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朦朧中聽見家裡防盜門上鎖的聲音，以前外公每天準時十一點都會把外面的防盜鐵門“啪啪啦”地鎖上，聽到那清脆的鐵鎖撞擊的聲音，我就知道外公要來檢查我是不是乖乖上床睡覺了。
我在半夢半醒中做了許多夢，夢見了外公問我為甚麼要好好讀書，我說因為想考個好成績，能過一個開心的暑假。外公說小芷啊，你應當記住，讀書是為了以後能有更多選擇的權力和自由，只有好好讀書了，以後才能做一名為生民立命的好記者呀......夢到這裡，我在暗夜中掩面大哭起來，這些年我把外公的教誨都丟到哪裡去了？
這些年我陪吃陪喝，售賣的產品真正做的怎麼樣倒是無所謂，只要客戶關係好，六十分的產品也賣得出去，忽悠客戶買了就算KPI達成，現在員工平均在一個公司也就待個兩三年，都追求短期成效，誰還想長遠口碑？尤其是一些學校，買了那些教學產品拿回去也是個擺設，完成上面佈置的校園資訊化任務而已，真正教學的老師還是死守著老舊的教學方法不變，根本不願意嘗試新產品......
我透過窗簾看見天空漸漸發白，風透過窗戶縫裡吹進來冷颼颼的。我全身冰涼，像是死過去一樣，身體控制不住地抽搐著，卻一聲也喊不出來。穆之媽媽醒的早，來房間看我，便嚇了一跳，趕緊叫穆之過來。他抱起我，問我怎麼樣，可是我因為止不住的抽搐沒有辦法從舌尖吐出一個字。他們嚇得趕緊撥打了120。
“吐了十幾袋？這麼多？”醫生邊寫病歷邊說，“多久了？”
“從昨天白天一直到現在。她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連喝水都吐。”穆之回答道。
“普通暈車是休息一下就好了，但她吐了這麼多，身體已經嚴重缺水了，肯定甚麼都吃不下。她現在得輸液，我再開點口服藥補充鹽分。”
“謝謝醫生。”
剛輸液時，我還是吐了幾次，但是乾嘔，連水都吐不出來。直到下午快打完四大瓶點滴後，我才稍稍感覺身體有力氣些，有胃口想吃東西了。
“早知道就早點來醫院了，”穆之邊餵我吃東西邊說，“早點來就不用受這麼多罪了。”
“你還說？是你不讓我來。”
“我這不是不知道情況這麼嚴重嘛！”
“你有自信，你做甚麼都是對的。”
“當著爸媽的面就不要再責備我啦。”
我沒有再出聲。要是在我自己的爸媽面前，如果我佔理，肯定會大哭大鬧，要求爸爸把平常不讓我吃的垃圾食品全都買回來。“我自己吃吧！”我用溼紙巾擦了擦手，然後用沒有打針的左手把穆之手裡的包子拿過來慢慢嚼。
穆之爸媽先回家準備晚飯了，留下他一個人陪我。
他把床邊的凳子向前挪了挪，湊到我耳邊笑道：“昨天你剛來我家時，我媽看你吐，還悄悄問我你是不是有了。我說那倒沒有，不過快了。”
我沒搭理他，繼續吃包子。
“我媽說你身上有一種母性，以後一定是個好媳婦。”
“她咋看出來的？”我面無表情。
“感覺唄，這叫婆媳之間的緣分。”
我不想繼續搭話，便說：“我累了，你讓我再躺會吧。”我躺下來，把一整個大牛肉包子都吃下去了。
“那你先休息，我去挪個車位。”
“你直接把車開回家吧，待會我想走回去，透透氣，反正也不遠。”
“好，那我等會來接你。”
第二天，穆之的爸爸媽媽坐了一桌子好菜，我身體也好些了，便梳妝打扮了一番，恢復了往日的氣色。
“小芷今天真漂亮！”阿姨稱讚我，給我夾了兩隻白灼蝦，“穆之說你最喜歡吃蝦，要多吃點哦。”
“謝謝阿姨。”我給穆之分了一隻。
“你們打算甚麼時候搬過來呀？”阿姨問道。
“這邊的工作我正在談，估計明年年後就搬過來，小芷也會一起過來。”穆之答道。
“那打算甚麼時候結婚？”阿姨一臉祥和的笑容，燙著全天下媽媽都會燙的小卷卷羊毛頭，穿著一身茄子般紫灰色的改良旗袍，身材是豐滿玲瓏的。
“我看明年工作定了就趕緊把事情辦了吧！”叔叔一旁說道，脫下厚外套，露出裡面浸了汗水的白背心，呼嚕呼嚕地吃著白米飯。
“我看也是呀！小芷正是生孩子的好時候呢，可謂是最佳年齡，生出來的小寶寶肯定又聰明又漂亮！”阿姨又碰了碰叔叔，“你咋出了這麼多汗啊？”
“剛做飯熱的唄！你不熱啊？空調可以開大點嗎？”
“行了別開大了，人家姑娘不能著涼！”阿姨一旁反對道。
“沒事沒事，我多穿一件就好。”我穿上了開襟羊毛衫，把冷氣調低了兩度。
“等你們結婚後啊，咱們就一起住，你瞧！”阿姨用筷子指著裡屋道，“新房我都給你們收拾好了，被子還是我找小劉新做的呢，等會你去掂掂，可軟了！”阿姨嚼著飯的嘴巴都忍不住微笑著，我彷彿看見了她喉嚨深處扁桃體顫抖的喜悅，她雙頰的肌肉有些用力，把臉部的粉都彈開了。
因我前幾日一直病著，還沒仔細參觀他家。今天趁叔叔阿姨做飯的時候，竟然發現他家目測有將近二百平米，四室兩廳還帶一個小書房，每間臥室都很大，尤其主臥是個小套間，裡面還包含了一個小客廳、還有衣帽間、洗手間。乳白色的傢俱像新鮮牛奶盛在玻璃杯裡，加菲貓色的圓形漸變地毯在臥室地板上等著愛撫，陽臺上種滿了嫩黃色的桂花，小片小片的花瓣點綴在龐大的綠色枝葉下面，一套根雕茶臺被桂花香包圍著，精緻的棕色陶瓷茶具裡冒著茶香熱氣。打理好這樣美麗的屋子，對女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我聽說，像我們家這個地段在深圳一平方米要十幾萬嘞！年輕人在那邊房貸車貸的壓力也太大了。所以還是蘇州好啊！穆之孝順，現在新換了這套大房子，你們以後就是連生三個寶寶也能裝得下，我們日後一家人在這裡就能團團圓圓咯！”
“就是就是，”叔叔接過話來，“主臥你們住，次臥我跟你阿姨住，以後生了寶寶一人一間小臥室，多好。”
他們全家這一系列團團圓圓的對話把我搞懵了。我甚麼時候說要搬來蘇州了？況且穆之也還沒有正式和我談過結婚生孩子的事。在飯桌上我沒好說甚麼，只嘻嘻哈哈地迎合著，卻感覺如坐針氈。
吃過飯後，見阿姨要收拾碗筷，我便客氣了一下，說道：“讓我來吧。”
沒想到他們竟然也沒有客氣，交待了我抹布在哪、洗潔精在哪，給我係上圍裙，三個人便坐到沙發上看電視去了。
自己要的鍋只能自己接著。但是我洗著洗著便想到，如果叫我媽看到這場景，自己的女兒第一次去人家家裡做客就要洗碗拖地伺候三位主人，想必會落淚吧。第一次來拜訪就理所當然地叫我幹活，這一個多小時裡沒人來幫我，日後嫁到他家裡這種情況恐怕就是家常便飯吧。
像一個大媳婦似的，洗碗、拖地、把廚房的炊具全部擦亮、然後切好水果端到茶几上。叔叔阿姨吃完水果就去睡午覺了，我把穆之叫去臥室。
“咱倆都有工作，憑甚麼家裡活都我一個人做？”
他一屁股鑽到床上，把枕頭抱進懷裡，笑道：“你那麼計較幹嘛？這不是在我家嗎？”
“在你家？是哦，我以後住到你家裡來，既不交房租又不交房貸，真是寄人籬下應該好好伺候你們呢。”
“甚麼跟甚麼呀，以後你都是我家媳婦了，怎麼能說是‘寄人籬下’呢？”他打了個滾，學著小孩子的聲音說道，“幫我把西瓜拿進來唄？”
“可情況就是這樣，不出錢的女人直不起腰。” 我靠著窗戶，隨手拿了把團扇扇風，上面畫的是蘇州園林。“以後可以請保姆嗎？請保姆的錢可以我出。那些不需要動腦子的事可以交給保姆做，我想把時間省下來做更重要的事。”
“以後還甚麼你的錢我的錢呀？那不是咱們的錢嘛！我換了這個大房子後還有房貸呢，錢可得省著點花。再說了那點事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我媽以後會幫你的。”
“我信你個鬼。”我把扇子打過去，“我知道你不是賴，因為你在工作上很勤奮。你們男人之所以不想做家務，是因為覺得那些事情沒有意義，太低階，對吧？難道女人的時間不寶貴嗎？難道我們不想抓緊時間做點更‘高階’的事情嗎？這一個多小時，我可以多讀一章書。”
“你累不累啊？來來來，快先睡個午覺休息休息。”他拉我上床睡覺。
“我不要。”我掙脫著，“還有，你跟阿姨說甚麼時候搬到蘇州？我還沒在蘇州找工作呢！”
“有我在你著急啥？你那工作不是不喜歡嗎？等明年我這邊的工作定下來，你就先把那邊的辭了，先忙結婚的事，然後生寶寶，然後坐月子......這沒個兩三年的時間下不來，到時候你再考慮工作都不遲。”
他已經□□地躺在被子裡了，叫道：“快來呀寶貝！”
“我在和你說正事。”我坐在椅子上任他怎麼拉都不上床。“我不喜歡那份工作，不代表我不喜歡工作。我的工作經驗還不到三年，現在就辭職去生孩子，照你說的兩三年後我還能找到像樣的工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