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付過錢後便急忙往家趕,天色不好快要落雨了。
這時的雲彩已經變成了深紫色,像是誰的身體被狠狠揍過之後留下的大片淤青。剛走了沒兩步,暴雨就傾落下來,像是把浴灑開到最大,噴得人生疼,本就寒冷的天氣這下更是讓我縮起了脖子。我立刻把書用塑膠袋緊緊紮好,抱到胸前護著,拔腿跑到馬路旁邊的車站牌下躲雨,幸好書沒有溼。
我伸長脖子盼著公交車,車沒盼到,卻忽然看到馬路對面一顆水紅色的櫻桃耳墜在昏暗的天空下明亮動人,那不是吳意誠嗎。她從一家高檔酒店裡出來,旁邊是墨陽哥。墨陽哥左手舉著黑色大傘,右手摟住吳意誠的肩頭,他們一起上了一輛青花藍大奔。
這輛大奔我見過的,吳老師經常開它來學校。
我忽然覺得今天這場雨就是為我下的。天空就像是一條黑紫色巨蟒,把黃昏中充滿暖意的萬家燈火給侵噬了。這黑洞裡,我不是女主角。我對墨陽哥的暗戀還沒有開放就要死了,還沒有生長就腐爛了,爛的像半個西瓜瓤扔在泥土裡,上面爬滿了蒼蠅蟑螂黑螞蟻。
到家時我全身溼透了,也涼透了,在浴室裡用熱水洗了一個小時都驅散不走那種寒意。
浴室的水聲嘩嘩,我隱約聽見客廳裡電話鈴響了。媽媽接了電話就喊我洗好了沒有趕快出來,語氣很急,聲音有些顫抖。
——
我的外公去世了。
那天晚上,舅舅回家看望外公,他沒帶鑰匙,所以只能敲門。剛敲了幾下沒人應,於是他又敲了幾下,力道比剛才重些,依舊沒有回應。
舅舅的心莫名一沉,往常這個點,外公即便躺下了,也會隔著門應一聲:“來咯”,然後摸索著起身開門,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響清晰可聞。因為半天沒人響應,舅舅只好去樓下鄰居那裡拿上備用鑰匙,金屬齒牙插進鎖孔時,指尖竟有些發顫,轉動的瞬間,連空氣都像是凝住了。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客廳裡沒開燈,只有臥室透出微弱的暖光——那是外公常年開著的小夜燈,剛好能照見床沿。
舅舅放輕腳步走過去,臥室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的剎那,看見外公平躺著,蓋著棉被,姿勢和往常入睡時一模一樣,呼吸平穩得彷彿只是沉在了夢裡。
舅舅走過去,伸手想輕輕拍外公的肩,指尖觸到棉被的瞬間,卻覺出一絲異樣的涼。他心裡的不安驟然放大,伸手探向外公的手腕,指尖搭上脈搏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從耳邊褪去——那裡沒有熟悉的跳動,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舅舅僵在原地,指尖還貼著外公微涼的面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蹲下身,額頭抵著棉被,壓抑的嗚咽從喉嚨裡擠出來。過了許久,他才顫抖著拿出手機,撥通了媽媽的電話,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話說到一半,就被濃重的鼻音堵死,只剩無聲的哽咽。
我和媽媽趕到時,舅舅正坐在臥室門口的小板凳上,雙手撐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地動著。媽媽推開門,看見床上的外公,腳步猛地頓住,眼淚瞬間湧滿了眼眶。她走過去,輕輕掀開棉被的一角,看著外公安詳的臉,嘴唇哆嗦著,卻連一聲“爸”都喊不出口,只是捂著嘴,壓抑地痛哭。
我站在門口,不敢靠近,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外公的臥室還是老樣子,書桌上擺著他用了幾十年的老花鏡,旁邊放著沒看完的報紙。床頭櫃上的保溫杯裡,還有半杯沒喝完的溫開水,杯壁上還留著淡淡的餘溫,就像外公曾經給我的所有溫暖,明明還在眼前,卻再也無法觸及。
舅舅走過來,扶著媽媽的肩,兄妹倆靠著床頭,淚水無聲地浸溼了棉被的邊角。
過了一會兒,舅舅找來乾淨的衣服,和媽媽一起小心翼翼地給外公換上,動作虔誠而輕柔。他們沒有再大聲哭泣,只是偶爾傳來壓抑的嘆息,空氣裡瀰漫著悲傷,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外公是在睡夢中離開的,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就像一場漫長的小憩,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我走到書桌前,拿起外公的老花鏡,鏡架上還留著他面板的溫度。桌上的報紙上面有他用鉛筆畫的小記號,那是他習慣標註的重要新聞。我輕輕把眼鏡放回原處,彷彿這樣,外公就還在,還會在明天早上,戴著它坐在書桌前,翻開新的一頁報紙。
天快亮的時候,親戚們陸續趕來,屋子裡漸漸熱鬧起來,卻沒有人敢大聲說話,都只是輕手輕腳地忙碌著。媽媽靠在沙發上,眼睛紅腫,卻依舊強撐著安排事情;舅舅站在門口的小區院子裡,點燃一支菸,和賓客聊天.煙霧繚繞中,我看見他的背影佝僂了許多。
陽光慢慢爬上院牆,照在陽臺上的仙人掌上。我走過去坐在陽臺的地板上,彷彿還能感受到外公曾經留下的溫度,彷彿還能聽見他慢悠悠的話語。原來有些人,即便離開了,他的氣息也會留在每一個熟悉的角落,留在那些溫暖的回憶裡,永遠不會消散。
全家都在忙著處理老人的後事,我也沒有去參加墨陽的生日聚會,那本《霍亂時期的愛情》也是我讓初月幫忙帶給墨陽的。
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我還以為距離那一天會很遙遠。聽說外公去世當天還下樓去買菜,和鄰里嘮了好一陣才回家。鄰居都說這是喜喪,是壽終正寢,走的沒有痛苦。生死本是常事,對於這樣的離去做兒女的應當心懷感激。外公善良,是一輩子的好人,這是老天爺對他和他兒孫的福報。
送外公出殯的早晨,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家鄉開始離我越來越遠了—— 我最愛的,讓我最開心的外公和墨陽哥哥都要離我而去了,我與家鄉的連線彷彿被抽走了最重要的兩根線。我哭外公,也哭自己,我要徹底失掉家鄉那些最溫暖的舊時光了。
我站在外公家樓下的庭院裡失落地久久不願離去。我想起庭院中的杏樹是外公當年親手栽的,杏樹長得很高很高,可卻並不怎麼茂盛,是乘不了涼的,因為我時常感到有許多光刺到我的頭上。外公每天午飯後都會來樹下坐一會兒,一會坐到石階上,一會兒做到雜草上,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在周圍挖草、捉螞蟻、跳皮筋。我不知道這兩顆杏樹是怎樣長得這麼高的,我就只知道從我認識它開始它就不斷的長啊長。每當杏子落地時,外公都會讓我給許多鄰居送去一大碗杏子。這些杏子中沒有青杏,全都是黃油油的,皮很薄、肉很多,軟軟的,能捏出水來;吃到嘴裡,稍稍一咬,就滿口杏香。每每去送杏子的路上我都忍不住下嘴吃一個,一個完了就是兩個,三個,到了鄰家就只剩下半碗了。
那時的清晨,外公總是穿著白色的太極服在微涼的風中舞劍,精神抖擻,渾身上下充滿著生命的莊嚴和力量。那時的傍晚,我放學回來,外公已經準備好一盤江米條、一塊小蛋糕、一把饊子和一大杯涼白開。那涼白開甜甜的,我可以一口氣咕咚咕咚把它全部喝掉。
那時的中秋節,外公一定會帶我去登山、去野餐、去遊樂園,前前後後的事情都是他一手包辦,我在他的庇佑下只顧著吃吃喝喝就好。外公也時常帶我去社群的老年人俱樂部,外公在看報紙,我就在一旁用麻將搭積木;外公參加趣味跑步,先是掂乒乓球,後是轉呼啦圈,我在一旁急著外公究竟能給我贏回甚麼好玩的獎品,是一把摺扇、一個小手鐲、還是一隻小豬面具?那個時候,外公跑的總是那樣快。
那些年,我五歲、六歲、七歲、八歲,而外公的年紀,我不知道,不是我不記得,是我不知道。幼年的時光中,外公彷彿是沒有歲數的,那就只是我的外公,一個專門為照顧小外孫女而降臨到這個世界上的永遠寵著我愛著我的慈祥的上帝。
外公每天都看新聞聯播,他總希望我有一天可以成為一名報道社會時事的記者,他可以從電視上看到我,他可以向隔壁的老張頭炫耀。許多年以前,外公每次安慰大哭的我,都會說:“哭吧,沒事兒,這小事兒,大聲哭出來吧......”
外公從不叫我故作堅強。我的喜,我的怒,我的哭,我的笑,從不受任何限制的釋放出來,沒有阻塞,沒有憋屈。我厭惡堅強,多麼惡劣的品質,讓人受了痛苦還微笑。許多年以前,外公在庭院的兩顆杏樹中間,繫上吊床,我就躺在吊床上,晃啊晃,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我的臉上,閉上眼了周圍還是明晃晃的。
四周靜悄悄的,烏鴉和蟈蟈都睡著了,我也睡著了,只有外公還坐在小凳子上拿著蒲扇輕輕地給我扇著風。
再後來,外公的背漸漸直不起來了,外公變矮了,杏樹也變矮了,庭院變小了,杏子也變小了,因為我長高了。當外公拖著臃腫的身軀艱難地從客廳走到廚房,扶著門欄,跨過門檻的時候;當他因為聽不清售貨員的報價而受到責難的時候;當他再也不能從山腳爬到山頂,而是被汽車載到半山腰只能象徵性的走幾步的時候,我知道以前是以前,再也不會是現在了。家門前的庭院中再也不會有午後那段閒散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一個小女孩騎在外公的肩上摘杏子;一切都逝去了,再也不會有了。
而如今,不論是外公,還是墨陽哥哥,那些珊珊可愛的舊時光都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