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華穆之經常說,小寶,你要記住,不論我走到哪裡,在做甚麼,和誰在一起,我心裡最想的人,永遠都是你。當你在想我的的時候,我也一定在想你。我出差時永遠在想,這個地方要是能與你一起來就好了。你想要甚麼,想好告訴我,下次見面我帶給你。
她說沒關係,你去忙吧,我不想你,我只要你愛我,一直最愛的都是我,就夠了。
她經常會對他說狠話。每當他的時間被他的家庭佔去而忽略她的時候,她都下決心要與他決裂。可不出兩天,那些狠話也只當做是放屁。他只要輕輕一勾,就能把她拉回來。她不忍心晾著他,他也從來沒有失去解釋的耐心。他一遍遍道歉,不厭其煩地哄著她。她也知道吵鬧沒有用,既然選擇了跟他好,就必須承受這些其他女人不必承受的痛苦。他與她就像一條河水連線的上下游,用一把剪刀硬剪是剪不斷的,只有等這條河水慢慢蒸發變成小溪,最後徹底枯竭。
可是這樣關於愛來愛去、不回資訊、在不在乎我的吵架還是沒完沒了。準確的說都是一寶在鬧,華穆之在聽。但是一寶每次發完脾氣她都後悔了,她覺得不該擾他煩心,她怕他對她膩了、煩了、不再理她,但是他沒有,他從來不會對她生氣,從來不會吵她,他想盡一切辦法哄她,帶她去度假酒店、高檔餐廳,時不時給她生活費。他越是這樣,她越覺得愧疚。而他為了平衡她和家庭,心裡也越來越累。
她非常珍惜每一次與他出去,因為她知道這來之不易。她珍惜到甚至變態的程度。她每一次同他出去,她都會錄音,從見面錄到分別。他不知道。她不為別的,就是想錄下他所有的聲音—— 他對她說過的所有情話,包括他的語氣、他的腔調、他每一處的停頓和嘆息。他不在時,她反覆聽,在字裡行間尋找他愛她的證據。不然在想他的時候太難熬了。錄音有時候兩三個小時,有時候三四十個小時,文件太多太大,她將每一份都標註好了日期和事項,專門買了一個硬碟來裝。她對於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都是畸形的、變態的依戀。所有的文學作品,都比不上一句他與她講的話。
接下來有一天他們又吵架了,準確來講不是吵架,是沉默。原因是他開車載她去溫泉度假酒店的路上一直在打電話,全是生意上的事,她聽不懂,也沒興趣。她有點不開心了,本來見一面就不容易,為甚麼還要打電話,關機天會塌嗎?
到了酒店她不做聲,靜靜地趴在床上看書。過了一個小時,他還在開電話會議。她換了衣服,一個人跑去酒店的空中花園層游泳,想著過不了多久他就會來找她。落日的餘暉照在粼粼的水面上,她趴在泳池邊沿上等他。她想過會兒他一下來她就對他笑,清清爽爽地笑。但是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變成了深黛色。泳池裡的遊客都逐個上岸吃晚飯去了,只剩她一個,腳趾肚都泡得皺巴。
她披上浴衣氣沖沖地回到房間,他還在專心致志地打電腦。聽見響聲,他只說:“回來啦。”她朝他吼,說你這樣乾脆不要和我來了。他的專注讓他像聾子一樣,他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螢幕,對她的憤怒毫無反應。
她橫在他面前,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他輕輕把她撥開,只說:“乖,別鬧,先自己玩。”
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傍晚七點,她終於等到他合上電腦,伸了個懶腰。他上來抱她,她撒嬌推開他,讓他跟筆記本過去。還沒等他再來抱她,電話又響了。他放下電話後開始急忙收拾行李,說要立即上新加坡,這次談判關乎公司生死存亡。又是無數次道歉、無數個內疚、無數個委屈。
——
昨晚,我一整夜都沒有睡好。
前半夜,隔壁總是傳來斷續的爭吵,我本想去敲門看看,沒想到走到家門口時樓下沒好氣的大媽直接砸開了艾一寶的房門讓她們大半夜的閉嘴。後半夜,有兩隻大蚊子鑽進蚊帳裡來了,嗡嗡嗡地在耳邊呻吟,還在我的小腿上叮了倆大包。
我只好起來,拍了拍大鯤,大鯤強打著精神爬起來拍蚊子。白色日光燈太刺眼,我矇頭縮在被子裡,直到大鯤把那倆蚊子料理了我才安穩睡去,而沒過多久天就亮了。
第二天是我的小說被改編成的電影——《枷鎖》的首映日。我靠在貴妃榻上翻著手機通訊錄裡的好友名單,挑一些朋友挨個送上電影票。身邊的大鯤將一顆大棗遞到我嘴邊,我一口把棗肉咬到核邊,他從我的嘴上取下棗核,又將一隻新棗喂進我嘴裡,自己將前一隻棗核邊的肉啃乾淨。
“你要去給隔壁送嗎?我總覺得那對母女很不對勁,有點神經。昨天大半夜的吵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再吵我要跟物業投訴了。”大鯤吃完棗,又從冰箱裡拿出了今早從集市上買回來的大青芒果、西瓜和山竹,不一會兒已將大青芒削皮切片盛在盤裡。
“她好像是在Z科技上班,據說那裡員工的平均年薪比你們大學老師還高。”
“真的假的?”
“不過他們可比你辛苦。你還有寒暑假,我經常聽見她半夜十一二點才回家。”我用牙籤尖了一小塊金黃的芒果肉放進嘴裡,“哇,太甜了,真好吃。”
“那她為啥總和她媽吵架?”
“這我哪裡知道。我沒有見過她媽正臉,不過那個小姑娘看上去還挺正常的。”我湊近了大鯤,餵了他一片芒果,“你有沒有經常見過一個男人來她們家?就是那個總穿黑色襯衫的。感覺他不像是男朋友或者老公,你說會不會是......”
“你說,那種關係?”
“嗯......”
“不應該啊,如果被包養的話,她還工作到十二點做甚麼?”
我搖搖頭。“她媽也很奇怪,不知道有甚麼事總是跟她女兒吵,一直也不見她爸。”
“哎,誰知道呢?”
“不過票還很多,也不差送她們一張。
“那你去唄,我無所謂。不過你上她家去,她媽不會打你吧?”
“我跟她媽無冤無仇,憑甚麼打我?”
“那神經病打人還需要理由?總之你小心一點咯,有啥事喊我。”
午後,珠頸斑鳩在陽臺外的枝丫上一刻不停地鳴叫,我敲開了艾一寶的家門。
我換了一身剛過膝蓋的薰衣草色印花連衣裙,腳上踩著白色貝殼拖鞋,上週剛燙的大卷發披在背部綿延起伏。
一寶開門見是我很開心,立即將我請進來。
家裡比上次看見的要整齊很多。陽臺花架上擺滿了兩排盆栽綠蘿,藤蔓已垂落到地上。客廳四角各安放了兩盆發財樹和兩盆富貴竹,發財樹新冒出的青綠色枝葉快要觸到天花板。茶几上透明圓口玻璃瓶裡插了七八支多頭玫瑰,大橘色和火紅色混在一起煥發著勃勃生機。
“真是不好意思,搬來這麼久還沒來得及拜訪。我平常工作日實在是抽不出空,這段時間週末又剛好有事......”一寶從冰箱裡拿出兩杯飲料,遞給我。
“沒事沒事,不要客氣,我今天來是給你送電影票的。這部電影是根據我前幾年寫的長篇小說改編的,今天是首映日,你要是有空,可以帶令堂一起去看,也算是幫我捧個場。”我笑道,扭開瓶蓋喝了一大口,“我也超愛這個牌子的奶茶,據說是低卡路里不會發胖的種類,不過真假誰知道呢。”
一寶也扭開蓋子抿了一口:“我也喜歡喝奶茶,總是愛吃這些甜甜的東西。”一寶接過兩張電影票,仔細端詳著電影的名字,“謝謝你,我最近正好想去看電影,這部是講甚麼呀?”
“一個女孩背井離鄉,在大都市的工作故事和愛情故事。”
“嗯......之前也看過不少類似題材的影片。”
“這一部不同哦,故事蠻新的,可不是社會新聞大雜燴......”
“那她最後......最後成功了嗎?”一寶又拿起了一個橘子在剝。
“成功?你指的是......哪方面的?”
“就是......她最後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了嗎?比如,和愛的人在一起;或者,能做自己熱愛的事情......又或者說當上總監總經理買上豪宅這一類......”
我突然感到有點悲傷,睫毛一直在顫抖。“一般人都不喜歡劇透的,你倒是願意讓別人先把結局告訴你噢?”
“沒有啦,就是不想再去看讓人失望的電影了。”一寶忽然發現自己說錯了話,便立刻解釋道,“啊,我不是說電影本身不好,我是說,我可能接受不了不好的結局,或者是說......人物命運,我怕不好的結果會讓我失望。”
“其實沒關係啊,電影中的人都是虛構的。你只是一個看客,一個陪著主角走一段旅程的人。不必那樣放在心上的。”
一寶直搖頭,嘴角微微向下說道:“我看書和電影,都會把它們當成真的。其實也可能是真的,曾經發生過,被人用藝術的方式轉述出來,讓觀眾進行自我關照,不是嗎?”一寶望著我,似乎是在問我,但並不真的等我來回答。
她把兩瓣橘子遞給我:“這個也很甜的。”
“上週中午我經過科技園的一間咖啡館,就是那間‘如約而至’。那天看到你坐在窗邊的沙發上讀《逃離》。當時我也只是匆匆路過,所以沒有打招呼。我也很喜歡這本書,去美國留學的時候也帶著,直到現在還會時不時翻上兩頁。”
一寶想起來,那天上午她開會時憋了一肚子氣。領導說她別總是做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情,整天埋頭苦幹做的工作也不出圈。她反思了一下,她確實沒有那個積極性。每天她寫好需求單中的程式碼就萬事大吉,不會像同事阿奔一樣具有自我驅動力——在寫完分內程式碼之外,還自主研發了一套報錯告警機制,24小時全天監控發報警郵件,獲得老闆的大加讚賞。不過就算如此,一寶也並沒有利用中午的時間去思考如何在工作中進行自我突破。
她暴躁地從工位站起,走到窗邊,從三十八樓的高度向下望去。團團雨霧籠罩著大廈旁邊的建築,白茫茫一片,遠處甚麼也看不清。她也想像同事一樣去露天陽臺抽根菸,伴著高空的大雨,吞雲吐霧很幽深的樣子。但是那樣會把嘴巴和頭髮搞臭,他不喜歡。於是,她去公司樓下的“如約而至”,翻起了那本小說集。
“其實我發現,人是不需要讀太多書的,尤其是小說,簡直是浪費生命。”一寶笑道,並講起了那天的事。
“是啊,可能讀了五本十本,才能找到一本非常愛的書,感覺那本書就是為自己寫的一樣。別人喜歡的故事,你可能覺得老套;別人覺得假的故事,你可能會覺得哇這說的不就是我嗎!所謂知音難求就是這樣,就算是廣受讚譽的書,也不可能被每個人欣賞。”我轉了一下話鋒,“不過一寶,既然你這麼熱愛文字,為甚麼不找跟文學相關的工作呢?比如記者,編輯之類的?”
一寶苦笑著搖搖頭道:“我想我現在首先是要賺錢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