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今天週六啊，你還上班？”
“這在深圳不是很正常嘛，我們科技園的加班時間可是全中國排名第一。”
“真是辛苦啊。哎，你聽說了嗎？他們的新房可是在深圳灣啊。”
“還不是爸媽給買的。我們這才剛研究生畢業，哪來的錢，要是隻靠自己，恐怕連這場婚禮的錢都出不起啊。”小米姐說。
“唉......可真羨慕吶。”那位同學嘆氣道，“我這畢業快三年了，還在跟我男朋友考慮要不要回無錫老家買房子呢，現在真是越拖心越慌。”
“無錫不錯啊，要是能在那找到工作，回去也挺好，也不一定非得在深圳......雖然我男朋友說在深圳也行，他們家能出大部分首付，但那錢也不是他的，是他爸媽給的，這以後結了婚還不總得矮人一截呀......”
“哎呦，我說你可就知足吧。我男朋友能出的首付還不如我多呢！”
她們說著說著便往場地裡面走了，只聽見那位同學接著說：“不是我矯情，要真是都讓他出錢買房呀，那以後吵架的時候他可有的說了，我跟你講，夫妻間的吵架那可是完全不客氣的，盡撿著傷人的話說，我爸媽就是這樣......”她們越走越遠，其餘的便聽不見了。
雖然她們背地裡議論新娘的做法不太好，可畢竟說的是實話，這讓我心裡也很不是滋味。影子和Neil都是深圳土著，結婚買房這些現實問題對他們來說自然輕鬆一些。換做是我，確實不敢輕易結婚，連自己都顧不好，怎麼能組成一個家呢，更別說撫育下一代的事了。
我本以為婚禮中又要來一段“藝術人生”式的感動哭泣，卻沒想到整個環節居然是簡單輕鬆的，非常符合年輕人的調子。說實話，如果硬在其中加個“父母多麼多麼不容易”、“多麼多麼感恩”的環節，在座賓客還蠻尷尬的，這樣愉悅浪漫的氛圍反倒最好。
“開始拋捧花啦，大家注意咯！”影子和Neil站在鵲橋上，我們這些女孩們在後面蓄勢待發。
“三——二——一！”捧花丟擲了美麗的弧線。
我的身體騰空躍起，指尖觸到了捧花的手柄處，可不知道被誰從後面不小心猛推了一把，“啪”地一下，捧花就被打落到橋下的湖水中了，我也被絆了一跤，單膝著地，整個手肘擦到地上。幸好地上是厚厚的草甸，不然我的胳膊就要擦傷了。
一位工作人員趕忙用長棍把捧花撈了上來，重新交到新娘手中。這次再一拋，居然是兩個女生同時接住了。我則在一旁看著，沒有再去參與。
大家在羅曼蒂克的音樂聲中喝酒跳舞，我則餓壞了，忙撿了一碟小食，坐在椅子上補充能量。
“你剛才沒事吧？”一個熟悉的聲音。
“嗨，Gloria。”我抬頭看她穿著紫紅色的連衣裙，眉毛畫得很濃，端了一杯紅酒。
“華穆之怎麼沒來呀？”Gloria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邊，翹起了二郎腿，小口抿著酒。
“他去南京出差了。”
“哦......你們最近好嗎？”
“還好......還不錯。”
我正想著和她聊些甚麼能避免尷尬，誰料她突然問道：“小芷已經很久沒有寫作了哦！我就盼著你甚麼時候能再給我交一篇稿呢。”
我一時感到很愧疚，頭皮麻麻的，像爬滿了螞蟻。“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也是我自己的原因，感覺沒有辦法靜下心來，有時候別說寫作了，就是剛坐下來讀幾頁書，一個工作的電話就打來......”
“你是說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了嗎？”
“嗯。”我點點頭，一邊舔了一下弄到嘴邊的蛋糕。“其它工作也就算了，打擾我清淨週末的盡是些吃飯陪酒的活。”
“如果想成為一名優秀的商務銷售，除了業務能力，交際當然是必不可少的呀。那些老闆以後可都是你的人脈呢，而且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讓領導想跟他吃飯談事請的本領。”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喜歡。”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去桌臺上又倒了一杯酒，然後仰起頭喝下了一大口：“我剛開始工作那會兒也是這樣，因為喜歡的事與賺錢似乎總不能兩全。我剛畢業時為拍到一張明星約會的八卦照片而得到了豐厚的獎金感到好開心，可是過了半年之後我才發現那是個陷阱，那份工作離我的初心太遠了。面對價值觀不合的老闆，面對不喜歡的選題，明明知道自己不屬於那裡但是每天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做。那段時間我悄悄去面試嚴肅的新聞媒體，但是人家看了我的履歷之後全都不要我。那時我後悔極了，恨自己當初因為眼前的利益而快要斷送職業生涯了。”
“那最後你是怎麼轉型的？”
“面試官不是看你口頭說你有多熱愛這份工作，他要看到的是你為了你的這份熱愛做了多少努力。我開始重新撿起書本讀書，在明星豪宅外面蹲點的時候，其他記者在抽菸侃大山，我就在抓緊時間看書。晚上回家寫完娛樂新聞後，我就開始為社會和民生新聞寫評論。我把‘針砭時弊’四個字貼在抬頭就能看見的牆上。那個時候我做這些事可拿不到一分錢，但是我感覺很有價值。後來再去面試的時候我拿出了我的這些作品，當然就成功了。雖然跳槽後的工作剛開始還不如之前的工作付的薪水多，但是不到四年我就升為了副主編，當然了這也有一點運氣在的。再後來，我就自己出來創業了。如果我要是在第一家公司一直工作到現在，沒準今天我還在蹲點明星呢。”
“也許很多人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熱愛甚麼，只能看工作的待遇。但是後來發現了自己的熱愛和所長，那麼就一定要去爭取。工作能改變人生，不同的工作帶給人的感覺是千差萬別的。”
“沒錯。你現在要做的事就是積累、沉澱、靜待時機。埃萊娜說她的整個生命，只是一場為了提升社會地位的低俗鬥爭。那你的整個生命將會是一場怎樣的鬥爭？一場看著銀行卡里的數字不斷上升的鬥爭？一場不斷換大房子爭搶學區位的鬥爭？一場想著如何與婆婆小姑子爭奪家庭地位的鬥爭？還是一場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某一方面的鬥爭？經濟？文化？教育？婦女？孩子？我們小時候的夢想是改變世界，但是到了初中高中大學之後卻被告知我們不能改變世界，我們只能改變自己。但直到後來我發現哈佛商學院官網上掛出的宗旨就是‘make a difference in the world’，就是改變世界、影響世界，又回到了孩子時期那個最初的夢想。”
“能去哈佛商學院讀MBA的人已經處於金字塔頂端了，如果他們都不能改變世界，還能由誰呢？”
“其實不只有他們。那些告訴你不能改變世界的人，要麼是他們還未察覺自己更偉大的價值，要麼是他們根本不想去改變。但是我們需要像個孩子一樣相信每個人都有改變世界的能力，哪怕只能改變一點點。”
“我太需要時間讀書了。”
“我相信只要你願意，你一定可以找出時間，哪怕每天只讀一點點。”
“我也盼望著現在的工作可以不要再加班了，不要再有那麼多臨時任務和陪酒吃飯，我也好多抽出點時間看書。”
“加班這個事兒，怎麼說呢，從一方面看，如果沒有加班費，這確實是一種剝削員工的非法行為，是非常不人道的；但是從另一方面看，正是因為我們有大量的廉價勞動力，有超長的工作時間，深圳才能用這麼短的時間從當年的小漁村發展成如今高樓林立的都市。歷史的車輪總是碾壓著無數人的血汗滾滾向前的，但是我必須要說，我們中國人真的是世界上最勤勞的民族。”她接著笑道，“等你甚麼時候過了九點叫不到外賣，或外賣費特別貴的時候，你就不用加班了，到那時全國人民都不用加班了。因為你之於外賣小哥，和老闆之於你，其實是一樣的。”
我很感謝她與我分享這麼多，也舉起酒杯笑道：“現在，為熱愛乾杯！為改變世界乾杯！”
“乾杯！”
我隨即又想起Caroline的事，便忍不住問Gloria：“你知道簡如琳是華穆之的前女友嗎？”
“知道啊，怎麼了？”
“我上次問他，為甚麼不能等她讀完書回來，他說因為她在美國和別人在一起了。那人就是她現在的老公嗎？”
“對，她現在的老公是她在美國認識的，不過那是他們分手之後的事情了。”
“可穆之說是因為她先劈腿，他們才分手的。”
“他這麼和你說的？”
“是啊。難道不是這樣嗎？”我之前一直沒有求證這件事，是因為Caroline是我老闆，這種關係確實蠻尷尬的，我也就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了。但她現在已經不是我老闆了，所以我自然就八卦起來。
她直了直身子，表情變得嚴肅了，正色道：“小芷，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實話，因為如果你要是不問的話，我是不會說的。但是如果我告訴你實情，可能會對你們接下來的關係造成困擾，你要想好。”
“沒關係，你告訴我吧。”話既然已經說到這裡，那就是非說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