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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15章

週末我去深圳做家教,順便給初月寄了回信和牛奶味的蛋卷。

過去在家鄉高中放學後,我和初月經常隨著賣蛋卷的吆喝聲跑到家門口的小攤位前排隊,賣貨阿姨戴著一次性食物手套用白色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把金黃色的鬆脆蛋卷裝好,每個捲上面還有淺咖啡色的小圈紋路,我和初月咔哧咔哧地嚼著,邊走路邊聊天,蛋卷碎屑灑落到寬鬆的校服上,又掉落在地上。

如今再也沒有那樣的小攤位了,只有商場裡精裝禮盒中的蛋卷,味道是一樣的蛋糖香,只是價格就貴了三倍不止。

我找到家教的小區單元,按響門鈴後,是一位爺爺開的門。另有一位三十四五歲的婦人聽到是我來了,便穿著圍裙迎了上來。

“請問是桐桐家嗎?我是安鶴影介紹來的家教老師,我叫鹿愛芷。”

“來來,快請進。”那中年婦人給我拿了拖鞋,還搬了小板凳示意我坐下換鞋。

“請先客廳稍坐一下,我馬上就來。”她小跑著回廚房去收拾洗了一半的碗筷,客廳裡的爺爺奶奶看到有客人來了便關上電視機去裡屋了。

我換上拖鞋後便去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一週客廳,整間房是精裝的中國風,但是談不上華貴,也說不上古典,是現代的中國風,似乎在告訴客人:裝修雖簡單,可價值不菲。茶几是木質的深棕色,沙發也是高檔木質的,只是底部和兩側貼合著一層極軟極厚的墊子,沙發背後的牆上掛了好大一副“寒梅圖”,但看不出來是誰的手筆。這麼算起來家裡應該是住了五口人,但是屋子裡非常整潔端正,像酒店的套房一般,房間裡的每一處都有條不紊。

“桐桐上三年級,數學特別好,但是語文和英語只能考八十分出頭。我上學那會語文可是全班第一吶,但數學只能考七十多分,可惜桐桐沒繼承我,隨他爸了。”

女主人忙完後便來客廳招待我,給我倒了一杯大紅袍。“鹿老師您著重看一下桐桐的語文和英語,我希望她不僅能掌握書本上的知識,最好寫完作業後您能教她讀一些課外書,或者背一些課外詩也行。平常家裡事情太多我顧不過來她,還勞您費心了。”

“沒問題,您叫我愛芷就好。桐桐媽您貴姓?”我總覺得即便是媽媽也應該有自己的姓名。如果她叫王蘭,我就叫她“王姐”或者“蘭姐”。

“你就叫我桐桐媽或者黎太吧,我先生姓黎。” 桐桐媽脫口而出,一邊系下圍裙。

跟我介紹完桐桐的基本情況後,她便帶我去了桐桐的房間。桐桐媽個子不高,比我矮了半個頭,腦後梳了整齊的髮髻。她的身形是勻稱的,五官很有親和力,一看就是那種溫柔平凡的婦女。

“桐桐,快來叫鹿老師好。” 桐桐媽開啟臥室門,招呼著女兒和我打招呼。

桐桐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見我來了便放下筆起身問好。桐桐的房間也是秩序井然的,不像通常小朋友房間裡玩具圖書混作一團 —— 暴風雨刮過的樣子。我便隨口一問:“桐桐的房間真整潔,是自己打掃的嗎?”

“有時候是我,大部分是媽媽。”桐桐害羞地答道。她梳了一個馬尾辮,但是髮量不多,頭髮也不長,與其說腦後的頭髮是馬尾,不如說是一把小刷子,劉海左邊一半搭在額前,另一半翹了起來,想是前一天睡覺壓的,早上起來也沒打理。

我與桐桐認識之後,桐桐媽叮囑了幾句便退出了。

我給桐桐檢查完作業後,便教她背古詩,我問她最喜歡哪位詩人,她說李白。

“老師也喜歡李白。我教你讀一首你們班上沒人會讀的詩,好不好?”

“好。”她端正了坐姿,好像精神頭上來了,是那種天生愛學習的孩子。

我怕如果教的太難,她會失了興致,便先從簡單的入手,看看她的接受程度。

“教你讀一首李白的《夜宿山寺》。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帶著桐桐註解賞析後,她讀了三遍就能完整地背下來了。我便問她:“你還記得你爬過的山,或是去過的寺廟嗎?”

桐桐想了想回答道:“寺廟......媽媽帶我去過杭州的寺廟,但是我忘記叫甚麼名字了。”

“靈隱寺?”

“對,就是那個!不過是白天去的,沒有星星,不知道‘手可摘星辰’是甚麼樣?”

“山呢?有沒有爬過高山?”我繼續追問。記住和深刻體會詩詞,最好的方法就是自我觀照。站到作者當初站過的地方,試著用共情去體驗作者在當下情境中千錘百煉的真心。等自己經歷那種心情時,便能吟出這首詩,那麼就是真正明瞭其中的含義了。

桐桐突然興奮起來:“山?媽媽說下週末要帶我去太平山!”

“香港的太平山?”

“嗯!媽媽好久沒有帶我出去玩了。”

“你們可以黃昏的時候上去,然後在山頂等待夜幕降臨,到時候低頭便可以看見萬家燈火,抬頭便可以閱覽星辰。然後桐桐賦詩一首,媽媽一定會很開心。”我想小孩子愛表現,到時候家長問起來是誰教的也能算上我的功勞。

“好!我到時候就背出這首詩。”

課程結束我離開時,見到桐桐媽在陽臺晾衣服,她看我出來便放下手中的活把我送到了門口。

桐桐家住在深圳灣附近,我每次從學校來回她家要花將近三個小時,但桐桐媽開出的價格讓我覺得非常值得。她家並不是甚麼頂級豪宅或是別墅,只是環境好點的花園小區中三室一廳的房子,面積和環境都跟我家差不多。但是當我查過她家的房價後跌掉了下巴 —— 可以買十五個我老家的房子。

“她爸爸媽媽是做甚麼的呀?怎麼才能賺那麼多錢呢?”我回到學校後好奇地問影子,因為我覺得我可能一輩子都賺不了那麼多錢,買不起那麼好的房子。

“其實就是普通人家。”影子平淡地說,“他們很久以前就來深圳了。”

“這樣啊,桐桐說她媽媽是全職主婦,那他爸爸一個人工作就能賺這麼多錢,可真了不起。”

“她爸也不是甚麼精英階層,就是做點小生意。應該也不是很有錢吧?我覺得挺普通的呀。”

原來在很多人眼裡的普通生活,在另一群人眼裡已經是大富大貴了。

看來我以後可能連我最不喜歡做的普通人都不如,也許以後在深圳連在家鄉的生活水平都過不上,頓時有點傷感。

我每週要去桐桐家兩次,一次是週五晚上,另一次是週六上午。桐桐必須要在這兩個時間段把週末的作業全部寫完,因為其餘的時間都安排了書法、小提琴、游泳課......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再去翻書本。

“王曉琪說今晚她會去看TF的演唱會,她說她週五從來不寫作業。為甚麼我要寫作業呢?”桐桐是個很乖順的孩子,即使她在這樣問,依然在動筆抄寫英語單詞。她是標準的好學生,不多動,有耐心,雖然年齡小但是能安安穩穩地坐在書桌前一口氣把作業寫完。

“你寫作業會痛苦嗎?”我問她。

“我不痛苦,我只是有點想玩。”桐桐的模樣讓我想起來初月小時候,為甚麼她們乖順的樣子那麼讓人心疼。

我摸摸她的頭,像摸著一塊鬆軟的芝士蛋糕,說道:“如果不像現在這麼努力的話,長大之後就會很痛苦,每天都會不開心,每天都會有像被老師訓的那種難過的心情。”

“那王曉琪長大會痛苦嗎?”

“如果她不寫作業長大就會很痛苦呢。”我不知道如何解釋,也不知道王曉琪是甚麼樣的人家,只這樣答道。像我這麼努力以後想留在香港或深圳都費勁,那家庭背景和自我條件都平庸的人想留下只會更痛苦。

我幾乎每次來桐桐家,都看見她媽媽在做家務,我來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我走的時候她還遠沒有結束,好像永遠也做不完。為甚麼人類發明了那麼多清潔機器,比如洗衣機、掃地機器人、洗碗機等等,卻還是沒有幫到家庭主婦減輕工作量呢?

那天我臨時決定教桐桐辛棄疾的《水調歌頭·舟次揚州和人韻》,這首詞對於三年級的學生可能有些困難,但我只想讓她記住我永遠都會記住的:“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

我下定決心以後都教這一類的詩,我希望桐桐長大後不要和媽媽一樣永遠在做家務,且全家永遠都只有她一個人在做家務。

——

期末月來臨的時候,我和影子幾乎每日都在圖書館從早上九點坐到晚上十點,如果第二天沒有課則會學到更晚。中餐和晚餐我們都在學校食堂解決,比在外面吃便宜了許多。我最喜歡圖書館旁邊食堂裡的日式豬頸烏冬,影子則每次必點韓國泡菜拌飯,這樣吃了一週後便覺得膩了,竟又吃回到了最普通的白切雞蓋飯。

後來我們決定每晚換一家食堂吃,學校裡有三十多間餐廳讓我們挑剔,來回散步就當作休息了。只要是下山路我肯定選擇步行,校巴我是堅決不坐的,司機師傅藝高膽大勇猛無邊,每次走校園裡的山路都能把我的腸子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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