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適合確實是糟糕透了。如果你的工作換一個特別外向、特別喜歡和人打交道的同學來做,也許他會很享受,你讓他一天到晚安安靜靜地坐在電腦前搞研究,他還覺得折磨呢!喜不喜歡和意義都是相對而言的,你的這份工作肯定有人覺得有意義,應該讓給那些適合的人來做。”
我抿了一口奶茶,嘆氣道:“不是客戶的錯,也不是老闆的錯,是我找錯了工作。能做一份真心熱愛、又可以發揮所長、並且有穩定收入的工作真是太難了。”我望著初月唉聲道,“而且這樣長時間的瘋狂加班我真是受不了,恐怕只能堅持到第三年了。”
我正打算和初月一起去吃麻辣小龍蝦,不巧又電話響了。
“喂,鹿愛芷,啊......你在哪呢?”是張季恩,他叫我回去,“範總他們要打德州,你快過來吧!”
我讓初月先等一下,尷尬著說:“可是......我不會打啊。”
“沒關係沒關係,你來當荷官也行!”
“荷......荷官?我......”真是的,把我當甚麼人了?我心中罵道。
“你快過來哦!剛範總他們還在問呢,說小鹿呢?小鹿怎麼沒來?都盼著小美女來呢。快來哦!”說著便掛了電話。
我只能和初月解釋後道別。我哪裡是甚麼美女,頂多算個女的,我一進棋牌室果然如此,除了我全是中老年男性。屋子裡煙霧繚繞非常嗆鼻,我掙扎著陪到凌晨一點才算完。
第二天是週六,本來要和老闆一起回深圳的,但是影子的一個電話讓我決定再多留兩天。
——
影子坐了週六最早的一班飛機來北京,陪她一起來的還有Neil。我在機場等她,她看見我之後一把抱住我傷心地大哭起來,我看得出她一大早趕來完全沒有梳洗,原本就爆炸的綿羊頭這會兒更是像是被電流擊過一般。
她抱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Neil見此情形趕忙先去門口叫車了。
影子的情緒非常激動,給我也嚇了一跳。我不敢問她,只好等著她情緒緩和一些主動和我說。
在去醫院的路上,我終於搞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之前影子跟我提起過她有一個在讀博士的堂哥,原本應該去年畢業的,但是拖到今年都還沒有透過論文答辯。她表哥名叫安理明,因為高考復讀了一年,所以19歲才上大學,23歲畢業後工作了一年才去讀研究生,加上四年博士又拖了一年,今年已經快32歲了。他有一個從研究生起就交往了八年的女朋友,但是前不久剛剛分手。
安理明是趁室友出門上課時在宿舍上吊的。但幸運的是,室友課上到一半膝上型電腦沒電了,於是趕回宿舍拿充電器,發現了還在樑上掙扎的理明,他這才被救回來一命。
“上週他還給我發過簡訊,說他都三十多歲了還是一事無成,沒有學歷、沒有存款、沒有工作,連相處了那麼多年的物件都對他失望透了,他覺得他完了,他的人生就這樣白費了。”影子在車裡倚在我身上抽噎著說,“他還說他的許多同學和朋友都已經有車有房、結婚生子,他爸媽還時常問他甚麼時候畢業,經常說男子漢應該堅強應該挺住不應該總抱怨,他覺得好像每個人都在逼他去死一樣,他覺得這五年的心血都浪費了,他說他真是太失敗了。”
許多人會把別人日常生活中對自己的抱怨當成矯情,直到那些話、那些文字最終變成了絕筆。如果一個人說“我覺得自己好失敗”時是從心底沉重地這樣認為,那恐怕他真的會走向盡頭,因為沒有甚麼比自己對自己的徹底否定更可怕。
“我當時非常理解他的巨大壓力,我也有安慰他,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他真的會做傻事!我現在特別怕我二叔二嬸罵他,我二叔那脾氣我知道的,連我見了都怕。”
“不會的,經歷過這件事後我想他們會改變態度的,而且人現在已經沒事了,以後甚麼都好說。”
“我覺得到現在為止二叔二嬸都不一定能理解他。去年過年的時候我二叔還當著全家親戚的面問他甚麼時候能畢業,說甚麼我像你這個年紀都已經賺錢養家了,你怎麼讀了這麼多年書一個子兒都沒賺回來,我在一旁聽著都不是滋味,更何況是他呢?我一個晚輩這次不知道能不能勸動他們。我爸媽出國了,他們要下週才能趕回來,希望到時候他們能好好勸勸二叔二嬸。”
“唉,讀博士是太苦了,一個月才發一兩千生活費,夠做甚麼的呀!但是乾的活可一點不比別人少。”
“若是能把博士堅持讀完,畢業後去大學裡當個老師,那就算是苦盡甘來了。”Neil說,“我爸就是大學教授,雖然他也總嚷嚷著課題壓力大、研究經費緊張甚麼的,但是跟其他同等收入的職業比起來,他已經算是非常幸福了!小時候都是他接送我放學、輔導我功課,跟我媽在公司上班的工作比起來,簡直就是最好的職業了。”
“我覺得現在大家都把日子過的太急了。二十多歲就要求買房買車、結婚生娃,那如果活到八九十歲,剩下的六十多年要幹嘛?”我問道。
“剩下的六十年繼續買更大的房、換更好的車、生更多的娃!”司機師傅插話道。
“那這樣的人生也太沒意思了。如果要是跟那些一出生就有更大的房更好的車的人相比,這樣的人生豈不是一文不值?因為我終生奮鬥的目標就是人家唾手可得的東西。”
“小姑娘,那你這樣比就沒意思咯!人比人氣死個人嘛!”師傅笑道。
“所以我覺得人生的目的不應當是金錢,而是一些能幫助社會進步的事業,只要這些事業做好了,金錢自然會來,而不是一開始就只盯著金錢。”Neil說。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節奏吧。我覺得就算三十歲以後再結婚生小孩也沒甚麼大不了,現在科技越來越發達,適合女性生育的年紀會越來越廣。我老闆Caroline就是33歲才生寶寶的,還是雙胞胎呢,他們也都健健康康的一點事沒有啊。而且理明還是個不需要生育的男性,讀博士多耽誤個兩三年在八九十年的漫長人生裡又算甚麼呢?”
“這我同意。”Neil說,“我覺得所謂‘女性的最佳生育年齡’這種說法太落伍了,而且每個人的差別都很大,拋開個體條件來看最佳生育年齡的意義不大。而且很多人會利用這句話誘導女性屈從於家庭,讓男人們輕易得到一個被家庭和孩子綁架住的母親。影響孩子發育狀況的因素,母親的生理條件只是一方面,還有母親的知識水平、家庭的經濟收入狀況、父母的品性等這些都能產生影響。”
“喲,想不到你一個男生居然會有這樣的見解!”
Neil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我看到他時不時透過前視鏡瞥一瞥影子,是小心翼翼的關切眼神,一次只看兩三秒鐘就趕忙移開了,只是影子一直低著頭,沒有瞧見他。
我與Neil不方便進入病房探望,就在醫院的走道里等她。影子進入病房後,一對中年夫婦便退了出來,應該是理明的爸媽。叔叔個子不高,頭頂外面一圈是茂密的黑髮夾雜著銀髮,向上炸著,看來影子一家都是大自來卷,但他轉過身後我才發現他腦袋中間是一片光禿禿的大平原,應該是上了年紀全掉光了。他穿著短袖T恤和牛仔中褲,腳下踩著深藍色拖鞋,想是在醫院裡已經陪了好幾夜。阿姨留著幹練的短髮,穿著黑色高跟鞋,身上披了一件薄的灰色格子風衣。
叔叔掏出了打火機正準備點菸,被阿姨“啪”地一下打到地上,壓低了聲音但厲聲說道:“還抽?抽死你!抽死你!”說著高跟鞋狠狠地跺了幾下菸頭,“這是在醫院!還抽!平常就不知道多關心關心兒子!這次是幸好被室友發現了,要是救不回來,我跟你沒完!跟你沒完!”
叔叔彎腰撿起香菸,慢吞吞地走到垃圾桶旁邊丟進去,然後腳拖著身體、身體拖著腦袋又慢吞吞地走回來。他半邊身體靠在牆上垂著頭,一隻腳支著地,另一隻腳從拖鞋裡抽出來搭在穿拖鞋的腳上。“怪我,怪我,是我不好。之前我說話說的太重了,不該總是催他、埋怨他,現在他有甚麼事也不願意和我說。”他臉上的眉頭、皺紋和贅肉扭曲在一起。
“他當然不會和你說了!那天他跟我們說起分手的事,你還在一邊說風涼話,說沒甚麼大不了,是個男人就別嘰嘰歪歪,你看看你說的都是甚麼屁話!兒子跟我們哭訴一下怎麼了?你就不能將心比心說點好話啊!那天他說‘我看你們就是想逼我去死!’你居然還說‘那你就去死給我看看,證明你是個男人’!你這爛嘴啊!”阿姨上前了兩步,湊到他耳朵旁咬牙切齒地說:“安家軍,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把兒子害死啊!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叔叔把眼睛閉起來,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