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進門就看見家裡到處亂糟糟的一片，顯然已經很久沒人收拾了。五個月大的嬰兒在沙發上躺著，咕咚咕咚地吮吸著奶瓶，小腳丫朝天繃著，肉乎乎的四肢像白竹筍般可愛。
奶奶已經聽聞噩耗，在客廳裡咒罵老天爺 ——“丟下兩個孩子讓我怎麼辦”、“要怎麼跟桐桐說”、“上輩子造了甚麼孽”之類。
“怎麼回事啊！我們那代人生七八個都是好好的，怎麼現在生了兩個，人就沒了啊！”奶奶哭天搶地痛不欲生，之前真是沒看出來她這般心疼兒媳婦。
“奶奶，凡事呢，都要先問是不是，再問為甚麼。你們那個年代，並不是生七八個都沒事哦！”影子在旁一邊哄著寶寶，一邊寬慰她。都這時候了影子居然還能耐心給她講道理，我真是佩服她。我不理這些了，遂進臥室裡去看桐桐。
桐桐還在床上，剛剛被奶奶的哭喊聲吵醒，見我進門她趕忙起身問道：“鹿老師，奶奶怎麼了？媽媽呢？”已是帶著哭腔。
“媽媽這些日子累壞了，她生病去醫院了，你不要害怕，有我在這裡陪你。”我安慰她。
“那......為甚麼......為甚麼奶奶要哭？”
“因為奶奶擔心媽媽，她心疼媽媽，就像你生病的時候，媽媽心疼你一樣。”我繼續說道。
“奶奶才不心疼媽媽！前段時間還把家裡的阿姨給趕走了，說媽媽一個人夠用，不必亂花錢！”桐桐掀起被子要下床穿鞋，“鹿老師，帶我去醫院找媽媽好不好？”桐桐哀求道。
“等會兒爸爸回來，就帶桐桐去醫院見媽媽。”我安撫她道，“你先穿好衣服，我去給你拿點吃的，我們在家安心等爸爸回來接你，好不好？”
“嗯.......”桐桐稍稍止住抽噎，又問道，“那爸爸甚麼時候回來？他已經兩個多星期沒回來了。”
“爸爸在路上了，一會就到。”我答道。
我拿了牛奶和餅乾給桐桐吃，說我有話問她，讓她在臥室裡先不要出去，也是為了不讓那些烏七八糟的言語進到她耳朵裡。
“媽媽這段時間身體怎麼樣？”我邊幫她整理衣服邊問她。
“她生了弟弟之後身體就一直不好，我也不知道她生了甚麼病，媽媽只說她累。現在我的衣服都自己洗了，也不讓媽媽陪我玩了，可是她的病還是一直沒有好。她還說時常心絞著疼。她是去看病了嗎？”桐桐的語氣讓人十分心疼。
“是，她去醫院看病了。”聽了桐桐這番話，我頓時心裡感到一陣悲慼。
“希望醫生可以治好她，等媽媽回來我要給她看我自己做的手工。”桐桐指著放在窗臺上的黃色小房子，房子旁邊還有紙紮的圍欄、草坪、小樹和青蛙。
“這幾天，媽媽有沒有甚麼特別的行為，或者很特別的話？”我問桐桐。
“甚麼是特別的話？”桐桐疑惑道，嘴裡大口地咬著餅乾。
“就是平常沒有說過的話，或者是讓你感到很奇怪的行為？”
桐桐沉默了一會，便說道：“媽媽說她每天會給我寫一些話，讓我長大了以後再看。這算嗎？之前媽媽沒寫過。”
可能秀祥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早有預感。
“甚麼時候說的？”我立刻緊張了起來。
“就......前一陣.......上個月？”小孩子對時間的概念時有時無。
“你知道她寫在哪裡了嗎？”
桐桐搖搖頭。
“昨天媽媽說，那些話你現在就可以看了，不必等到長大。”也許從這些話裡，可以看到一些秀祥死亡前的生命狀況。
“真的？”桐桐似乎尋寶一樣，“那我現在就把它找出來！”
那裡一定藏了秘密，或許是一些怨念和內心的真實想法。如果是這樣，這個秘密如果被桐桐的爺爺奶奶看到，也許不會拿給桐桐看。所以，我們一定要先把它找出來。
翻遍了桐桐的臥室，沒有。也不可能藏在廚房、客廳這些公共的位置，黎太太睡的主臥桐桐也去找過，沒有，那剩下的就只有書房。
滿書櫃的書，到處都能塞下文件和白紙，從哪裡找起呢？
“我猜媽媽會用作文格子紙。我上次剛買了沒多久的格子紙用完了，媽媽說是她用的，讓我再去買。”
“格子紙在哪？”
“在抽屜裡。”說著桐桐拉開了書房桌子下側的抽屜，可裡面都是空白的作文格子紙，沒有字。
“會不會和你的作文放在一起了？”我問她。
“沒有啊，我的作文都在書包裡。”
“以前寫的的作文？媽媽不是說把你以前寫的作文也保留下來了嗎？”我似乎尋到一絲線索。
“對！我原來的作文在這裡。”桐桐拉開了書櫃最下面的抽屜，裡面都是被老師評為優秀的作文，翻到最下面的紙張，露出了成熟娟秀的字型。
我立刻把它拿了出來，與桐桐回到臥室，關上門。
最開始的一篇寫在五月初，生下弟弟的頭一個月；最後一篇寫在一個星期前。
“桐桐，媽媽最近很累很累，我好怕有一天就突然倒下，不能再陪伴你們，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弟弟，你們都還那麼小，怎麼能沒有媽媽，所以我一定要堅持下去。
我不想抱怨爸爸，也不想抱怨爺爺奶奶或者是其他人，我相信他們一定都是非常非常愛你們的，我也不求別人對我怎麼樣，我也不求他們能關心我愛我，只要他們都愛我的寶寶，那我就知足了。
.......
桐桐啊，我最乖最可愛的女兒，我一想到弟弟還那麼小，我就難過。想到弟弟僅僅是長到你這麼大，都要過那麼一長段日子，我就覺得好煎熬。我是不是不配做一個媽媽？我竟然會覺得拉扯孩子長大很煎熬。我年輕的時候看小說、看電影，“很多年過去了”、“八年十年過去了”、“孩子長大了”就是一行字幕、一段話，而在現實中，每一年都是要一天一天實實在在地捱過去的。我感覺我熬不下去了。
我把你和弟弟哄睡之後，我就整晚睡不著。我開始害怕天亮，害怕天亮之後又有無窮無盡的事情。我明明就有一個幸福的家，我愛你和弟弟，你和弟弟愛我，可我為甚麼就是開心不起來，我為甚麼就這麼壞呢。
我就在想，我還抱怨甚麼呢，還抱怨甚麼呢，一個母親怎麼能抱怨呢。母親應該是強大的而不是脆弱的，不是嗎？
.......
我昨晚夢到你和弟弟長大了，我好開心，開心開心著就醒了，再也睡不著了。你成為了一個女警察，說來也神奇，我家嬌氣的桐桐居然會成為警察。弟弟比他爸爸強，成了一個大企業家，可奇怪的是我居然還沒有變老。我真為你們感到驕傲。
之前為了我想出去工作的事，不知道和你爸爸吵過多少次，我都不想再提了。現在又有了弟弟。生弟弟的時候，我感覺有一瞬間，我的肚子好像不是我的肚子了，我好像抽離出來，看著一個女人在拼命地生孩子。說起來第一次生你的時候不是那感覺，這一次，說不上來，有點身不由己的悲哀。
我這輩子，只能是別人的妻子或母親了，成為不了其他。但是桐桐，我希望你不是，不要做家庭主婦，沒有人認可家庭主婦的辛苦，你爸爸也不明白，我覺得他有時體諒我，是發善心地體諒我，不是真的像我體諒他一樣體諒我。爸爸媽媽精心撫育你、培養你，希望你以後可以成為更加了不起的人。不過想想也挺可笑的，我的爸媽把我養到這麼大，供我上大學，也不是為了培養一個家庭主婦的，可我竟然也沒能逃離。我希望你的命運要和我不一樣，你說我現在，明明應該很幸福的，我卻感受不到，是不是很傷腦筋的問題？
......
桐桐，你一定要記得我的話，要好好讀書，如果有一天媽媽離開你了，一定不能放棄讀書學習，要認真寫作業、背書、考試，我最希望你能上一所好大學。鹿老師是個好老師，下學期媽媽再去把她請來，你要跟著她好好學語文，一定要珍惜學習求教的機會。還有弟弟，說讓你這麼小的年紀照顧弟弟的話是太荒唐自私了，你只用告訴他，男子漢要自立，要努力學習，媽媽笨，不會說，就只懂做人要正直善良，要努力向上，你們以後忘記媽媽不要緊，我只希望你們以後能自由......自由、能一直感受到開心......
“鹿老師，你告訴我媽媽怎麼了？她為甚麼說要離開我呀？”淚珠又掉落在桐桐滾圓雪白的臉上，一滴又一滴。
我聽見黎先生回來的聲音，趕忙對桐桐說：“這些你要收好，要一輩子儲存好，絕對不能弄丟，知道嗎？”
“嗯！”桐桐把格子紙塞進她的床頭抽屜裡，立即衝向客廳，“爸爸！快帶我去看媽媽！媽媽病好了嗎？”
黎先生看著桐桐紅腫的眼睛，便轉頭用疑問的眼神看我。
“孩子想媽媽了，急著要見，我只說媽媽在醫院，其他的事你自己親口和她說吧。”說罷，我便離開了黎家。
我受不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