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外公走後,媽媽的孃家人就只剩下舅舅了。我舅舅是我們全家最有本事的人,他十年前靠開連鎖餐館在市裡買了很多套房。
“咱爸媽留下的這套房子,你看是賣了,還是先留著?”舅舅問媽媽。
“賣了吧,賣的錢咱兩家平分,小芷一心想出國唸書,美國英國實在付不起,這些錢加上我攢下的,去香港讀還是勉強可以的。”媽媽說道,“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送她去。”
“好,我也主張賣了,咱們這裡不比大城市,年輕人有本事的都出去了,過兩年房價的行情還不一定有現在好。”舅舅頓了一頓,繼續說,“賣房的錢,你先都拿著,只一半的話也不夠四年用的,我現在拿著這些錢也用不著,等小芷以後出息了,再讓她還我一半。”
我瞬間覺得如果爸爸跟舅舅比簡直就是家裡那套別人送的半自動咖啡機——只是個擺設。
“你說你,當年也沒讀甚麼書,現在照樣混得好,我家那位還是個大學生,現在連女兒上學的錢都拿不出來。每次想到這個就給我氣的!大學同學裡就屬他混的最差!等小芷以後工作了,讓她加倍還你啊。”媽媽勉強笑道。
“嗨,咱們親兄妹說這個幹嘛。時代變了,以前我們那個年代,沒讀過書的只要膽子大,會做人,照樣發財。但是現在,難嘍!現在沒個學歷,很難立足!連我們餐館招服務生都至少是個大專畢業!讓小芷好好讀,我是逢人便講啊,我那侄女就倆字:優 —— 秀!哈哈哈哈哈哈......”
自此之後,我就下定了決心去香港。從祖國的最西北跑到最東南,再也不回來。
進入高考衝刺後,每個人唸書都更勤奮緊張了,大家也就少了閒聊。我每日需要複習雅思、寫文書、寫簡歷、還不能落下學校的功課,也是忙得頭髮都沒空洗。
晚上媽媽很晚才回家,說是同事小李阿姨家的小孩在學校被打破了頭,小李阿姨老公又出差去了,她就一直在醫院裡幫忙照看孩子。
“現在小學生下手真是沒輕沒重的,縫了五針,看著都心疼。”媽媽一進門就說了起來。
“在學校打架啊?老師沒看著?”我邊寫作業邊問她。
“別提了,聽你小李阿姨說是體育課自由活動時打起來的,體育老師不知道去哪了,後來打的越來越激烈,好幾個同學都加入了,同學們去辦公室找班主任也找不到。你猜怎麼著?原來班主任是去做美容了!”
“啊!那家長還不得去學校鬧事啊!”
“那肯定得鬧。我看這吳意誠真是一點都沒繼承他爸的水平,聽說帶的班全年級成績倒數,還這麼沒責任心。”
“是她啊!”沒想到她才剛當老師就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那她還能繼續教下去嗎?”
“他爸跟六小校長關係不錯,不過老師應該是當不了了,估計轉做行政吧。”
“我覺得她好像沒有大腦。”我低聲說道,也沒心情寫作業了,一屁股坐進沙發裡吃點水果休息。
我十分想放下墨陽,他明明沒甚麼好。可是好勝心和不甘心又讓我放不下。
我發現我也確實是挺賤的。
——
開春時我收到了香港高校的錄取通知書,高考後,天才少女初月將第一志願報了北大,念中文,這樣的結果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稀奇。我最擔心的還是書媛姐姐,想問問她考得怎麼樣,但考後我就一直沒見過她,今天來學校估分這麼重要的事情她都沒來,電話也打不通,簡訊也沒人回。
學校一樓的所有教室都被各個高校的宣講團隊徵用了,我陪著初月逛了好久,蒐羅了很多學校的宣傳單,雖然很多學校我們並沒有填報,但還是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些花花綠綠的傳單上印著的美麗風景,印著的那些學長姐們歡迎的笑臉,好似邁入大學這個如夢似幻的境地,就是掙脫了原生家庭的第一站。
報志願的時候,班主任請了幾位已經上了大學的學長學姐來交流經驗。學長們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中褲,而學姐們則穿著修身的短裙,還跨著亮閃閃的小包包,這打扮簡直就是讓我們這種整日穿寬鬆校服的狗熊們眼饞。不過我們馬上也可以來個大變身,填完畢業資料後全部都會撒丫子出去浪。
來做諮詢會的學姐裡就有小鄭阿姨的女兒阿青學姐,她比我們大三屆,讀漢語言文學。阿青去外省讀大學前,我也見過她幾次,只是沒有和初月還有書媛走的那樣近。這次重逢,我忽地心裡一震,之前怎麼沒注意到,阿青的形態氣質,與書媛和初月是那麼相似,她們三個都是瘦瘦小小的,白白的面板上掛著素色的衣服,五官在巴掌臉上平和地分佈,整個人就像是棉花糖一樣柔軟,眉眼間是飽讀詩書的樣子,不是黛玉,就是妙玉。
交流結束後,一位學長問起今天怎麼沒看見吳老師,提議一起去吳老師家看看他。眾人應和,我注意到只有阿青學姐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和不安,那表情我只在初月和書媛的臉上見過。阿青學姐推脫說自己還有事就不去了。
前輩們鬧哄哄地一陣就要走了,阿青學姐走在最後,正往洗手間的方向去,我趕忙追上她,問道:“阿青姐,我有一個學妹作文不好,一直想找老師補補。大家都說吳老師作文教得好,你去他家補習過嗎?效果怎麼樣?她媽媽託我打聽打聽,可害怕白花錢。”
“我......我.....我去過,沒甚麼效果。她最好......也別去,沒甚麼用。”
“吳老師教的不好嗎?”我小心地問。
“不.....不是。反正最好不要去。最重要的是自己多讀書,書讀得多了,作文自然能寫好,老師.......他幫不了你的。”說著她就進洗手間了,我也沒有再跟上去。
“你能聯絡上書媛嗎?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們說。”我急忙跑回教室問初月,她在看手機,不知道給誰發簡訊“你在做甚麼”。
“甚麼事?”
“要先找到書媛,她一定得知道。”
“我們去她家吧,電話我也打不通。”初月又打了一遍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我拉著初月從學校到家裡一路狂奔,公交車都沒我們跑得快,我隱隱感覺要出事,我感覺書媛身上那條搖搖欲墜的繩子要斷了,我感覺她要跌落下來了。我的書媛姐姐,我怕再也見不到她了。
還沒踏進小區門口,我就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
再見,小芷。再見,初月。我再也去不了瓦爾登湖了,希望你們有一天能替我去看看。我的人生已經是破敗的山茶花,再無生的希望,但是我希望你們能長大,你們能走的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
我的日記本在我的書桌抽屜最裡面,密碼是你的生日月份和初月的生日年份。希望下輩子能再和你和初月一起讀書,那是我此生最壯麗的時光。
愛你們的書媛
書媛死了。
吞了二百粒安眠藥,沒能救過來。
這麼多藥,不可能是一次買的,她一定攢了很長時間。那麼,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決定這麼做了,而且一直都沒有改變過。
我看著書媛姐姐蓋著白布的遺體從眼前抬走,我想開著那輛青花藍大奔把兇手咚地一聲撞進牆裡,血跡噴一車。可是我不知道兇手是誰。
我和初月開啟日記本,斷斷續續地讀著,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已經看不清字了,擦了又擦,弄溼了書媛姐姐的日記本,淚水永遠也擦不完。
“我就快要窒息。那天的補習班只有我一個人。吳老師說我很乖,說他喜歡很乖很乖的女學生,我也喜歡老師。吳老師問我是不是想讓他做我的丈夫,我說有想過,但是我只是希望丈夫能像老師一樣有學識,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沒想到,他竟然開始脫我的裙子,把嘴巴壓在我的嘴巴上讓我閉嘴……”
“我一直是爸媽眼中的完美女兒,可如今我已經是被揪掉枝葉的枯木幹。自從我復讀後,媽媽對我的態度變了,她嘴上沒說,但是我能從她拖地的姿勢,我能從她端碗的態度,我能從她叫我起床讓和我睡覺的語氣中看出來聽出來,我對不起她,她不開心,我給她丟人了。我應該去北大的,我也只能去北大,其他地方我哪裡都不能去……”
“今天我問媽媽,如果我考不上大學怎麼辦,媽媽說那我的人生就完蛋了。我說那我不讀書了直接嫁人吧,她說那我只能嫁給窮鬼。她問我是不是不打算要我的夢想了,我哪裡敢。只是我現在連最普通的生活都過不好了,我把書本從書包裡拿出來再擺到桌子上,都用盡了千鈞力氣……”
“我再也無法讀書,我再也無法寫字,我再也無法考試。我的人生完了。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去死。我坐在考場裡,不認識卷子上的一個字。我坐在書桌前,不認識書本中的一個字。我再也考不上大學了,我會成為一個廢物。我的人生完了。我爛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