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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17章

“就這樣跟著他糊里糊塗地來了深圳。”桐桐媽繼續說道,“剛開始我們和十幾個人住一個大房間,擠在一起,夏天還沒空調,那個味啊,半夜都能被燻醒;後來賺了些錢,我們才單個租屋住的,當時因為能有自己的洗手間我都高興了好一陣呢,你不知道群租房的廁所有多噁心。到後面他爸越來越有本事,我們就開始買房,只要賺了錢,就拿來買房,那個時候真是沒想到深圳的房子現在能這麼值錢。”

上個世紀來深圳闖蕩的人,有勇氣,眼光好,也懂得堅持,迎著時代的洪流奮勇前進。桐桐說過她們家不只有這一處房子,之前她住福田,上小學後才搬來南山,暑假還去大鵬半島的房子度過假。

“媽媽,我想吃蝦。”桐桐打斷了媽媽的滔滔不絕。

“好,我給你剝。”

我最喜歡的海鮮就是白灼蝦,往日在家裡我一個人就能吃掉一盤,因今日是客,便靦腆地只吃了幾隻就罷了。

“黎先生是做甚麼的?白手起家真不容易呀。”我稱讚道。

“剛開始啥都幹啊,流水線工人、賣家電、賣手錶皮包、後來就是自己開了公司和香港那邊做生意。” 桐桐媽剝了許多蝦放進桐桐碗裡,可她自己還一隻沒吃,“那個時候有很多人違法亂紀,不過他爸這一點好,做生意從來沒坑過人。”

我突然想到,專訪人物要不 —— 就找桐桐一家?框架就是上個世紀來深圳創業的普通人白手起家的故事,正好與今年是改革開放三十五週年相呼應。

我與桐桐媽說了這個想法,她立即就答應了,說正好下週二她爸爸回來,到時候給我打電話。我吃過飯後道了謝,便回學校去了。

週二晚上是我第一次見黎先生。他也是三十五六的樣子,看上去溫雅體面,身形是瘦高的,黑色銀邊的細框眼鏡架在挺拔的鼻樑上,乍一看想不到他是生意人,還以為是老師或者學者。他穿淺藍色的襯衫配西褲,應該是為了訪問特意穿的比較正式,黎太太和桐桐也都換上了較為正式的衣裳。

黎先生的話並不多,剛開始都是黎太太一個人在講,講得非常細緻,細緻得好像是按天為單位來講的,桐桐在一邊看畫書。

後來講到有了桐桐後,黎太太就不再工作,大概是她也不再瞭解丈夫在做甚麼了,黎先生這才把話接了過來,他講話是溫和的,慢條斯理的,但能看出來他是胸有城府的人,是那種複雜的無法捉摸的人。他把所有故事敘述地非常有條理且重點突出,不像黎太太有時七扯八扯的。

這番交談下來,越發覺得黎太太和黎先生令人敬佩。當年來深圳闖蕩的人,很多都熬不住回老家了,如今能發家的也都是人中龍鳳,並不是所謂的上個世紀來“豬都能飛”。

訪問結束後,我給桐桐一家三口在客廳拍了張全家福,deadline前作為附件與採訪稿一起交上去了。

我塑造了在時代的機遇下,靠自己勤勞的雙手創造事業與財富的美滿幸福的一家人。真實、客觀、公正。

後來我才知道,美滿之下也會遍佈謊言,客觀中立也許是自以為是的公正。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大早,我就起床洗漱、化妝、挑衣服。雖是到年底了,但香港還是涼爽的天氣,一點都不寒冷。

我選了一條卡其色的修身羊絨連衣裙,配淺棕色長靴,外面套了一件薄的白色大衣,特意問影子借了捲髮棒 —— 我從來沒用過那東西,影子幫我卷好,我拎著小包便往福田口岸去了。

我過了海關到深圳,站在出入境大廳門口的天橋下等他。

口岸人來人往魚龍混雜,見我一個人在橋下好似等人的模樣,時不時就有中年阿姨或是大叔來問我要不要打車,要不要買八達通,要不要過香港去,我只快速地回絕他們,生怕沒有第一時間看見他。

我只注意在橋下落客的車輛,卻沒有留意從天橋上走下來的人群。我正要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就聽見了喊我名字的熟悉聲音——“小芷!”墨陽哥揹著雙肩包,一手拎著小行李箱快步地從天橋階梯上下來,他的嘴在咧著笑,一如多年前壯闊的彩虹向我走來。

這一見,彷彿他之前對我的逃避、對我的敷衍、對我的忽冷忽熱全都消失了,我撲進他的懷裡,他用下巴抵住我的頭,他堅實的身體緊緊地摟住我,他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踏實和照顧全部摟進我的身體裡了。

“還沒吃飯吧?你訂酒店了嗎?”我問他。他說他昨天半夜到才到深圳,飛機晚點了很久。

“我訂了在港島的。咱們去香港再吃飯吧,你帶哥哥也開開眼!”

“那還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哦!要不要先墊墊?” 他與我手挽手走著,不時用力捏我的掌背,捏的我都稍稍有些痛了,但是我並不抗爭。

“不用!看到我的小芷妹妹我已經飽了!美麗可愛的白天鵝小芷妹妹已經讓哥哥飽了!” 精確的讚美、真誠的眼神、一個少女從沒有聽過的情話。

聖誕假期時從大陸湧入香港的遊客非常多,平常只需要十幾分鍾就能過關,今天卻耽擱了一個多小時。墨陽一手推著行李箱,一手護著我在擁擠的人流中緩緩前行。我們乘地鐵從落馬洲一路站到銅鑼灣,一個半小時的路程我絲毫不覺得疲累,我一直摟著他的胳膊倚靠在他肩上,我們不說話時便只對視著笑,他的笑裡藏著我一切一切的起點,我整個人生的情感、思想和命運的起點。我全部的愛的起點,恨的起點,性的起點。雖然我跟他之間根本沒有性。

放下行李後,我便帶他去吃雞煲火鍋。重慶火鍋或四川火鍋大可不必在香港吃,雞煲鍋是剛開學時影子帶我來吃的,我在其他地方都沒有嘗過類似的味道,辣中帶甜,配著超大凍檸茶可有滋味。

“之前都是你帶我吃,你請我吃,這次換到我請你。”我認真對他說,依舊握著他的手,一刻都不曾鬆開過。

“當然是哥哥請你!你哪裡有賺錢?”

“我做家教賺了錢,我請你吃!等我過年回去你再請我吃好不好?”我從來沒有請過他吃飯,這次我爭著要盡地主之誼,也是心疼他大老遠跑來一趟。

他臉色微微一沉,突然默了默,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笑意盈盈,繼續道:“啊哥哥我真是幸福,還能享受到小芷妹妹的款待。那我就不客氣了!”空氣中有一種驕傲的意味。

在高峰期吃一頓美味,需要經歷排位、點菜、等待上菜、等待鍋開、下料、煮熟、送進嘴裡這一系列程序,但我並不覺得這些程序繁慢,我希望排位的時間可以更久一些,我希望服務生將菜上得再慢一些,我並不著急將這些美食送進嘴裡,我願意這一頓能吃三五個鐘頭,哪怕花費一個下午吃到外頭月明星稀。

我與他自然而然地會談到家鄉的事。爸媽身體很好,家鄉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我沒有問到吳成文,也沒有問她女兒,我們都好像在刻意迴避這些,我們都只談開心的事,只談愛,只談風月。

我挽著他的胳膊在油尖旺瞎逛,香港那麼小,簡直可以從太子一路走到梳士巴利道。

“我說這一路上有這麼多小吃店,早知道就留點肚子了,是不是?”他摸著已經圓鼓鼓的肚子轉頭對我說道。

“你別急嘛,我們一路走一路消化,到了晚上就吃些小吃,各式各樣都來點好不好?”正迎面走來一位女生一手拿著菠蘿油,一手拿著絲襪奶茶,她同伴則正簽著魚蛋往嘴裡送,看得我們好不眼饞。

沒走兩步,又留意到一家梳乎厘招牌,再走近些便聞到撲鼻而來的蛋香,幾個梳乎厘樣品擺在櫥窗裡招徠客人,看上去軟綿綿的,如果戳一下焦糖表皮,一定是爆漿流心。

“哎呦!我看咱倆現在是沒口福了!”他好像每說一句話,就要轉頭看看我,這次突然立定下來盯住我,輕輕地把我臉上粘的一根睫毛撥走,用雙手掐住我的臉頰,把我掐成了一隻豬八戒:“是不是啊,我的小豬豬?”

我只逆來順受,衝他傻笑。

日頭漸漸落下,遠處天邊已是火紅一片,萬家燈火漸漸亮起,我提議去碼頭坐天星小輪迴港島。

“坐船?你不是坐過很多次船了嗎?咱家那邊人民公園的湖,還能坐快艇呢!”

“不一樣的,在這裡坐船,與你坐船,都是不一樣的。” 我認真道。

家鄉是我的家鄉,香港卻不是我的香港。這裡的一切都不屬於我,可我卻愛上了它。有墨陽哥哥在身旁,我總覺得維港的璀璨裡有我的一盞燈。居住得小點不算甚麼,生活忙碌與辛苦也恰是我熱烈活著的憑據,若是他願意與我留下來,彷彿我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就能得到整座香港。

我扶靠在船上的圍欄邊,任由海風吹亂我的頭髮。

墨陽怕我著涼,從後面把我緊緊地摟在他的大衣裡,我耳畔聽得見他的呼吸。家鄉的美在於自然風光,而香港的美在於城市建築,在於街頭巷尾的燈火琉璃。維港岸邊的建築,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都讓我深深折服,好像有幸看到這樣的軟紅香土,就能篤信自己的人生也會變得繁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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