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仔細想了想,雖然我離所謂的“功成名就”還差得很遠,可我現在確實實現了曾經的夢想。
從上大學開始,我就期待有一天可以找到一份待遇不錯的工作、有愛人的陪伴、能經濟和人格獨立地生活。這一夢想我已經實現了,可為甚麼我仍舊不快樂?假如我現在的夢想是有朝一日在深圳買套房,或者是工作五年後成為隊長,那個時候,我會不會仍舊不開心,仍然覺得當下的生活是微不足道的、痛苦煎熬的呢?
我這份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工作,其實來之非常不易。從秋招到春招,投遞了上百份簡歷,因為每家公司的簡歷模板都不一樣,所以每份簡歷都要重新編寫;無數的筆試面試,從小組群面到專業面,從總監面到HR面,往往要經過四五輪的篩選,最終的結果可能還是被拒絕。
那個時候我每天焦急地刷著微信求職群,“找工作”三個字就好像寫在腦袋上。
我現在明明擁有了一份當初夢寐以求的工作,為甚麼我還是感覺如此煎熬?可能是我真的入錯了行,我要為我當初“待遇好就行,喜不喜歡不要緊”這樣的愚蠢想法付出代價。
待遇能有多好呢?只是稍高於大部分同屆生的水平,但換來的是朝九晚十、週六加班、隨時準備起飛的生活狀態,其實按照時薪來算,也就是一般職員的水準。令我感到十分恐怖的是,我現在所處的當下,可正是我當初殷切期盼的未來啊。痛苦的奮鬥當真能換回幸福的未來嗎?
我一個人走在下班路上時就常常這樣天馬行空地思索。自從工作後,每次回家都已經是夜深人靜,至於吃飯,不是在公司食堂解決,就是叫外賣。
我再也沒有見過家門口路邊的夕陽,我最愛的大片橙橘色晚霞照映在客廳陽臺的玻璃窗上,父親咚咚咚切菜和刺啦啦翻炒的聲音配著外公最愛看的新聞聯播的主播腔調,這些現在看來竟是如此珍貴。
我記得見過的唯一一次夕陽,是我見完客戶後趕回公司,五點半左右的光景,司機師傅因為不熟路被導航帶進一個小巷子裡,那條巷子簡直和故鄉的一模一樣。
幾個小學生揹著書包在前面手拉手晃晃悠悠地走著,司機師傅也沒有鳴笛,我們就在後面慢吞吞地跟著;佝僂著身子的老爺爺接孫子放學,小傢伙手裡拿著冰棒蹦蹦跳跳。許多店面門口擺著烤餅、滷味、包子饅頭、炒板栗,剛下班的爸爸媽媽在店門口仔細挑選著蔬菜水果。這一片區恰好是城中村,許多人家就在自己的院子裡做飯,見媽媽走進院子,孩子立即撲進媽媽懷裡喊道:“媽媽回來啦!給我帶甚麼好吃的啦?”媽媽就把一袋糖炒栗子遞給小傢伙。
我霎時間明白,不是我不甘於這人間的煙火氣,而是我現在根本配不上這濃濃溫暖的煙火氣。我根本沒有甚麼生活。一個沒有背景在深圳二十出頭的工作女性哪裡配得上“生活”。
我的新任老闆名叫張季恩,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性,全辦公室只有他沒英文名。他不算油膩,不論是外表還是行事作風都是中規中矩,是個沒甚麼特點的老派領導。但是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很多,大概是長時間抽菸喝酒不運動的緣故,雖然他比Caroline大不了多少,但和她走在一起完全就是父女。
Caroline臨走前,特別跟張季恩打了招呼,囑咐他對我多加關照。他也照實做了,不過他關照我的地方是自從他知道我挺能喝酒後,凡是招呼那些愛喝酒的領導,他總帶我去,這恰恰是我最厭煩的地方。
我開始討厭出差,討厭見客戶,甚至厭惡和除了認識的人以外的人交流。我每天像驚弓之鳥一樣做著這份工作,生怕他又讓我去接待甚麼領導、對接甚麼客戶或者去哪裡出差。我開始對時間的流逝特別敏感,我明白了為甚麼沈秀祥說“‘多年過去了’,不是電影中的一行字幕,而是實實在在要捱過的人生。”我每天因為工作的瑣事心情跌宕起伏,像是坐過山車一樣,隨時要生氣發怒。
晚上下班後穆之來公司接我,我一上車便開始向他抱怨工作上的事,他只搭訕著說甚麼“你才剛工作”、“過幾年就好了”、“再堅持堅持”之類,我有些氣惱,其實我是想和他探討我是不是不應該再這樣混沌下去,未來我應該換個甚麼樣的工作,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問我餓不餓、要不要喝飲料之類的事情我也不搭理他,只把頭瞥向窗外。
他知道我故意耍小性子,便呼嚕了一把我的腦袋,笑道:“過段時間帶你回家見見我爸媽。”
“甚麼?回蘇州?”
“是呀,我媽知道了你的事之後可高興了,天天盼著我帶你回去瞧瞧。”
“那我真的好緊張。”我抖了抖肩,“不過應該是你先來見我家長吧!”
“你家那麼遠,這個得從長計議。”
“這是甚麼話呀?”我覺得他這個人非常奇怪,自始至終。不過這些年我對他的愛淹沒了那些奇怪的地方,但是最近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你是不是覺得我是沒人管的野孩子?”
“沒有啊!”他把車子打了個急轉彎,“你怎麼會那麼想。下個月我休年假,正好有機會,不過我只能休三天,我們可以放假前一天晚上趕回去,這樣能待上兩個白天和一個上午。”
我隨意撥打著窗戶上的佛手掛件:“你倒是都安排好了。”
他專心開車的側顏在昏黃的車燈下忽明忽暗,看著看著叫人漸漸迷惘了。夜色已沉,車子在高架橋上嗖嗖地開過去,只聽他喃喃:“我真的很想要一個家,畢竟三十多歲了,已經很晚了......”
半夜一點,我被忘記關靜音的手機振醒。“明天跟我去一趟北京吧?”我不怪老闆,可能是他年紀大了記憶力下降,甚麼事情不立即說轉頭就會忘掉。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答應,雖然我前幾天剛從重慶回來。不過我漸漸發現,現在不需要我的局他也常常叫我去,可能是一箇中年男人見其他商務合作伙伴,最好帶一個年輕女性充當秘書,這樣才能顯得威風凜凜。
與他在北京開完會後,我便與初月約好在學校見面。正值春暖花開的五月,我們在未名湖畔散步,她已經在讀中文系的研究生了,還是學生的打扮,而我本就比她大兩歲,又是職場人的打扮,她最初只看到我的背影時居然一下子沒認出來。
“哇,小芷!你現在就和咱們以前在港劇裡看到的那些職場女性的打扮一樣啊!”她興奮地拉著我的手,我自從工作後已經快兩年沒有見到她了。
“你瞧,我現在的樣子已經跟校園格格不入了。”我穿著白色雪紡襯衫,下面是淺灰色長褲和高跟鞋,外面套了一件和褲子顏色相近的格子西裝。
“這不像你了,看著像我的長輩呢。”
“誰說不是啊。工作快兩年了,我幾乎沒有時間讀書寫作,你現在看我是不是面目很可憎?”我與她找了張長凳坐下,穿著高跟鞋的我實在走不了幾步路。
“工作還順利嗎?”
“說實話,想換一個。”
“那就換吧,現在不是待在一家公司三年就算做老員工了嘛!”
“是的,這兩年我們小組的成員已經換了一半了,這些年我就看著大家來來去去,可是我輕易不敢換工作,畢竟我資歷還太淺了。”我低下頭,脫掉高跟鞋,伸直雙腿活動了一下腳趾。
“工作肯定很辛苦。我讀完研究生還要讀博士,我覺得我不適合職場,我更適合做研究,我也喜歡文學。”初月給我帶了奶茶,她把吸管嘭地一下插進塑膠杯,吧唧吧唧地嚼著珍珠。
我也吸了一口奶茶:“真羨慕可以做自己喜歡事情的人。”
“那你的工作主要是做甚麼呀?”
“一半是陪酒。”我澀澀地笑道。
她看上去吃了一驚,隨後又笑道:“我媽說進入職場後會做很多不情願做的事,看來果真如此啊。你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我搖搖頭,連對平日最喜歡喝的奶茶也失了興致。“我真是錯了。當初以為自己喜不喜歡不要緊,待遇好有發展才是最重要的。但我現在覺得熱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熱愛自己的工作長久下去怎麼能做好呢?我以後怎麼能和那些真正熱愛這份工作的人比呢?”
“我覺得你和我一樣,適合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做事的工作。”
“沒完沒了的會議和出差現在讓我有些精神崩潰。不知道為甚麼,我看著那些人的嘴巴一張一合,我就頭暈目眩。還有陪客戶,這兩年我喝了不少酒,再這樣下去恐怕身體要出問題。”
初月一臉擔心地看著我,說道:“這工作不像是你能做的。”
我苦笑道:“我太高估自己。我打交道的客戶幾乎都是五六十歲以上的中老年男人,他們的領域,他們的談吐,我看著都會出神,我就在想這些人與我的人生簡直沒有任何關係。如果那些人是大學裡文學系或新聞系的教授、資深的學者、作家、文藝工作者,我想我都可以接受,我都能從他們身上學到東西,可是他們不是,大部分人就是滿嘴跑火車的喝酒怪。我的大部分時光與他們度過簡直就是浪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