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叫你華大哥吧，你叫我小芷就好咯。我去福田口岸，離學校近些。”我笑道。
這次車子開得時間比上次久。本就距離遠些，再加上高峰堵車，到了口岸已經快晚上九點了。一路上大部分是他在問，我在答，從我的家鄉問到我的學校，從我的專業問到我的工作，他對我的提問，就像是過去在家裡長輩對我的提問那樣，說不上是關切還是盤問，總之我就挨個詳細回答就是了。不過我卻很享受他的“盤問”，我像一個小偷一樣老老實實地告訴警察我的全部，甚至還怕他有些甚麼沒問到的。
“以後畢業了打算留在香港嗎？”他問。
“應該不會，我還是想回大陸，以後去新媒體或者網際網路公司。”
“想去哪個城市？”
“這個還沒想好，但肯定在南方，我喜歡南方的天氣。我家在北方，一到冬天，空氣可差了，幾乎天天是大陰天，不僅有霧霾，而且一下雪第二天車子碾過去，滿地都是泥。你看深圳和香港的空氣多好，除了雨季幾乎天天都是好陽光。”
“你還小，未來能有很多選擇。不像我，已經老咯。”很多上了年紀的人總是羨慕年輕人的青春，可若要用他此刻的成就來換取年輕人一無所有的青春，他又是不願意的。
“你也不老呀！”我問道，“你以後會留在深圳嗎？”不知不覺，我們都探聽起對方的未來了。
“過些年我就想回蘇州了，以後在那邊定居，深圳的房價我真的負擔不起。你看老黎家的房子，其實也算不上甚麼豪宅，就是地段好些的花園小區加學區房，但我就算把南京和蘇州的兩套房子都賣了，也只能夠買他家半套的。我這輛奧迪是從南京開來的，以後回蘇州，要換輛保時捷。”
他這下把家底都告訴我了，不過他並不覺得這是隱私。男人在向女人透露財力的時候，總會夾雜甚麼，有種不經意的感覺，或者是我自認為這很平常沒甚麼的感覺，實際上他的言語混著他的富貴，有一種鶯歌燕舞的景象。
“以後來蘇州玩吧？我給你做導遊！”他又笑道，來往車輛或明或暗的燈照在他的臉上，兩片嘴唇不厚也不薄，恰恰是與整張面龐搭配地和諧。他右手轉動著方向盤，我在側面看到他有一雙肉乎乎的耳朵和大耳垂。
我臨下車時，他對我說：“到了學校給我發個資訊，畢竟也不早了。”
我道過謝，笑道：“香港很安全的。”
“那也要注意安全。”他一本正經地說。
“好。到了學校給你回信。”我笑道。
他點點頭，我便下了車朝出入境大廳走去。走了兩步，我沒聽見車子開走的聲音，總覺得他還依舊在那裡，便鬼使神差地轉過頭去，只見他已經把車窗搖下來，也在目不轉睛地看我。
他的目光閃躲了一下，一定是沒想到我會回頭看他，接著他的眼神鎮定了下來，朝我這邊招招手，而我則完全懵了，只朝他微微笑了笑，就迅速轉頭走了。隔了這麼遠，估計他也沒看清我的表情，還以為我沒理他一溜煙跑掉了。
我將書包卸下來夾在兩腿中間，後背倚靠在地鐵裡的扶欄上，列車緩緩從落馬洲開出，外頭已經是漆黑一片。我離深圳河對面的星星燈火越來越遠，不久整個深圳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而我的心裡第一次對河對岸的那頭產生了一點離愁，這時也沒多大心情讀kindle了。
我甚麼時候會與他再見呢 —— 桐桐家？但是黎先生很少在家，穆之不會沒事上他家串門的；公司？他雖然與Gloria相識，但如果沒有業務往來他也是不會去的；他工作的設計院？我沒有理由去他的設計院，總不能去他的門口堵他........我幾乎沒有任何自然的機會再見到他了，想到這裡我不禁悵然若失，那感覺像小時候手舞足蹈地到達遊樂園門口，卻被通知今天不開門。
其實只見過兩面而已，但為甚麼他讓我心裡很踏實，感覺只要和他在一起，彷彿深圳就是我的家，他有這個能力為我撐起一個穩穩的美麗的家。但對於他這個年紀的男人，我是不敢輕易觸碰或是更進一步的，誰知道他會不會像墨陽，頭腦裡想著我根本想不到也理解不了的事情，會不會到最後再因為愛，因為要我成長，因為要對別的女生負責這樣千奇百怪的理由把我拋開。
我走在校園中回宿舍的路上，還有稀稀拉拉的一些同學剛剛從圖書館往回走。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他。
“到學校了嗎？”
“到了，正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回到。
“路上人多嗎？”
“放心吧，很安全的。”
我正低著頭回資訊，突然聽見幾聲尖叫，接著抬頭看到一些同學驚慌失措地四散跑開，還有一些拿起了手機拍照。我仔細朝路燈望去，居然有一頭野豬奔到校園裡來了。因為學校出了門就是山林和村屋，所以偶爾會有一些猴子、野豬等動物出現在校園中。那頭野豬個頭很大，一蹦一蹦地從樹叢裡衝上馬路，估計它見到太多的人也驚慌失措起來，又三步蹦做兩步地蹦回了樹叢裡。
我把拍下的照片發給穆之，寫道：“一頭大野豬跑到學校裡來啦！”
“啊？那你怎麼還不快跑？”他發了一個驚恐的表情。
“沒事的，他已經鑽回林子裡了，保安也來啦。”
“你們學校可真有意思。”
“你到家了嗎？”
“我一個大男人就算沒到家也不要緊。”
“哈哈，會有人想綁了你去。”
我們就這樣瞎聊著，十句裡恐怕有九句都是廢話，可這樣的廢話讓人很快活。
——
因為黎太太帶著桐桐回老家探望外公外婆了，所以有兩個星期我都不用去深圳做家教。
“好不容易暑假興趣班都結課了，我帶她回老家住上一段時間，不然開學後又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去。”黎太太在電話裡說，我也開心終於能空閒兩天。
黎先生不與太太和孩子一道回去，他還在外地工作。他託我在香港買兩個包包和一些化妝品，下次去做家教的時候一併帶去。
“化妝品就幫我買個紀梵希的套裝，包要凱特·絲蓓的。化妝品和包都買相同的兩套。包的款式你幫我挑吧，顯年輕一些的。”黎先生說。
“送給太太的？”
“是啊，但我覺得她平常背的包太老氣，不是黑的就是灰的，你幫我挑個你們小姑娘喜歡的款式。另外一套是幫朋友帶的，你都買一樣的就好。”他特意強調要買一樣的款式。
“好的，我這週末就去看看。”其實化妝品倒沒甚麼，但以黎先生的年紀和身份，送太太這個檔次的包總覺得說不過去。雖然黎太太平常也不背大牌包，但作為禮物，怎麼著都應該再上一個檔次吧，至少也應該是路易威登或者香奈兒的。心中不免覺得黎先生小氣，但這畢竟這是人家的家事，我也沒好說甚麼，只照做買了。
那日我逛完商場後，便陪鶴影去了軒尼詩道的誠品書店買手賬。
“新學期，新開始，下學期我要把生活過得更好。”影子不僅挑了手賬本，還買了好些和紙膠帶、裝飾貼紙之類，想是開學後要大幹一場。好好過生活，的確要從一些儀式開始。除此之外，她還買了幾本推理小說，又挑了一些兒童繪本送給堂妹。
“那我先去結賬啦，你稍等我一會哦。”影子準備去排隊付賬，我則甚麼都沒買，只在書店拍了拍照片。書店總是很美的，橙黃色的溫暖燈光下照耀著五彩斑斕的書籍封面，一排一排滿滿的書架讓我感到非常安心平靜，我只是逛逛彷彿就吞下了所有的明亮優雅，充實的知識配上咖啡的香氣有一種高貴安然。
我何不渴望家中也能有一角這樣的美，但是買紙質書對於現在住宿舍的我來說只能是累贅，一方面是價格問題，另一方面是空間問題，所以我只用kindle，而且我也不喜喝咖啡。
“小芷，你快來看！24號有一場李安電影的沙龍，我們來參加吧？”影子指著海報上的日程說。
櫃檯前的海報上展示了近來將在書店舉辦的一系列活動，我順著她手指的日期往下看，24號上午有電影沙龍、作家的籤售會；下午有一場親子育兒講座，再往下看 —— 《淺析建築攝影的藝術》，主講人：華穆之。
那一刻，遊樂園的大門又開了，而且每個專案都不用排隊。
“我想聽聽這個。”我手往下指，“建築攝影，應該跟拍人很不一樣。”拍人跟拍物當然不一樣，這根本是多餘的話。我也只是在給自己找理由罷了。
“你啥時候對攝影感興趣了？”影子好奇問道。
我確實沒感興趣過，我連微單都沒有，不過我勉強找了個理由搪塞：“我正在培養，哈哈哈，沒想到吧？”假正經地說，“陶冶生活情操，培養業餘的興趣愛好。”不過我最後實在憋不住，還是笑場了，蘋果肌向上揚。
於是我就把我與華穆之相識的事對影子和盤托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