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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9章

書媛的日記也寫的斷斷續續,越到後面,越是語無倫次,字型也是模模糊糊,歪歪斜斜出了橫線格子。我透過文字,看見書媛平靜地崩潰,平靜地滅亡。

“小芷、初月,我沒有勇氣面對這一切。我知道我很脆弱,但是我也好恨……我恨他,也恨這個世界。如果有可能,請幫我昭告天下。我不希望、我不希望再有其他女生受到和我一樣的傷害……”

這是書媛姐姐日記中的最後一段話,落筆時間寫著昨天凌晨四點。

這是我第一次對這種事產生極大的憤恨和厭惡,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少女是多麼無力和弱勢。如果錯,全是這個少女的錯,錯在尊師重道,錯在崇拜偶像,錯在溫柔乖順,錯在除了年輕貌美之外一無所有。我突然覺得年輕貌美,沒有金錢重要,沒有威嚴和權力重要,沒有兇猛的秉性更重要。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事嗎?”初月沙啞著聲音問。

“是。”我點點頭。

初月全身戰慄著,額前的頭髮混著汗水和眼淚糊在臉上,半晌沒有說話。我聽見了外頭吵吵鬧鬧的聲音,都是街坊鄰居議論書媛的聲音,有些說她是抑鬱症自殺,有些說是被她媽媽逼的,還有些說她是復讀了兩年還沒考上壓力太大所以才......這些聲音響徹天空,窸窸窣窣戳的人心口發麻,整個社群都沸騰了。

我站起來關上窗戶,拉上窗簾,不讓聲音和陽光透進來。外面的世界,就是地獄。

“原來書媛姐姐也是被逼的,是吳老師用強.......”初月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地板,失了靈魂,淚珠一滴接一滴地滴在了緊緊咬著的雙唇上。

我用雙手按住初月的肩頭說:“甚麼也是?吳成文也是這樣對你的?我們報警吧!要報警啊!”我幾乎叫喊起來。

初月的淚水又像洪水般湧出來,肩頭抽搐著,猛地搖頭:“沒人會相信的.......沒人會相信的.......已經沒有證據了.......書媛姐姐已經死了,我......我沒有勇氣.......我怕......流言蜚語能殺死人。”

我理解初月。在這座城市裡,整個故事會被描述成高中名師吳成文的一段風流豔史、齷齪談資。她們會被無限地放大議論,她們的父母親人會被一遍又一遍地拿在案板上鞭笞。

“既然流言蜚語能殺死人,我就是要用這把劍,殺了吳成文。”我擦乾眼淚,堅定地說,像從眼睛中抽出一把鋒利的刀,“我要為書媛姐姐報仇。”

“你要做甚麼?”初月張大了嘴巴。

“等書媛的葬禮結束,你就趕快去北京吧。我要寫一封信,昭告天下。我要讓這座城市再也沒有家長敢把小孩送給吳成文補習,我要讓他身敗名裂。”

“可如果吳成文不承認,又知道是你做的話.......”

“他承不承認不要緊,這就是人言可畏的魅力。你不要擔心我。”我看著初月,對她說:“你要在北京好好生活,要把書媛姐姐的那份也活出來,千萬不要做傻事。等畢業後,我們一起去波士頓,一起去看看書媛姐姐的瓦爾登湖。你要答應我,決不食言。”

初月望著我的眼睛,望進我的堅持果斷裡面去:“是我太懦弱,是我......”

“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初月,你一定要堅強,未來的路我陪你一起走,我們畢業後就一起在一個城市生活好不好?我們住在一起,我們做彼此的家人。你還有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要讀到博士,以後寫書做教授,這是你人生的使命,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安慰她,懇求她一定要活好自己的人生,我們要帶著書媛姐姐的夢想和希望,努力地好好活下去。

從此我就發誓我這輩子永遠要記得這世界有虛偽、漠視、自私,我要記得有一個爬滿蟑螂的地下室,地下室裡人人缺乏同理心和共情心,從來不會深度思考問題,只會把他人的喜樂和悲苦變成茶餘飯後的無聊談資;我要帶著這些痛苦的記憶成長,帶著死去的書媛的絕望和初月的滾滾掙扎,她們身體上既有脆弱又有堅強。

我要牢牢記住這些,我生命邊上永遠的折角頁。

——

八月的奉荊已經開始入秋了,中午還可以穿短袖,到了晚上得加一件薄外套才行。風吹石子跑,冷風能吹進胸口裡去。書媛姐姐家的陽臺正對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博格達峰,峰頂上常年積雪,即便在夏季也是白皚皚一片,數只雄鷹翺翔于山峰之間,把整座城市襯的蒼涼雄偉。俗話說“望山跑死馬”,這座遙遠的山峰,但是跟瓦爾登湖相比又近在眼前的山峰,書媛姐姐從沒有登上去過,也再沒有機會登上了。

距我離家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將那封控訴吳成文的信寫好後,和初月把它複製了一百份,塞進了小區每戶人家的信箱裡,塞進了每間老師辦公室裡。我們把信列印出來,半夜裡趁沒人的時候貼到了小區門口的公告欄上,貼到了學校門口的光榮榜上。

第二日,每個人都讀到了一封信:

親愛的鄰居們、同學們、老師們:

想必大家都聽說了,二中8班的陳書媛同學在高考後自殺了。大家所知道的自殺原因,是復讀兩年高考失敗、是壓力太大承受不住打擊、是不敢面對家長的指責和挑剔。但這些都不是書媛自殺最主要的原因。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於高二寒假的那一場□□,而施暴者,正是人人尊敬的二中語文名師吳成文。三年前的1月28日,吳成文說要給書媛單獨補習之前因為請假落下的功課,把書媛誘騙到家裡,實施了暴行,他利用了書媛對他的崇拜和敬畏,利用了書媛的自尊心。眾所周知,吳成文只帶小班課,可這背後包藏的禍心,又有幾個人知道呢?

讀到這裡你肯定想問,為甚麼她當時不說。因為羞恥感,因為恐懼,因為沒有人會站在她這邊,因為全世界的人都會指責她唾罵她,包括她的媽媽。這座城市缺乏的性教育和談性色變的風氣讓書媛不敢發聲。

書媛患有重度抑鬱症兩年半,而在這期間她沒能接受任何醫生的治療。她的家長和老師甚至說她是矯情。是吳成文,還有整個社會,殺死了她。

你們不要以為這件事和你們沒有關係。除了書媛,至少還有3位女學生被吳成文侵犯和威脅,為了保護她們,這封信不會披露她們的姓名。各位家長,請多多用心關注你們孩子的情緒變化,別忽視孩子的任何一句話,那很可能是她最後的求救。

嶄新的學期即將開始,而吳成文會不會繼續作惡呢?

吳意誠拿著信跑到學校去質問吳成文。“一派胡言!”吳成文最開始只有四個字。“簡直是一派胡言!”後來最多七個字。再後來,憤怒和歇斯底里的吳意誠盯著父親的眼睛,吳成文又驚慌失措地喊叫起來:“你知道那些女孩一向喜歡我,一向會勾引人。我怎麼能□□她們,我從來沒有過,我沒有。”恐懼裡帶著急迫,彷彿一隻無辜的知更鳥。

吳意誠並不想給父親留面子,她跑到學校來鬧,不過是想跟父親劃清界限,告訴所有人:父親做的事我不知道,我和他不是一種人—— 她怕墨陽不要她,她怕整個社群不要她。

這封百字簡訊,攪得奉荊滿城風雨。二中的家長人人自危,尤其是有女兒的家長更是夜不能眠,聯名要求學校罷免吳成文。因是不知這信從何處來,書媛同屆的同學朋友又都走了大半,學校說是要查,可也不知從何處查起,只是先停了吳成文的教職。而書媛的媽媽則對此搖擺不定,一會說是自己的錯,是自己對不起女兒;一會又說要殺了吳成文,一定是他逼死了書媛;一會又說自己的女兒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是哪個殺千刀的汙衊了女兒的清白。

“我看書媛她媽已經瘋了。”我媽搖搖頭說。

“我早就看出來這孩子不是簡單的不開心。不過年紀輕輕就捲到這種事情裡,真是沒法活了啊!”墨陽媽媽皺緊眉頭,“這事也不知道吳意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墨陽也不知道跟她怎麼樣了......”

“聽說還有兩個女生,會是誰呀?這吳成文肯定是王八蛋,那三個女孩兒也真是......是蠢啊?還是不自愛啊?沒有腦子的?老師讓做甚麼就做甚麼?”小鄭阿姨探頭和墨陽媽媽接耳道,她不知道如此刻薄的話語說的正是自己的女兒。

“說到底是□□嗎?還是自願的呀?”

“半推半就吧?”

“遇到這種事怎麼不趕緊跑啊,還傻傻等著老師來侵犯她?”

“如果她堅持拒絕,吳成文還會這麼做嗎?”

“就算女生是自願的,這老師也不能這樣做呀,太不是東西了。”

這些刺耳的話,讓我聽了直犯惡心。

是的,整個過程沒有暴力、沒有脅迫。不是黑暗的馬路邊突然躥出一個大漢然後把她摁在地上,扇她耳光,把她打的鼻青臉腫,不是這樣。

但是暴力脅迫不一定是肢體上的暴力脅迫,當一個人有足夠大的權力、足夠高的身份,他表面的成熟和魅力,足以讓一個十六七歲未成年的女生屈服。他主動吻她,他主動摸她,他主動脫掉她的衣服,對於一個未成年少女來說,這就是暴力侵犯。一個工作二十多年已經四十多歲的社會人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掌控一個未經世事的女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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