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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34章

開學之後,我一直待在學校,穆之和我偶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這段時間我沒有去深圳找他,他也一直沒有來香港找我。聊天的內容不過都是吃吃睡睡這些小事,總覺得雙方隔著些甚麼。

其實我與他吵架之前,我在他面前也不是完完全全真的自己,他的小芷是我一直精心扮演的完美角色,言行舉止,都是特別注意的。不過現在隔的更厚了,像是有一個銅鑼,隔著銅鑼說的話,都是變了聲的。

過了好幾個月,這座城市還是非常混亂,交通時常陷入癱瘓,一點都沒有平息的樣子,反而是愈演愈烈的趨勢。影子沒課時便不大來學校了,她也勸我回深圳去,我卻執拗地繼續待在宿舍裡,我不願意寄人籬下,我也無家可歸,校園不就是我的家嗎?

週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樣準備出門上課。誰知剛一出門,便看見硝煙瀰漫了整個校園,大學,居然變成了戰場。車站沒有一輛巴士可用,有些校巴的玻璃窗被砸爛,有些車被推翻,車身被噴了巨大的黑色塗字;圖書館的電梯也被破壞了,稀巴爛的桌椅板凳堵塞了道路,校園裡遍佈著磚頭、木板和鐵欄杆;操場上,居然堆著弓箭、標槍、和雨傘,原本綠油油的草坪早已變成了垃圾山;校園裡四處都有非常可怕的人在聚集和走動,許多下山的道路都被熊熊烈火擋住了去路。

影子週一沒有課所以不在學校,宿舍裡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剛剛收到學校停課的通知,所有同學都已經收拾行李準備離開了。

“快走吧,學校已經待不下去了!”對門的同學拖著行李無奈地搖搖頭,“這還沒上幾節課呢,真是心疼學費啊!”

“這個時候,安全要緊啊!趕緊撤回大陸吧!”

“都是被他們給害的!連學都不能上,還把校園破壞成那樣!”

“社會上不知甚麼身份的人也混到校園裡來了,大家快回深圳吧!”走道里嘰嘰喳喳一片,大家都陸續離開了。

我拖著重重的行李箱,跟著人流往校外走。一邊走,一邊想,我可以去哪裡呢?回家嗎?太遠了,不要我剛回到家,這邊又復課了;去影子家嗎?我已經麻煩她夠多了,實在不好意思了;去找穆之嗎?我低不下這個頭,上次那麼有骨氣地離開,連人家的電話也不聽,這次又要去求他收留我,實在是太羞了。

我與他已經快兩個月沒見面了,那次的爭吵,恍若隔世。他自顧自地在深圳過著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早已經忘了我?

我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向前邁著,腳下的黃線像危險的警戒線無限延伸,遠處的煙火讓我恍惚了,在這樣的和平年代,我居然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小芷!小芷!”

我轉頭望去,竟然是他。

我向前奔去,他也朝我奔來。我被地上的磚頭絆了腳,向前一撲,正好跌進他懷裡。

“嚇壞了吧!我這就帶你回家去!”他緊緊抱住我。

“你怎麼現在才來呢......”我一錘打到他胸口,“乾脆永遠不要來了......”

他將我摟得更緊了,聲音顫顫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你生我的氣,我以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加上這兩個月我一直連軸轉地加班......我實在是......我幾乎兩天沒有睡了。今早看到新聞,我就立馬來了,甚麼事也不如我的小芷重要!”

我與他這就和好了,想不到竟然像極了一場“傾城之戀”。他開車載我回家,一路上都是好天氣。我將車窗搖下來,自然風中已經有一些涼爽的氣息,潤溼的空氣吹在臉上,一切又從頭開始了。

——

我快畢業的那段時間,爸爸的胃裡長了腫瘤,幸好醫生說是良性的,做了手術後沒有大礙。

媽媽給我打電話,不斷地和我強調花了多少錢,說雖然腫瘤是良性的,但因為腫瘤的位置離腎動脈和門靜脈很近,開刀有很大風險,所以特地從北京請來專家做了手術,這下又多花了多少錢,她提到花錢數目的次數甚至多過了爸爸的病情。

只是我做家教賺的錢只能負擔我自己的生活費用,根本幫不上家裡,我也知道她沒有那個意思,她就是那麼個人。不過跟沒有獨立的孩子一味強調金錢,只能徒增些壓力和自卑,其餘沒有半點用處。

畢業典禮後,我便趕忙辦了手續離港回家,這是我最後可以在故鄉閒暇度日陪伴親人的時光,工作之後恐怕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吧。

家中沒有太大變化,外頭的這四年時光將我從裡到外都換了個人,可這四年對於家鄉來講,卻好像才慢悠悠地過了四天。

爸爸還是喜歡盯著魚缸,一坐就是大半天;媽媽的言行舉止似乎變得更粗俗了,不過我也不嫌棄她。溝通是改變不了一個人的,最好的辦法就是遷就。這些年,我與家鄉的一切漸行漸遠,這次我回家,好似也不再是他們的女兒了,而是他們最親的客人。不過我還是很愛他們,就像看自己冥頑不化的孩子那般愛他們。

“這箱子裡都是我從香港帶來的點心,其他地方買不著的。”我把禮物一個一個往外拿,“這是給老媽的化妝品,這是給老爸的巧克力,還有給奶奶的......”

“你還帶這些回來幹啥!怪沉的!”媽媽嘴上是抗拒的,但另一邊又撕開包裝盒,給我餵了一塊巧克力,自己也往嘴裡塞了一個,“我們啥都不缺!”

每次我回家遇到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我不知道父母缺少甚麼東西,他們也說自己甚麼都不缺,可我明明看到他們一無所有。

“爸爸身體好點了嗎?再也別吃剩飯剩菜了,這腫瘤肯定是你啥都往肚子裡吃引起的!”

“不吃咯,不吃咯,你回來了家裡全是新鮮的東西!”爸爸很頑固,對“不浪費糧食”的思想矯枉過正。

“上週你媽帶我去吃中山路新開的那家西餐館,東西看著不多,吃完還怪撐的!”

“下次再也不去了!幾片破菜葉子那麼貴!”我知道她說的是沙拉。

“切!回來路上碰見墨陽媽媽,還不是跟人家說‘剛才我老公帶我去吃了牛——排——’”爸爸捏著嗓子,把頭昂起來,脖子扭了幾扭,學著媽媽做個顯擺的神情。

“所以你們到底是誰帶誰去吃的?”我問。

“你媽出的錢,我們兩人就花了三百六,你媽心疼死了,晚上愣是沒吃飯!”

“好像你的錢不是我媽的錢似的!”我笑道。

“你爸就是這樣!買的破車也非要寫上我的名字。是他開,又不是我開。”媽媽側身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半個身子靠在椅背上喝茶。

“寫你媽的好。”爸爸只嘟囔道。

“工作定了嗎?留深圳吧?”媽媽拿起我給她買的口紅塗了起來,“這個深色的好!不像上回你給我買的太紅了!我這把年齡了又不是個小姑娘。”

“嗯,下個月就去入職。”我拿到了一家大公司的商務銷售offer,待遇非常好,僅次於金融和諮詢行業。

“你不是想做記者和編輯嗎?怎麼做商務了?”爸爸快退休了,正在家裡閒來無事看軍事政論節目。

“現在你關心起女兒了?”媽媽穿著拖拉板啪嘰啪嘰地穿過客廳,一屁股躺進沙發裡,“你還看國際軍事大事?先操心操心家裡的事吧!盡看些飛機大炮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嘿嘿,我這叫‘位卑未敢忘憂國’!”爸爸總是這樣,與媽媽結婚二十多年了,從來聽不出好賴話。

媽媽一個白眼拋過去,怒道:“女兒在深圳工作,以後就要在深圳買房了,你說咋辦?咱家掏的出這個錢嗎?”

“急啥,”爸爸悠悠地把腳翹到茶几沿上,一邊嗑著瓜子,“還早呢!咱們小芷以後找個有錢的老公!”

媽媽立刻坐起來,吼道:“靠人家?全靠人家嫁過去不得受氣啊!咱們多少也得出一點啊!”

“讓開一點,你擋著我電視了。”老爸還是捨不得電視機,無奈地小聲道,“你現在著急也沒用啊,到時候再說唄。”

“到時候再說?黃花菜都涼了!你不打算去搞點副業賺些錢啊?!”媽媽氣急敗壞。

“我現在賺也來不及了啊。再說了,我賺的那點錢也不夠買房子的呀!而且我這病才剛好,你就讓我去賺錢,我看你就是想盼我早點嗝屁了,好再找一個......”

“那你早幹嘛去了?大好的青春都叫你給浪費了!”

“我說怎麼女兒一回來你就跟我吵架呢,昨天還好好的。”老爸轉過頭來對我說,似是在求救,“快勸勸你媽,昨天還跟我逛花市來著,你瞅,那盆茉莉花還是她買的呢。”

我悄咪咪地回自己的臥室了,這樣的戰爭場面我還是少參與為妙。我自小就在這樣庸俗卻幸福的家庭中長大,沒錯,我仍舊認為這是“幸福”的——和初月、書媛還有黎先生家比起來,不過亦可說只是“沒有災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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