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聽完我的話後充滿詫異。“那咋找不到?先隨便找一個唄。哎呦你怕啥,我養你啊!”他已經急不可耐地要拉我上去。
“隨便找一個?我為甚麼要隨便找一份工作?你會允許自己隨便找一份工作嗎?我沒有自己的理想嗎?”我把椅子搬到書桌前,“你到底要不要溝通?我看以後和你結婚,就是從受工作上的氣轉向受你們家的氣。”
“咋不溝通啊?你先上來要我抱抱就和你溝通。”他永遠都在逃避問題。只是現在我們還在熱戀期,好似甚麼問題都可以用親密行為來解決,用親親抱抱來暫緩矛盾,可是矛盾仍然在那裡,只會越積越大,總會爆發。
“算了,既然你不想溝通,我也不要睡覺。”我翻開書來看,“大白天的你別搞七搞八,等下叔叔阿姨就醒來了。”我不理他,想讓他一個人睡去。
他跳下床,把我抱上去。
“喂!放開我!”
他大力地想要吻我,我用力掙脫開來:“你是不是覺得一個男人都吻了一個女人了,這個女人就應該心懷感激,就應該閉嘴?就應該放棄所有的爭辯?我看起來有那麼白痴嗎?”
他瘋狂的動作、猙獰的樣子像餓了三天終於吃到狗糧的哈士奇。
算了,算了,我想,就讓他先來吧。麥金農可真沒說錯,性對於女性主義就是工作之於馬克思主義:既屬於自己,又被剝奪。
“套呢?你怎麼沒戴套?”
“不用了,不用了,我家裡哪有套,我媽早停經了。”
“我有,我帶了,我就是怕你家裡沒有......”我伸手去包包裡拿。
“別拿了別拿了......”他不讓我起來。
“不行!”我想用力推開他。
“一次沒事的,沒關係的......”
“安全期也不保險!”我用力蹬著,“你起來,我去拿!”
“就算懷孕也不要緊啊,我們順其自然,反正就要結婚了......”
“不行!我爸媽還不知道我們的事,如果有一天回去我突然告訴他們我懷孕了,他們怎麼想?太不尊重人了!”
“沒事,沒事,不會這麼巧的......”他用一隻手就可以壓住我的兩隻手無法動彈。
“不要!我不要!我還沒有要小孩的打算......”我非常生氣,幾乎要哭出來。
“乖......我的小寶貝......沒事的。”他好像越發激動了,像一頭毫無理智的怪獸。
“不......不要......”
我突然意識到,我拒絕的言辭好似是在取悅他,多麼可悲。
“滾!滾!你給我滾開!”我帶著哭腔頓時嘶吼了起來,也顧不得被叔叔阿姨聽見。
他這才被嚇住了。
“好好好,不做了不做了。”他從我身上翻下來,去抱枕頭,“哎......我也沒興致了。”
我矇頭痛哭,想著其實我根本沒有資格做一個母親。我不夠強大,我沒有勇氣承擔責任,我經常和媽媽吵架,我和父母的關係很微妙,我愛他們,可是我不夠喜歡他們。我就不是一個好女兒,我怎麼能做一個好媽媽。
“不哭了不哭了,”他在後面輕拍我的背,“你爸媽那不是離的遠嗎?再說了以後你住我們家,生了孩子也是我爸媽帶,你爸媽又不用操心。”
“你這是甚麼話?你覺得我爸媽是在賣女兒嗎?”
“沒有啊,你爸媽又給你買不起房子,到時候你不是還得住我們家。如果你都懷孕了,他們還能反對不成?”
“沒錯,他們是給我買不了,但是我自己可以,我現在存的錢也足夠在蘇州付一套兩室一廳房子的首付。雖然他們沒甚麼社會地位,雖然他們既庸俗又遲鈍,雖然他們是沒甚麼大用處的小市民,但是他們也在兢兢業業地工作,也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把我養到這麼大,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怎麼就被人這麼輕賤呢!”我立即下床穿衣服,“憑甚麼婚後都是跟公婆住?我爸爸媽媽兩個人也很可憐!我告訴你,婚後我既不會跟公婆住,也不會跟爸媽住!我只會跟我自己的老公孩子住!我絕不妥協!”我摔門而出,氣的想出去轉轉,沒想到穿鞋時遇到了阿姨也從臥室裡出來。
“醒啦,小芷。”阿姨和我打招呼,幸好我們兩間臥室的中間隔了客廳,她應該沒聽見我們剛才的爭吵。
“我正好也要下樓買菜,要不一起吧?”
其實我非常想一個人靜靜,但是我沒有拒絕她。這就是沒有自己獨立房間的可憐女人,我心裡想,生氣了連一個人靜心的權力都沒有,時刻得顧忌著老人。一個屋子裡只能有一個女主人,很顯然,我不是那個女主人。
我與阿姨買完菜,上樓開始又準備晚飯。做好飯,大家一起吃;吃好飯,我一個人洗碗拖地打掃房間。然後接著做飯,吃;吃好飯,洗碗,沒個完。
晚飯時他們三個人對團團圓圓的事更進一步了,開始討論婚禮的邀請名單和小孩的名字,而我是為了圓滿他們幸福人生而存在的背景板。他們要是大惡人就好了,可偏偏他們有著自以為是的善意和正確。
這該死的煙火氣!我心想,我到底是想要還是不想要呢?
週日下午,我們去看拙政園。這雨淅淅瀝瀝的彷彿要下一整天,五步一景,十步一閣,我在休憩中心買了把油紙傘,便撐著傘順著曲廊往水庭之東方向去了。這時雨點噼裡啪啦的聲音越來越大,我便往中花園的小樓裡躲,穆之沒有跟上來,估計還在休息室躲雨。我抬頭看見門匾上題了三個字:聽雨軒。軒前植有荷花、翠竹,軒後則是一大片的芭蕉林映在古老中式的窗框後面。軒中有一張茶桌,茶桌兩邊各擺了一把古凳。若是能與所愛之人相對而坐,品熱茶,聽雨聲,可受清風之爽,聽鳥雀之音,那該有多好。
可這所愛之人是誰呢?我曾與墨陽在故鄉的南山上看滿山暴雨打落杏花,他說小芷長大後一定可以去更遠更美的地方看更大的熱鬧,可最終只有我一個人看這熱鬧;我曾拉著穆之去三清山看古樹名花,我想與他登頂看那水霧繚繞的山景,聽那暴雨打花的聲音,可一見外面雨聲潺潺,他就拖住我待在酒店,他說有他陪著我待在溫和的室內纏纏綿綿多好啊,有他陪著不就夠了嗎,為甚麼要去外面爬山受雨淋。一個為我指了熱鬧之處,卻不願意同我去看;一個願意陪著我,卻不想我去那熱鬧之處。
“你怎麼跑這來啦?找你好半天!”穆之甩了甩傘上的雨,也躲進聽雨軒來。
“我來這裡聽雨,很安靜。”
“雨有甚麼好聽的?我看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咱們也別逛了,還是回家吧!”他推著我往外走,“你看你鞋子都溼了,再晚點恐怕就要堵車了,回家還要吃飯,吃完就得立馬趕去機場......”
聽他說話,就像在聽趕人勞作的長工,我只好作罷。
傍晚去機場的路上依舊是煙雨濛濛,穿林打葉聲異常清脆,似是掩蓋住了車子發動機那嗡嗡嗡難聽的聲音。
——
安鶴影結婚這天,可謂是八方來襲、高朋滿座。婚禮在一個遠離市區的度假山莊舉行,山間的自然青綠色與人工佈置的淡紫色鮮花互相映襯,溪流上用鮮花和飾物裝扮的鵲橋在水綠色的鬱郁森林背景下如夢似幻。
影子的一字領魚尾婚紗顯得身材玲瓏有致,走起路來扭腰擺尾,我還是第一次見她穿的這麼有女人味。
原本穆之要和我一起來的,但是他臨時去蘇州出差,應該是忙著跳槽的事吧,因此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我是影子彩虹伴娘團中的藍色伴娘,負責和另一位伴郎陪同新人在門口迎接賓客,時不時跑跑腿,處理些瑣事。
“恭喜恭喜,恭喜二位!”
“謝謝,謝謝,同喜同喜!”
“老安的閨女長這麼大了,許多年沒見了啊!”
“你看這小夥子多精神啊!一看就是個大學霸!”
“那可不,一看就是讀書人呀。”
“哎喲,真是一對金童玉女,太般配了!”
我們不斷地迎來送往,大廳熱鬧的像鼓點打在心上。今天Neil的這身淺黑色西裝顯得個子比平常高了,把影子襯地嬌俏起來。
只聽見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這新娘子看上去年紀好小哦,可真漂亮!”
另一個人拿起花型拱門旁邊桌子上五顏六色的小蛋糕,一口塞進嘴裡:“是哇,男方也是儀表堂堂。”
接著又上來一位年輕女孩,搭訕著走過去:“小米姐,你也在這裡呀!”順手用牙籤尖了一塊聖女果。仔細一看,原來這位年輕女孩是我們的本科同學,當初上學的時候和我並不熟稔,現在竟一下想不起她的名字,但我記得她跟影子是一個社團的,應該和她比較熟。
“影子是我研究生同學呀!”看來這位小米和我們的本科同學也認識。
剛才吃水果的同學,又拿起了果汁說道:“哎呦,這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啊!居然可以這麼早就結婚。今天這一桌可價格不菲,你咋沒帶物件來呀?”
那位叫小米姐的女生答道:“他加班,要不是為了能吃回點份子錢,我也不來哩!公司裡還一堆活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