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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10章

臨去香港的前一天,我去找墨陽道別。他新買的房子在一個大型購物商場上面,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入口。我坐電梯上了十三樓,穿過還算寬闊的走廊,走進最盡頭的那一間。他家的裝修風格是歐式的——那時我還沒去過大都會博物館,那時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裝修風格,淺藍色的窗簾配著金黃色的沙發,沙發背部有兩個波浪,中間是個尖,好似國王的寶座,有一種貴氣。

他沒有問我就拿出兩個杯子,一杯倒了胡蘿蔔汁,一杯倒了番茄汁。都是我最愛喝的飲料。

“我再去切點西瓜,你先看電視吧。”

他在廚房切西瓜,我一個人在客廳電視,我感覺很孤獨。就像那時在大家聚餐的飯桌上,他坐在我對面,但是我們不能交流,不能大大方方地在一起,我看著他吃飯的樣子,我在一桌美味前彷彿是個局外人,我的心裡盡是孤獨。

我跟著他屁股後面進了廚房看他切西瓜。他把西瓜切成小方塊,放在大碗裡,用牙籤插上讓我吃。

“你晚上想吃甚麼?不過我不太會做飯,帶你出去吃也行。”

“我沒胃口。”我低下頭輕聲說道。我雙手抱在胸前,頭倚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他。我遺失在家鄉的東西太多了。

“我去香港讀書,你去深圳工作,或者你跟我一起去香港讀個研究生......我們在一起,好不好?”我在做最後的掙扎。我不放棄地又問起了他。我想為他指路,怕他想不到,我當真以為他是想不到,而不是不願意。

“傻丫頭,你看我房子都已經買好了,我不會再去別的地方了。”

我一動不動地坐在窗邊,把窗簾拉開,我以為跟過去一樣會看見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可墨陽新家的臥室對著的是一塊施工地,磚頭,泥水,大吊車,綠色圍網,陰沉的天空下一片荒蕪。

“看甚麼呢?就要去讀大學了,你不開心嗎?”他問我。

我不開心,我很憂傷。不可持續的且不正確的事情都讓我很憂傷。我沒有答他。

“等我去了香港,我就不理你了,你也別來找我。”我噘著嘴。

——

第二日爸媽送我去機場。那封信的來源我自始至終沒對媽媽提半個字,媽媽問我知不知道書媛的事,知不知道那三個女孩是誰,我只敷衍地說不知道,因為媽媽對於這樣的女性悲劇和羞辱,只會瘋狂地質問細節,繪聲繪色地傳播故事,以及站在上帝視角評判。

我只想趕走吳成文,狠狠地報復他讓他身敗名裂,但不想除了死去的書媛之外的任何人再暴露在眾人的口水和目光中。

我踏上飛機的時候,甚至有些嫌惡自己的中學、社群、和家鄉。黎明的狂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爸爸笨拙用力地撫摸我的頭髮,上一次被爸爸摸頭還是在小學。媽媽紅了眼眶抹著眼淚,但是我躲避著她的眼光,媽媽說等等再安檢,三叔和大伯還帶了東西過來送送你,我卻再也不想見他們了,再也不想經歷送別,再也不想帶著家鄉的情感,從此家鄉對我來說再無牽絆。

我大聲發脾氣說行李太重為甚麼給帶這麼東西,再不走就晚了,最後扔下了一箱酸奶,只託運了一個大箱子,然後帶了一個揹包和一個裝滿紅提葡萄的小箱子過了安檢。

——

飛機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加速起飛,搖搖晃晃衝向雲霄的那段時間,我感覺它隨時要失重掉下來,就像我的家鄉從我心中跌落了。

外公沒能等到在電視上看見我報道新聞的那一天,墨陽哥哥也與我的人生徹底岔開,還有我最親的初月和書媛在我以為最好的高中經歷了最大的苦難,而過去的愛和溫暖再也不能陪伴我了。

在漫長的飛行途中,除了悲傷,還有忐忑,我好恐懼未知和陌生的未來。

鄰座的阿姨知道我是去香港讀書並且還是獨生女時感嘆說你可真了不起,奉荊沒有幾個孩子能去那麼遠的地方讀書。我在香港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只有爸爸轉了幾個彎有點關係的一個叔叔還算相識。但因為書媛和初月的事我現在對所有男性都很提防,就推脫說下了飛機學姐會接新生,讓爸媽不必操心。

過了很久很久,我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聽到機長廣播說馬上要降落香港國際機場了,內心竟然暗暗地波瀾壯闊起來。想到這架飛機就是最後一個小牢籠,幾分鐘後的空氣就會從閉塞變得開闊,不禁感嘆自己馬上就要掙脫少年的枷鎖。

當時的我哪裡知道這不過是從一個枷鎖跳入另一個,前一個是塑膠繩,隨便掙脫一下也就斷了,就算不掙脫,經過十八歲也都鬆了。但接下來的可能是鐵鏈子,怕是一輩子都掙脫不了。

一下飛機,我就感到一股熱浪襲來,僅僅還是在廊橋裡,熱氣就已經裹住了我的全身,我從沒來過這麼南部的城市,那感覺真像到了亞馬遜熱帶雨林。

我順著人流去拿托執行李,可等了老半天都不見蹤影,也不敢找人問,只自己乾著急。快一小時過去,行李轉盤已經開始全部輸送另外航班的行李,我又去其他行李盤瞎轉悠。最後實在找不著,只能硬著頭皮用普通話去問工作人員。工作人員的態度不好不壞,問了姓名看了登機牌,就回辦公室拿著我的箱子出來了,好像是有人拿錯了箱子又給送回來了,這是我根據工作人員蹩腳的普通話猜的。原來這麼簡單,我總算鬆了一口氣,也許人家也沒對我另眼相看。

在學長學姐的引導下,我上了回學校的大巴。本想坐到後排去的,但第二排的女生看我上來了,就抱起了旁邊座椅上的書包,笑著示意我過去坐。

我坐下後便與她打招呼:“你好啊,我叫鹿愛芷,小鹿的鹿,岸芷汀蘭的芷。”

“叫我影子就好啦!我姓安,名字是鶴影,仙鶴的鶴,影子的影。”安鶴影留著一個小子頭,爆炸綿羊卷似的髮型,短到脖子都露出來,與她詩意的名字有幾分違和。她的臉型同我一樣是圓的,長的像聯歡晚會的主持人或是喜劇演員。我感覺就算她不穿橘紅的T恤整個人也是橘紅的,是過年時媽媽換上的喜慶的大被套的那種橘紅色。

“你的名字可真好記。”我說。

“你老家是哪兒的呀?”影子說話的聲音真好聽,南方女子柔柔的聲音,但不是從嗓子眼裡發出的像鴨子叫的尖銳又高亢的那種聲音,也不是嗲嗲的嬌聲,而是字正腔圓的軟軟的聲音,讓人聽著想把軟棉被抱個滿懷。

“奉荊。”我小心翼翼地說,音量低低的。

“哇!奉荊!那可好遠吶!”看的出來影子是真的很驚訝。“那裡應該有很多少數民族吧?你會說他們的語言嗎?你會跳民族舞蹈嗎?”

“我.......不會.....”我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我家在深圳,可方便了。以後可以常去我家玩。”

“那你怎麼在機場坐大巴”

“我剛從澳大利亞玩完回來。”

“哦......”我點點頭,腦子飛快地運轉著該接甚麼話,“那裡現在應該挺涼快。”我不想讓她看出我的窘迫,我還沒有出過國。

我們一路聊著,瞭解到我跟她正好都讀新聞傳播學,便更加親密起來。

“讀新聞,你以後想做記者嗎?”

“嗯!”我肯定地答道,“針砭時弊,教化於民。魯迅先生是我永遠的偶像。”

“我畢業以後也要做記者。”影子也點頭說。

到了學校後,因為我還沒有辦電話卡,就借了影子的手機給媽媽報平安。媽媽讓我給姥姥奶奶舅舅大伯叔叔全部親戚打一遍電話,可我瞅著還沒打掃的宿舍,看著還沒收拾的行李,想著還沒有辦理的學生證,以及還要跑到沙田去辦香港身份證,心情煩躁,悶熱地透不過氣,就沒有再打了。

我一直忙到晚上,新生入學的事情才做了不到一半。洗漱過後躺在小板床上,環顧了身旁素色的木頭桌子衣櫃和白得非常冷靜的天花板,感慨一間宿舍和家裡廁所差不多大,用一張餐巾紙就能把整個宿舍的地板給抹了。

白色的窗戶嵌在牆上,本來就巴掌大小的窗戶外面還安裝了防護欄,窗戶好像是壞了推也推不開,坐在宿舍裡感覺隨時都有人來探監似的。幸好爸媽沒來送我,不然老爸那種身材,不是該撞到桌子就是撞到床,一間屋子還真不夠塞的。我又想到,要是我像吳意誠一樣,只隨便考了個甚麼大學以後回家鄉工作,和墨陽哥哥在一起,一輩子都過那種最庸俗最平凡最刻板的人生,我會不會很幸福呢。

過一會媽媽又來電話了,責問我為甚麼還沒給爺爺奶奶打電話,可真不懂事。後來又在電話裡問起了書媛的事,我說不知道,可媽媽又不依不饒地說:“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頭可要自尊自愛,別隨便跟男人亂來,萬一搞大了肚子,我跟你爸可救不了你。”

她總是會把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幻想在我身上。媽媽又接著說:“當然真要出了那種事你可別像書媛一樣想著自殺,那我跟你爸可沒法活了。”

我當場被她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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