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之前還以為富貴人家的主婦是優雅的高貴貓咪,黎太太的死讓我知道,她活著的時候在他們眼裡不過是敝屣罷了。
回到家,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秀祥的話。她留下的文字,沒有甚麼秘密,甚至連控訴都算不上,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沒有故事卻辛酸悲哀的一生。
她到死都不曾知道丈夫的不忠,到死都還認為是自己不夠偉大。
我坐在電腦前,開始寫一篇名為《一位二胎媽媽的猝死 —— 誰是殺手?》的新聞調查故事,把我的這些所見所聞,全部記錄下來。
穆之從醫院裡回到家,問我在寫甚麼,我說我不能當做甚麼都沒有發生,我要把秀祥的故事記錄下來,我要讓更多的女人、丈夫、孩子、老人讀到這篇文章,我要在社會上掀起千層浪。畢竟我是離這件事最近的人。
“你不要亂寫,這樣會傷害到他們一家的。”穆之立刻阻止我。
“傷害誰?整件事,誰是加害者?誰是受害者?受害者已經死了,除了兩個小孩外,其餘的都是加害者。”
“總之這是人家的事,你不要亂評論。”穆之又嘆了口氣。
“我不會亂評論。你以為我會寫爺爺奶奶還有黎先生是殺手嗎?你以為我會寫阿盞的事嗎?我不會的。我只會呈現事實,我只會書寫我看到的真實發生的事情,我會客觀地講故事,我要讓讀者自己去評判誰是兇手,是重男輕女的奶奶?是冷漠的爺爺?是自私的毫無家庭擔當的丈夫?還是放棄了自我發展的秀祥自己?”
“你別跟我講新聞那一套,總之博仁是我的朋友,你不能亂寫他,不然我怎麼跟他交代?”穆之的語氣已經有些生氣了,“清官還難斷家務事,況且你還是個小孩子。”
“家務事確實難斷。但是難道就因為難斷,就不斷了嗎?正是因為難斷,才更要斷,才需要社會、學者、媒體以及大眾的介入。況且二胎、生育、家庭主婦、產後抑鬱、猝死、這些可不止是他家的事,這些都是社會議題。難道你讓我裝聾作啞?難道你要我假裝每個母親每個家庭都是幸福美滿一團和氣?”
“小芷,我知道你現在是帶情緒的。黎太太走了我也很難過,但你非要把事情鬧大嗎?”
“我就是有情緒。對於這件事,為甚麼不能憤怒,為甚麼不能生氣?現在大家都以為她是累死的,可是我知道,真相遠不止如此。新聞的意義就在於此,這是真實的,令人痛心的事。你難到不相信我寫作的公義和水準嗎?我希望這個社會上有更多人能體諒母親的難處和辛苦;希望更多人知道一個母親也是可以脆弱可以難過的;希望每一個女人除了做母親和妻子外,也能看見自己人生更多的可能性,並且有能力去做出自己最想要的選擇。”
“小芷,你不聽我的話了嗎?”他仍舊堅持,總是把我當成應該聽他教導的小孩子。
“你總讓我聽話,你自以為比我年長,比我世故,可我覺得你不正義。”
“這不是正義不正義的問題。我當然相信你的能力,我也相信你不會添油加醋,可你就算用了化名,別人看不出來,博仁的朋友也能看出來,這叫他以後怎麼做人呢?”
“他最對不起的人已經死了,揹負罵名難道不是他應得的?太太去世的當天居然還和情人在一起!” 我顧不得擦眼淚,合上電腦準備收拾東西離開他家。
他上前來抱住我,一邊安撫我一邊說:“別鬧了小芷,乖,聽大哥的話,好不好?”
我推開他,堅定地說道:“這事要是不報道,我一輩子不會心安。桐桐,還有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的女兒都有權力知道,沈秀祥的一生。”
穆之的電話響了。
“喂?哎好,我馬上過去。”放下電話穆之便跟我說,“你冷靜一下,我先回單位辦點事,你好好睡一覺,晚上我帶你出去吃好的。”
他走後,我立刻收拾了東西回香港去。
晚上十二點,我把反覆校對過的稿件發給Gloria。
“你怎麼知道的那麼詳細?”Gloria很詫異。我本來以為她第二天才會回覆,沒想到半小時後就打來電話。
“我在她家做家教,認識很久了。”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不過媒體只報道了她的猝死,只有時間、地點、二胎媽媽這些資訊,其他甚麼都沒有。許多朋友,包括我在內,也都以為她可能是先天心臟不好,或者是太累,沒有往深度去想,所以我預計這篇文章一定會在社會上引起巨大的反響。女性、婚姻、生育、自我、這些話題是屬於時代的聲音。”
“被侵犯看似是發生在女性身上最嚴重的事,但是最嚴重的事不僅僅有被侵犯。社會制度、陳腐觀念、糟粕傳統,這些看不見的、精神上的暴力和脅迫,也可以在平靜中把一個女人逼死。”
“你怎麼突然想到了這些?”
“喔......沒甚麼,我只是覺得.......覺得自殺、猝死......這些並不是命運,是可以避免的。”
“當然,新聞和歷史就是一面鏡子,用來照社會、照自己。”她在電話中遲疑了一下,繼續一字一句鄭重地問我,“小芷,我再問你一次,你寫的這篇報道,每個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全部是真實的,不是你杜撰的故事?”
“我保證,所寫皆所見。至於立場,讓讀者透過故事自己去選吧。”
“好,明天中午十二點準時推送。”
我放下電話後,感覺飄忽了一天的身體終於落地,遂躺在床上舒展緊繃的筋骨,突然聽見門外開鎖的聲音。
“我回來了!沒想到吧?”影子居然從深圳回來香港了。
“哎呦嚇死我了,以為誰呢!都快一點了。”
“唉,我今天在醫院忙了一天,晚上回家突然想起明天有orientation的!這不Neil就送我回來了。”
“Neil?”
“是啊,他今天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圖書館,我說我在深圳實在走不開,他居然說他也在深圳,所以我們就一起回來了。”
“說不定他是專門跑去深圳接你的哦。”
“啊?不會吧。”
“我看很有可能哦。唉,轉眼間,我們都變成接新生的大學姐了。”我竟然對這種小事十分感慨起來,差點落下淚來。
“是啊!你怎麼也回來了?”
“我跟穆之吵架了。”我把我與他爭吵的原委說給影子聽。
“我勒個去!他可真是個老古板!還有黎博仁,他要是問心無愧,怕甚麼?”她胡亂梳洗了一下也爬上床,面朝我躺著,“你就這麼回來了?他沒甚麼表示嗎?”
“我臨走時給他發了資訊,說正好開學了,我就不回去了,請他幫我把行李寄過來。”
“他說甚麼?”
“他給我打了兩個電話......不過我沒接。總之他不讓我寫,也沒甚麼好說的了。”
“然後呢?”
“然後他給我發了資訊,讓我在香港注意安全。”
“就這樣?”
“就這樣。”
“沒有其他了?”
“我沒有再回他,他也沒有再回我。”
“他大爺啊!”影子咚地一聲坐起來,憤憤道,“那你也別理他。這年頭,還有男人不裝大尾巴狼嗎?”
我被她逗笑了,心裡卻是喪喪的,便只道:“快些睡吧,明天還要累一天。”
“晚安咯。”說罷她便熄了燈。
我翻個身把臉轉向牆去,身體蜷縮起來,閉上眼睛。眼前的黑暗一點點變成朦朧的灰色,漸漸出現了幽暗的綿延在草坪中間的小路,佈滿蜘蛛網的荒廢的涼亭。我好像回家了,回到了小區旁邊的小公園裡,我一步一步走向涼亭,看見書媛姐姐靠在石凳上讀書,穿著四季不變的校服,讀的是《瓦爾登湖》。
我喊她:“書媛姐姐!”她沒聽到,眼睛死死地盯著書。我走到她跟前,拍她的肩膀,“書媛姐姐!”,她不看我,仍舊死盯著書。我拿過她的書,嚇得我一哆嗦扔在地上,哪裡是甚麼瓦爾登湖!書裡是沈秀祥在鐵籠子裡猙獰,她嘶吼著,我看到我自己在書裡生拉硬拽著鐵欄杆,沒有半點作用......
我猛地驚醒,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三點,影子還在熟睡。我下意識地開啟微信滑了滑,沒有資訊。也是,都這麼晚了,怎麼可能。我滿頭大汗,下床抽了紙巾來擦。
接下來連著三天,都是一模一樣的夢。夢裡是小公園、高中教室、書媛家、或者是吳老師家,全部都是家鄉的場景,書媛穿著校服在看書,看的都是《瓦爾登湖》,可書裡是秀祥在掙扎。
第三天,半夜四點,我又驚醒。好大一會我才意識過來,我現在是在學校的宿舍裡,不是在家,而前幾天沈秀祥死了。我意識到我連續三天都做了同樣可怕的夢,遂失聲痛哭起來。
“小芷,你怎麼了?”影子擰開了燈,來床邊輕聲問我。
我更加失控了。“噩夢......夢見書媛姐姐和沈秀祥........一模一樣.......全是噩夢......”我花費了好大力氣才抽噎著把夢講給影子聽,她擁抱著安慰我。
“只是連著三天的噩夢,我就受不了了,可是書媛說,她可是連著兩年,兩年啊!每天都是那樣可怕的夢......只要閉上眼睛就是那樣的夢.......她是怎麼活的啊!她當初那些年是怎麼活的啊!”我把臉埋在影子的肩窩裡,全身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