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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33章

“別怕,小芷,等會咱們不關燈了,好不好?我去給你拿點牛奶來,你嗓子都啞了。”

“我不是怕,我好難過,我的心好疼,我是她們的朋友,可我感覺好無力......三年了,書媛已經走了三年了,我原本以為那些事情會漸漸淡去,可是現在又全部回來了。這些年。好像甚麼都沒有變好......”

“不是的!你看這裡......”影子拿出手機來給我看。“已經有超過十萬人讀過你寫的這篇文章,已經有這麼多人知道了沈秀祥的故事,瞭解了她的一生。這些人裡可能有未婚的男孩女兒,可能有已經結婚的丈夫妻子,可能有家庭主婦,可能有老人,他們對於自己未來的選擇,可能會因為這篇文章變得有些不一樣。積少成多,文化與思想就是這樣一點點潛移默化地改變的。”

影子念起讀者的留言給我聽。

“第一條留言,真是簡單粗暴啊。‘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男人,就是誰嫁給他誰倒黴的型別。’唉,黎先生表面可是很受歡迎的型別,誰知道嫁給他之後會過那樣的日子呢。”

“況且我在文章中半句都沒提阿盞的事。要是說了,更是千夫所指。”我現在覺得黎先生是十分恐怖的人。

“不過你看,第二條留言的觀點正好針鋒相對。‘我認為一個人幸福與否,不取決於他的伴侶,而是取決於他自己是甚麼樣的人。因為他是甚麼樣的人,會決定他找甚麼樣的伴侶。’”

“黎太太中途輟學,結婚後做家庭主婦,生育後放棄工作機會,這既是她自己選的,也是環境所迫。她性格中有遷就別人的那一面,在家庭裡她真的很弱勢。”

“也許她真的是太愛自己的老公了,不過很愛很愛一個人有錯嗎?”

我嘬著吸管,其實牛奶已經見底了。我緘默良久,把牛奶盒重重地扔進垃圾桶裡。“可若因為愛別人而忽視了愛自己,就是錯。”

“你看下面這條留言,真讓人絕望。‘有人說平平淡淡才是真,而我也一直相信平凡可貴,可是平凡穩定甚至看上去“幸福”的生活,也能殺人於無形。我覺得她的人生不是意外,相反是很多女人都會經歷的人生,而活著的女人,其實只是倖存者而已。’”

“倖存者......倖存者......”我一直在口中喃喃。

“壓根兒沒有經歷過災難的人,不能稱為‘倖存者’;只有經歷過災難並且活下來的人,才是‘倖存者’。”影子說。

“其實很多女人,不是沒有經歷過傷害和不公,只是她們的內心不為外人所知。但是不被知道,不等於沒有發生。”

我們聊著聊著,太陽都要升起來了。資訊爆炸時代的好處,就是兩個還未經歷過婚姻的女孩可以有充分的論據討論婚姻,討論那些還沒有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不像過去,只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才能體悟一些道理。

“這幾天你睡得太糟了,我去給你買點褪黑素吧,今天沒課,吃了早飯咱倆繼續睡哈!”我很羨慕影子這朵溫室裡的花。其實從小被充足穩定的愛澆灌長大的花根本不怕風吹雨打,這朵花會擁有安全自信的核心,用以對抗所有焦慮和邪惡。有這朵花在的地方,就充滿了暖意。

——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黎先生的電話。他約我在咖啡廳當面聊聊,我以為他要找我算賬。

“我陪你去吧?”影子說,“我把Neil和小駿也叫上,他倆畢竟是個男的。想來他也不敢對你怎麼樣。”

“沒關係啦,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對我怎麼樣,況且我又不是去打群架。”

“我還是不放心,要不我偷偷跟著你吧。”

“真的不用了,我就跟他在咖啡廳談,不會跟他去其他地方的,反正你知道我是去見他,要是隔兩個小時你打不通我電話,你再報警。”

“好的,你要小心哦,喝咖啡中途千萬別去上廁所。”

“嗯,我知道了。”

我準時赴約。黎先生看上去瘦了不少,頭髮已經很久沒有剪了,雙手環著放在玻璃桌前,即便經歷過喪妻之痛,他的外表不可不說依舊是風度翩翩。“我是她的丈夫,可我看了那篇文章之後才發現,我根本沒有在意過她的人生。”

“我和您一樣。您的外表玉樹臨風,可經歷了這些我才發現,是不是淑人君子不能看外表,甚至是談吐也能騙人。”

他苦笑道:“我看了桐桐媽媽留下的那些話,現在想一想,怪不得她誇你是個好老師。”他講話的語氣很平和,不太像是來責問我的,也不像是諷刺。

“她叫沈秀祥,不叫桐桐媽媽。”我眼睛朝下,拇指和食指攪動著小勺子,半晌沒吭聲。

“其實我是愛她的。”他像是在跟神父懺悔,可惜我不是神父。“其實我是真的很愛她,很愛孩子們,很愛這個家,我經常在外面出差,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冷冷地看著他。男人說我最愛女兒是真的,可男人說我最愛妻子很有可能是假的。男人知道女人最受不了別人對她說愛,說愛能被原諒、被寬容、被妥協。一句“我還是最愛你的”,是多少男人高高在上對女人的施捨,彷彿女人可以不要人格,不要尊嚴,放棄對被羞辱的報復,只為了男人張開嘴巴從嗓子裡發出的一個“愛”。說一個“愛”字,比洗衣服做飯帶孩子可輕鬆多了。這是虛偽的逃脫懲罰的藉口,不是愛。

現在想想那些講述男人在外面有外遇但最後真誠悔過又回歸家庭的電視劇真是在把女性的人格尊嚴按在地上摩擦。這不是在告訴男人要珍惜家庭,而是在告訴男人犯錯的成本是很低的,只要最後低頭認錯,所有的罪行都會被赦免、都可以被原諒。這樣男人既可以在外面圖新鮮瀟灑過,最後又甚麼都不用失去,這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一個每月只回兩次家的男人,一個太太猝死在家裡還跟情人混在一起的男人,到底有幾分是真的為了這個家,有幾分是為了自己呢——為了自己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有錢有地位有很多女人的人。這二者當然有重合之處——在為了家人更好生活的同時也能實現自我價值,可後者所謂的“忙得顧不上家”當真非如此不可嗎?難道為家裡犧牲一點點工作的時間都不可以嗎?

我看他也不做聲了,便打定了主意要確定最後一件事:“你和阿盞......在一起了嗎?”

他露出驚愕的表情,但努力維持著語氣的鎮定:“你......你怎麼知道?”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看看這雙眼睛是怎麼誘人,又是怎麼殺人的。“我猜的。我看見了阿盞的包和化妝品,又在珠海碰見了你。”

他緩緩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真是冰雪聰明。”他把咖啡一飲而盡,像喝礦泉水一樣,苦澀地說道,“我們以後再也不會聯絡了......不可能了......我以後也不會再找別的女人了......”

他的樣子是真誠的懺悔,可我也只敢說“樣子是”,對於這種人,我已經絲毫不敢猜測他的真實想法了,只說道:“阿盞家境很好,人長得漂亮,又很能幹,我相信她跟你在一起,不圖別的,就圖她愛你,你愛她。愛沒有錯。可是你現在上有兩位老人要照顧,下有兩個那麼小的孩子要撫育,阿盞是公主,是要人寵著的,怎麼可能會來幫你收拾這個爛攤子呢?她爸媽拼了命也不會同意。只有秀祥,只有秀祥願意。”

他又苦笑起來:“還是你們女人最瞭解女人。阿盞知道訊息後嚇得不輕,可能和我一樣也有愧疚吧,是她說以後不會再和我聯絡了。我知道她也怕,她一個小姑娘怎麼會伺候人.......現在都晚了,都晚了......”他把臉埋在掌心裡,用手搓著兩頰和眼睛。

“說了這麼多,您今天找我來有甚麼事嗎?”我不看他,只低頭看著咖啡。

他又問服務生要了一杯水,喝盡之後對我說道:“我希望你能回去繼續教桐桐。秀祥在的時候,總和我誇你,桐桐也很喜歡你,說只想和你學語文。特別是現在秀祥不在了,我希望桐桐以後不要像她媽媽一樣......不要像她媽媽一樣做家庭主婦,我希望她以後能像你,能像阿盞。”

黎先生當初不讓自己的太太工作,但是現在卻想讓自己的女兒接受最好的教育,實現自己的夢想,這是甚麼邏輯,難道自己的妻子比女兒卑賤嗎?

我只用力眨了眨眼睛,怕淚水會掉下來,用力點頭道:“好。以後畢業了,只要我在深圳一天,我就會教桐桐一天。我會幫助她考一個好高中,好大學,幫她成為她想成為的人,這也是秀祥的心願。”

“謝謝。”他沉重著嗓音說道。至少在女兒的事情上,他是真心。

總是當一個人走了,人們才會記得她的好;而她在時,只當她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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