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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16章

學校有很多座圖書館,我和影子也是換著去,這周我們都熱愛山頂的那一間。

每日早早去佔了少有的靠牆的幾個卡座,雖說光線一般,但坐著極為舒服。書本、電腦、筆、紙、都攤開來鋪,我還特地買了校園裡打折的星巴克裝模作樣地帶進去,好像這桌子不放杯咖啡對不起它的形狀和品位。

拍了照片給媽媽發過去,特地讓星巴克也入鏡。媽媽立刻回了訊息說:“環境真不錯,學費沒白掏。”總算得了一句認可。

不過我再也沒買咖啡,因為我覺得它著實不好喝。

快到聖誕時,我的日曆安排中也只剩下最後一個due —— 人物專訪。我四處打聽了,有的同學採訪的是畢業後創業的學長,有的則靠家裡的人脈認識了大企業家,還有更厲害的同學家長認識一些大家都很好奇的從業者,比如法醫、法政、香港的督察,這些人我只在TVB的電視劇裡見過。而我,誰也不識。

“小芷妹妹,在做甚麼呢?”我正思考時,手機螢幕忽地一亮,伴隨著一聲震動,我看到資訊時心也震盪了。

我沒有辦法不回覆他。

這些日子,他倒也常找我,但是說著說著還沒有說完,他便不再回復。我的一條問句,經常就那麼呆呆地晾在那裡,像一隻小狗眼巴巴地問主人要食物,卻沒有任何回應。每次點進去看到這種情形便覺得悲哀,繼而十分厭惡他這種惡劣的行為。但過段時間他又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重新開啟一個新的話題繼續找我,也不回覆上句。我問他為甚麼總是這樣說著說著就沒影兒了,我很氣憤。他總說太忙或者突然有人找他不方便看手機。

我說那你以後永遠都不要來找我,我要跟你了斷,他便不做聲。

之後他又不斷地傾軋我,用他的關懷傾軋我,而我無處可逃。微信刪了,忽地就在課上響起簡訊;電話遮蔽了,查郵件時又會翻到。我好不容易從水裡撐出頭扒在岸邊喘幾口氣,他又將我溺了下去。我努力著想要看看他之外的世界,好不容易找到一絲亮光,他就用一塊大石頭將那束光堵死。

我跟他說過無數次不要來找我,他總以為我是在鬧氣。但是當我決定跟他好好談心說說大學裡的事時,他就又不回覆。

“小芷妹妹你好嗎?我之前在忙不方便呢。”每次都是反反覆覆相同的言語,以至於讀起來越來越顯得昏昧。

“在寫作業。” 我不想多說。我知道他把我當遊戲機,想我了就來玩幾下,不想了即刻扔下去做別的事。我想寒假回家跟他做了斷。但是我還不知道如何了斷。

他隨即撥來了電話。

“小芷?”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不變的音色和語氣。沒有人會那樣喚我,小芷,小芷。那聲音喚起了一個少女對愛的全部認知,就好像昏天黑地睡了一下午醒來,周遭漆黑一片,有一個溫柔的聲音推開了臥室的門,緩緩地擰開了溫和的燈,那一聲小芷把我的孤獨全都喚走了。

“墨陽哥哥。”我輕聲地答,和過去一百次那樣應和他一樣。

“小芷妹妹!過段時間我去香港看你好不好?”他很興奮,上揚的調子。

“啊......”我驚愕,“甚麼時候.......為甚麼......?”家裡離香港那麼遠,一個月的工資都抵不住來回一趟的機票酒店費用,他怎麼可能......就為了來看我?

“不為甚麼咯!來看我的小芷妹子還需要理由嗎?我大概聖誕前到,你們那時候也放假了吧?”聽他的語氣是說真的,沒有開玩笑。

“是,我們還有一週就放假了。你直接飛香港嗎?”我抑制住喜悅和激動,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真的在乎我。他飛躍千里專門為了陪我過聖誕,他之前不是故意忽視我他是真的忙,他沒有和吳意誠在一起他心裡有我,那麼他這次來我是不是可以再勸勸他。男人只要做了一件讓女人心滿意足的事情,女人都會為男人之前做的十件不好的事情找藉口,幫他開脫,幫他解釋,幫他欺騙自己。

“不,我飛深圳。”

“幾點的飛機?我去深圳機場接你。” 我從學校出發算上過關口的時間快兩個小時又算得了甚麼。

“不用啦,你到時候來口岸接我就行。” 我想他這是怕我辛苦。

“好,那我等你。”

我不願在電話裡多問,只想見面之後和他親親切切地好好聊聊。我每次就這樣喜氣洋洋地遷就他,只因為他帶給我歡欣的感覺,只因為他曾經對我的溫暖和照顧,像天一樣。但凡要是能愛一個人,怎麼想去恨一個人呢;但凡要是能相信一個人,怎麼想去懷疑一個人呢。

放下電話後,我便先收拾書包趕去深圳帶家教了。

今天是桐桐來開的門。我去時,她正在家裡看卡通片,見我來了便立即關上電視隨我進了書房。

這次桐桐媽是在精細地擦拭著書架上的每一件瓷器和玩物。頂天立地的木質書架有點類似於博古架,是嵌入整面牆裡的,材質與我外公家的一樣都是水曲柳實木。書架中的每一隔都擺滿了從古到今的書籍,但與外公家頗為不同的一點是,每一隔放了書不夠,邊緣上還擺滿了瓷瓶、瓷盤、玉石、麒麟,還有一些其它的玩意兒擋住了豎立的書,只有一些兒童讀物前面是沒有這些物件兒的。

我便知道除了桐桐,這家人根本就是不讀書的,那些博文的東西不過是家裝裡的擺設。

“桐桐,為甚麼你這兩次寫作文都是寫媽媽呢?媽媽的主題你已經寫過很多次了,這次換爸爸吧?”

老師佈置的作文題目是寫家裡的親人與自己的故事,桐桐不是寫她生病時媽媽照顧她,就是寫媽媽辛勤地做家務勞動,來來回回,其實每一篇都一樣。

“我沒有爸爸!”桐桐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給我嚇了一跳。雖然這幾個月以來我從沒見過她爸爸,但是鞋架上分明有中年男子的鞋,玄關的衣架上也一直有中年男子穿的風衣。

“我爸兩個星期才回來一次,也許更久。”桐桐接著說,“我都不常看見他,哪有甚麼故事。”

是了,估計是我每次來的時候黎先生都正好不在家。

“那更小的時候呢?還有印象嗎?”

桐桐放下筆,開始拿起旁邊的格子紙疊小老虎。她搖搖頭說:“他們都說爸爸太忙,沒空照顧我。”

這裡的“他們”,應該是指媽媽和爺爺奶奶。“他們說爸爸在外面賺很多錢。”她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對金錢沒甚麼概念,只是約略知道金錢是個好東西。我瞧不出她因為爸爸賺很多錢而驕傲的神情,只瞧出她對此不滿卻早已習慣了,似乎這一家人都對這樣的狀態習以為常了。

如果整個社會都能像責備“不成功”的男人一樣責備“不成功”的女人,都能像寬容“不顧家”的男人一樣寬容“不顧家”的女人,那會變成甚麼樣呢?是不是那個時候,女人就沒有“嫁個有錢男人”而自己不努力的退路,男人也不用為自己擅長處理家事而被恥笑。誰知道男人在外面所謂的闖,有幾分是真的為了家,又有幾分是為了自己呢。

到了中午,桐桐媽堅持要留我吃飯。

“她爺爺奶奶跟旅遊團出去玩了,就我們娘倆在家怪冷清的,你就當是陪我們了。”桐桐媽邊說邊把我往餐廳裡請,我瞅見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就沒再推辭。

“桐桐,去拿點飲料給老師。”媽媽在一旁幫我盛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其實我也是北方人,不過來南方這麼些年了口味都變了。”

“您來深圳多少年了?” 我先夾了最常規的酸辣土豆絲到碗裡,味道確實不錯。

“哎呦,說起來都是上個世紀的事了!九幾年來著......”桐桐媽很久沒有和外人交流了,也很久沒有人能認真聽她說話了,於是便把我當做好朋友與我嘮起了家常。“那個時候村子裡窮,聽說深圳能賺錢,他爸二話不說就帶我來了。那時我還在市裡上大學呢,不過他說我就算讀完大學出來一個月也就小几百塊錢,還不如跟著他來深圳闖,所以我大學沒畢業就跟著他過來了。”

我默默聽著,沒有說話只是幫著盛湯,其實心裡並不是很贊同這樣的做法。

“當時我們搞不到邊防通行證,還是鑽狗洞進的深圳。三百還是四百塊一個人.......這在當年可不少了。其實沒讀完大學現在想想也挺可惜的,不過不跟著他來我也放心不下。”

因為有桐桐在,黎太太沒好意思繼續往下說,我知道她接下來想說的是:“我要是不跟著他過來結婚,等他賺錢了早就跟別的姑娘跑了。”

可是一張大學文憑真的很重要,尤其是在九十年代末,不論是哪所大學,只要是一張本科文憑,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太重要了。讀完大學才到哪一年呢,三四年都不能等嗎。結婚可以等,生小孩可以等,賺錢也可以等,唯有教育永遠不能等。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幼稚,還是她選了一條並不十分正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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