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後來他又反問我:“你爸媽喜歡甚麼樣的女婿?”
我說他們沒意見,只要我喜歡。
他竟然放聲大笑起來,是那種得知專案中標才會有的自信笑容,他腳下的地板都會為之一震。“我可是長輩眼中的最佳人選,你跟了我,以後連房貸都不用還。每個月掙的工資都自己花,想買甚麼就買甚麼,多好!”
“天下竟然會有這樣好的事哦!”
“那可不。我雖然年紀比你大了些,可是要甚麼有甚麼。跟你一樣大的小夥子,能給你這麼多嗎”
“你給了我甚麼了?名牌包還是化妝品了?”這些年我從沒伸手管他要過禮物,他也沒有送過甚麼特別貴重的東西給我。我實在是氣不過他言語之中總帶有的一種優越感。
“結了婚不都是你的了嘛!至少你不用為生活發愁了。”
“哦,你是說我結婚之後可以做闊太。”我發現只要跟他在一起,總是我伺候他。比如咖啡是我來衝,衝好後是他喝不是我喝;比如燒水倒水也是我,比如做飯也是我,比如下樓拿快遞也是我。這些年在金錢方面無非是他請客吃飯多一些,其餘我並沒有佔他甚麼便宜,如果兩個人要這樣計較誰佔誰便宜的話,那他還佔了我的青春。但不是這麼算的,我的青春很明顯就算沒有任何人加入也會流逝,而他請客吃飯他自己也享受了。如果說這都是闊太,那我老爸可以被稱作“闊太”,因為我老爸就是這樣伺候我媽的。
“闊太可能算不上,貴婦吧。”他故意這樣高傲地說。
“有區別嗎?”
“反正跟那些可憐巴巴成天累成狗的上班族肯定不一樣。”他抿了口咖啡。其實他根本分不出瑞幸和星巴克的區別,還常常跟我說甚麼只喝高階茶飲。“跟了我,不需要去社會上吃苦,安心當太太就行。”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去社會上吃苦?”我跟他唱反調,“你現在有的一切,我到了你這個年紀也都會有。”我最後又補了一句,“有甚麼了不起。”
男人的自尊心最受不了旁人對他辛苦取得成就的貶低。他不大高興了,變得怏怏的,蜷著腿側躺在沙發上,用手肘支著頭,開始用遙控器飛快地轉檯。
我們之間的矛盾好像從來沒有解決過,總是這樣變成一片死寂。之後可能還是因為互相愛著對方吧,有一天會再重新和好,之前的事就當做甚麼也沒有發生。
“收拾好了沒?我已經在你家樓下了。”他打電話來催。
“現在就下去!”我匆匆胡亂塞了些衣服,按電梯時才想起空調都忘記關了,又跑回去關空調、檢查水電,折騰了好大一會才下來。
天氣是暗灰色的,塵埃在空氣中瀰漫,下雨前的氣壓總是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就連計程車窗都像是很久沒擦似的,透過窗戶看外面全是斑斑點點,街道與建築被一道一道的汙漬劃得傷痕累累。
我在車上,工作群組卻一直響個不停,我被多個群組同時艾特,就算是休假他們也不會放過我。我盯著手機回了老半天資訊,加上道路擁堵,計程車剎車與起步都是往前一衝一衝的,我立即就暈車噁心起來,趕緊放下手機,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都說了在車上別看手機。暈車了吧?”穆之拉我倚在他身上。
“不看了,不看了。”我大口喘著氣,憋悶地很不舒服,“師傅,能把空調再開大點嗎?”
“已經最大啦。”
我讓穆之把出風口轉向我這邊。我難受的時候就會抖腿,這時候我又抖起來,頻率越高,說明越難受。外面的天氣好像日食時一樣黑。
“我看都不一定能飛得了。”我說。
“肯定能飛,不飛我這假不是白請了。”
“我現在就暈車,待會在飛機上肯定會吐。”
“你就別說了,趕緊閉上眼睛休息。”
果不其然,一下了車我就狂吐在路邊花叢中。但是因為我們把時間卡的太緊,沒有工夫休息,吐完後只能立即往登機口衝。
因為天氣原因,飛機一路上都很顛簸。我原本只要在飛機上睡一覺就會沒事了,可哪裡想到鄰座的女生因為顛簸吐了一袋子,而我看到別人吐,也忍不住連連作嘔,這一下激發起了客艙內的連鎖反應,前後左右的旅客都爭相嘔吐起來。
穆之坐在我另一邊,捂著鼻子嘟囔道:“我看都是心理作用,你別想著自己難受了!這味啊,搞得我都想吐了!”他解開安全帶,站起來把頭頂上的吹風口擰到最大,然後坐下來把頭扭向窗外。
“你放屁!”我難受得厲害,明明是身體上真的很不舒服,卻被說成是心理作用,委屈的我開始爆粗口。沒有暈過車暈過機的人怕是想象不到那滋味,簡直甚麼都顧不了了,嚴重起來真想直接從飛機上跳下去。因為飛機一直不平穩,所以我就算吐完了也沒有好轉,還是想再吐,已經吐滿了五六袋,到最後只能嘔出一些水來,整個身子都虛脫了,涔涔地冒著冷汗,胳膊忍不住發抖。
穆之幫我要了一杯熱水,我剛喝到胃裡又立即吐了出來。飛機上的空間狹小,我伸展不開愈加難受,嘴裡一直在問:“還要多久......還要多久......”
“還有一個多小時呢。你別問了,再堅持堅持......”
“我快不行了......好難受......”我渾身已經沒有一點力氣,虛弱地說,“下了飛機後帶我去醫院輸液......”
“這不需要輸液吧,下了飛機自然就好了。”
“我就是比平常人容易暈車。上次回家,在飛機上我也吐了好多,本來以為回家睡一覺就能好,結果折騰了一晚上還是難受......”
“沒事的沒事的,下了飛機肯定好了......”
我實在沒有力氣再講話,但我真是恨極了他的自信。
飛機著陸時,我已經沒有一點形象了。嘴巴散發著因嘔吐而產生的臭氣,臉上的粉底和口紅也被我用紙巾擦地橫七豎八,一張臉蛋變成了五彩盤,頭髮更是披散著炸了毛。穆之的爸爸來機場接我們,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我也只叫了一聲“叔叔好”,就立刻鑽進車裡躺在後座上喘著粗氣。我實在沒有力氣進行任何社交。
“小芷辛苦了。今天天氣確實不好,我昨天才洗的車,今天又給淋花了,哎......這破天氣。”穆之的父親搭訕著說。
蘇州倒是不大堵車,車開的也很平穩。我透過窗戶細看著被雨滴滴打落的白牆灰瓦,似是入了小橋流水的詩畫之中。明月初上,恰如西子的妝鏡,照著姑蘇這座江城粼粼生輝。我的眼睛半睜半閉著,心想:這麼美麗的地方,就會是我的家嗎?
回到家中,穆之媽媽見我這般狼狽樣子,趕忙上來關切:“這姑娘是咋啦?瞧這臉色白的!”
“抱歉......阿姨......我實在是......好難受......”我先找了把椅子垂頭坐下,一手支著桌子,畢竟第一次去人家裡做客,不好意思一進門就去躺在床上。
“她先是在計程車上暈車,後來又暈機,吐了十幾袋。”穆之解釋了一翻,一手扶著我笑道,“你咋還沒好呢?是不是見家長太緊張了?”
他居然現在還有心情調侃我。我氣急了,但是不好發作,只趴在桌子上不吱聲。
“那別在這坐著了,趕緊去床上躺著吧,我已經給你們收拾出來了。來,這邊。”穆之媽媽扶我去臥室,一邊招呼著,“老華?老華!先去幫忙把粥盛出來給孩子喝兩口。”
我躺在床上左右翻滾,那種噁心的感覺還是牢牢地扼住我。我實在沒胃口,但還是掙扎著起來喝了一口粥,剛下肚不到一分鐘又給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穆之在客廳和爸媽聊天,聽到我吐了趕緊進來瞧了瞧。他用拖把拖乾淨我吐到的地方,又拿了一個臉盆示意我想吐就吐在盆子裡。“咋還沒好呢,現在已經不在飛機上了啊。”
我的嘴唇還在微微打顫,身體因為腦袋難受來回扭動著,微弱著聲音說:“我要去醫院......送我去醫院......”
“你這情況就算去醫院也沒啥用啊,我說你暈車,醫生肯定讓你回家休息。”穆之在床沿坐下,輕輕撫摸我的額頭。
“你暈過車嗎?”我連抬眼皮看他的力氣都沒有。
“從來沒有。”
“那你有甚麼資格......”
“我媽暈過車,她說像你這種情況休息一晚上就好了,用不著去醫院。你還不相信她嗎?”
我閉上眼睛,再沒有發一言。
他幫我掖了掖被子,關上燈,輕輕帶上門便出去了。
我仍然難受噁心地睡不著覺,就像有人在用粗大的棍子攪動我的腦漿。我頓時感覺委屈極了,腦海裡胡思亂想著,甚至想到以後如果生孩子,如果我要剖腹產,他是不是會非要讓我順產;如果我要打無痛,他會不會說我媽說忍忍就過去了。越想越難受,越難受越胡思亂想,遂在被子裡啜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