但他總在試圖抹去我作為獨立個體的價值。這世界上的故事就是這樣的陰差陽錯,不能盡如人意。

其實《霍亂時期的愛情》裡,根本沒有我想要的那種愛情,我想要的是兩個人都能走到彼此的人生裡去,能讀懂對方的期盼,互相成就各自的獨立價值。不是犧牲,不是委屈,而是彼此成全。如果恍惚中聽到一首歌,或是在晴朗的天空下看到我最愛的日落夕陽,我會依然清晰地記得我愛著他們,可如果這樣的愛情讓我全身都是鐐銬,那我要它做甚麼呢?如果人生已經被足夠多的枷鎖纏繞,如果生命終究沒有意義,那便更加不可辜負了我這顆嚮往自由的心。

我站在瓦爾登湖畔聽耳邊微風輕輕吟唱:大地的眼睛裡沒有枷鎖,萬丈星空是供我垂釣的河。

——

數年後。

我在接女兒回家的路上,一直心神不寧。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感覺心臟噗噗噗地要跳出來。路口的紅燈亮了,我猛地一剎車,放在後座的陶瓷茶具一骨碌滾到座椅下面,雖然外部裹了一層紙殼,但聽著聲音,茶具好像碎了。

“是媽媽不好,沒嚇著吧。”我立即伸手安撫坐在副駕駛的女兒。

糖糖搖搖頭,一本正經道:“所以幼兒園老師說上車系好安全帶非常重要。”糖糖往後瞅了一眼,“你剛剛買的東西......”

“沒事兒,回家再說吧,也許沒碎。”

車外瞬間下起了暴雨,原本好端端行走的路人立即四散朝簷下奔跑。我開啟雨刷器,它們像兩個僵硬笨拙的小人在舞動,左一下,右一下。雨刷器只能颳走玻璃窗上的雨水,卻刮不走漫天的重重濃霧。前方道路的可見度越來越低,我不得不減速慢行。

糖糖把整個車窗搖下來,肉乎乎的小臉迎著雨水的方向。大顆粒的雨滴順著東南風噼裡啪啦地打進車裡,弄溼了座椅和她的杏黃色碎花小裙。

我沒有制止她,只是提醒她千萬不要把手伸出去。糖糖說知道啦,老師早就教過坐車時頭和手不能伸出窗外。我說你這麼歪著脖子小心一會兒暈車,還是把頭靠在椅背上坐好吧。糖糖閉著眼睛,小腦袋仍保持著迎接風雨的姿勢,雨水順著她的桃腮從下巴尖兒上滑落。糖糖說今天不堵車,我這樣一路上被風吹著很爽快呢,不然要熱死了。

車裡的空調壞了,我還沒來得及去修。龍舟雨已經持續了快一週,洗過的衣服不見幹,都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雨水與汗水夾雜著弄得人身上黏黏糊糊的。糖糖坐在座位上扭來扭去,若是不開窗,她該悶壞了。

其實我很喜歡這樣的瓢潑雨天。夏日裡只要一聽見窗外嘩啦啦的聲音,我就會把辦公室的遮光窗簾拉起,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雨霧發呆。若是在家裡,我會把所有盆景都搬到窗臺上淋雨。看著水滴像珠玉一樣打落在一排排翠色的葉子上,再從葉子中間的摺痕滑進泥土裡,我能痴痴地坐一下午。

只是今天,這暴雨落得讓我心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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