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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6章

我們離的很近,可以互相聽見對方的氣息。我盯著他看,等待著他的答覆。

他把手抽開了,說道,“你長大了就明白,有些事情我想做,但是無能為力,這就是命。但你不一樣,你要飛得越來越遠,永遠都不要回頭。”

我想從腰間緊緊地抱住他,像抱住一個穩穩的依靠那樣,但是我沒有。因為我知道,他並不是我的依靠。

回家路上我暈頭轉向。他告訴我自己的人生目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就算是外面的世界沒有他,我也要去。聽到這樣的話,我既開心,又失落。

家鄉對我來說確實是個牢籠,來來回回就是這麼些熟人,鄰居阿姨買菜做飯傳八卦,男人們上班下班喝小酒,老人們跳舞唱歌打麻將,這麼乏味而平凡的生活,也許是幸福和安穩的,但少年的我是瞧不上的。“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我每天要在心裡默唸三遍,逼自己,走出去。

既然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我想我就要變成他的硃砂痣和明月光,我要足夠美麗,足夠優秀,沒有甚麼事情比平凡更糟糕,我要讓他為我驕傲,我要讓他記我一輩子。當時的我一副鐵石心腸,一心“黃沙萬里覓封侯”。

我抬頭朝天上望去,那麼廣闊高遠,目光越過高樓屋簷,望向遠處隱約的青色山巒,越過青色山巒,我用力望向天空最深處,好像在一片蔚藍色中看到了自己遙遠的未來,那裡繁花似錦,多姿多彩,一片生機。

——

週一早操,初月問我怎麼沒來補習班,我說我以後都不去了。我跟媽媽說我以後在家自己複習,去不去分數也就那樣了,正好省點錢,媽媽就答應了也沒多問,在學習方面她一直很尊重我的決定。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在吳老師家看見吳意誠,再也不想聽到看到她在我們寫作文時在隔壁房間裡看電視大笑,在我們做閱讀題時在沙發上塗指甲油,在我們認真聽老師講課時在房間裡四處晃盪煲電話粥,在我們盯著古詩揣摩中心思想時翻騰冰箱然後在餐桌上嚼零食。

“那天書媛姐姐生病了,也沒來。”初月面無表情地說,“那天就我一個人。”

我回頭看了書媛的位置是空的,問初月,書媛生了甚麼病,初月心不在焉地說不知道。書媛姐姐又不開心了,肯定是她媽媽逼她的,考了六百多分還罵她,她媽可真壞。我腦海中回憶著,書媛姐姐說過她的夢想是去波士頓看瓦爾登湖,可這樣年復一年在這裡熬著,甚麼時候才是個頭。

我遺憾地對初月感嘆著,過去我們三個在小公園的時光再也不復返了。小公園的中心處有一個人造湖,多年不曾修繕,就那麼敷衍地一大灘地灘在那裡,湖裡只養了些小魚,養不了天鵝,更行不了船。三五個石凳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湖旁,石凳的位置倒是好,都躲在樹影下,在午後的光影裡斑斑駁駁的。書媛姐姐過去總是坐在小石凳上給初月和我讀《瓦爾登湖》,我們就懶懶地躺在暖暖的草坪上聽著。我聽不大懂,聽著聽著總是要睡過去,但我覺得聽著瓦爾登湖睡著與聽著思政老師講課睡著是不同的,瓦爾登湖的聲音是那麼平靜清澈,盪漾的微風拂過臉頰,那一刻每個毛孔都浸透著安寧和喜悅。書媛姐姐嚮往的瓦爾登湖一定比小公園裡的湖更加翠綠欲滴,更加平和自由。

——

眼看就要到年關,距離高考也不到半年了。奉荊這幾日一直在下雨夾雪,路上的好些人,帶著能遮耳朵的“雷鋒帽”,又把羽絨服背後的寬鬆帽子套在雷鋒帽上,外頭再繫個棉絨長圍巾固定羽絨服的帽子,都這身打扮了,還是縮著身子走。天也陰沉沉的,明明是中午,但看天色還以為快晚上了。

我過生日這天,正好學校因為大雪戒嚴停課,媽媽說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那就放鬆一天,請鄰居朋友都來家裡熱鬧熱鬧。初月和書媛都來了,還有墨陽和意誠。

我不知道現在墨陽和意誠究竟是甚麼情況,也不想多問。意誠看起來心情確實不錯,一雙內勾外翹的狹長眼睛笑起來讓我第一次覺得她有些嫵媚。她對我也很熱情,送了我、初月和書媛好多少漂亮小女人用的稀罕玩意,有各式顏色的玉鐲子、貝殼和小珍珠穿成的項鍊、一對水紅櫻桃耳墜、還有很多嶄新的衣服,據我媽評估這些衣服至多穿過一次。

“我要搬去學校旁邊住了,昨天在家裡收拾出來好多東西。這些衣服啊首飾啊已經不適合我了,但都挺好的,扔了可惜,你們拿去玩吧。”

聽意誠這樣說道,我和初月客氣了一下,便接了過來連忙道謝。而書媛總是茫茫的,心不在焉的樣子。意誠走後,我媽私下裡撇撇嘴對我說道:“有錢人家的女兒真是浪費啊,好好的東西都不要了。”其中一隻翠綠的鐲子最為顯眼,可我卻不喜歡,總覺得我若戴上了是“假貴氣”;我喜歡那隻乳黃色的白玉鐲,便套在了手上。初月挑了些好看的小洋裝,也給書媛撿了兩條短裙 —— 因為她倆都瘦,身材和意誠差不多。我又挑了件紫紅色的玉鐲給初月,正好給她慘白的膚色添點生氣;把水紅色的櫻桃耳墜給了書媛姐姐,因為只有書媛有耳洞。

墨陽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是一條手鍊和一條項鍊,兩條鏈子上都掛著一隻金色小豬 —— 因為我屬豬,金色小豬用精緻編好的紅色中國結繩子穿起來,項鍊上的小豬長著肥肥的兩個大耳朵,雙手捂著肚皮在開心地大笑;手鍊上的則是一隻懶懶地趴在地上的小豬,耳朵耷拉下來,豬鼻子向前伸著,好像在美美地睡午覺。

過段時間也是墨陽的生日了,我也想送他一件禮物,以後相隔茫茫千里,恐怕只能各過各的人生。關於禮物,我想了很久,最終決定好要送甚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在網上買了。我要送給他一本書:中文和英文原版精裝的《霍亂時期的愛情》。之所以還要送英文原版書,是因為我希望他能記住我的特別:在他的圈子裡,沒人會給他送英文書。這本書他會一直放在書架上,在充斥著各種財富管理、漢語詞典、成功學、心靈雞湯的書架上只有一本特別的圓形書脊的硬底精裝英文原版書,我希望他每次望向書櫃的時候都能想起我,想起他唯一的,將來會很厲害的小芷妹子。

那個時候其實我讀不懂馬爾克斯,我只讀出了書裡淺淺的那一層皮,我只讀出了一個男人愛了另一個女人半個世紀,而這個女人早已經是別人的妻。我在想,是不是我會像阿里薩一樣,半個世紀過去之後依然會愛著墨陽。那時我不懂愛情其實並不等同於幸福;而幸福也不是沒有齷齪、爭吵、和厭煩;而霍亂時期的愛情中其實根本沒有我要的那種愛情。

我去家門口的書店找這本書,只有中文版,沒有英文原版。又去了學校門口的書店,還是沒有。我又坐汽車到中心書城裡,居然正好售罄,最遲也得等到下週一。櫃員阿姨看我急切渴求的樣子,便建議我去批發書城碰碰運氣,許多市裡書店中的書都是從那裡進貨,那裡有書的機會最大。

日頭已經漸漸落下,整個城市籠罩在血紅色的晚霞裡。平日裡黃昏的雲彩最深也就是橘黃,透著一點點番茄被擠破的果醬色,而今日的雲卻像整個血袋被捅爆了,不知是哪個女人的經血止不住的流淌著,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紅抹在天空上。

我先是坐了322路公交橫跨了整個城市,又坐了12路公交車到終點站。

踏入批發書城時,很多門店已經開始拉閘鎖門了。

批發書城不像正規書店有專門的櫃員嚮導或是書分門別類擺好,這裡是按一家一家門店分的,有些家專門批發輔導習題,有些家專門批發文學書籍,書像雜貨鋪裡的鍋碗瓢盆隨意地擺著,塑膠包裝和捆書的繩子亂七八糟散落一地,門店裡的人有些忙著討價,有些忙著搬貨,有些則在關燈鎖門了。

“大叔,大叔!先別鎖門!您那兒有沒有《霍亂時期的愛情》英文原版書?幫我看看好嗎?”我趕忙阻止了一個正要拉下大鐵門的店家,這時還開著的店已經不多了。

“我要關門了,明天再來吧!”

“大叔拜託您!”我懇求道,“我做了兩個小時車才到這來,求求您幫我看一眼吧,就耽誤幾分鐘,拜託了,拜託了。”我擺出可憐兮兮的表情,雙手合掌放在胸前。

“好吧好吧,我給你找找,可不一定有啊!”大叔轉身到後面的小倉庫裡翻了又翻,過了會抱著兩箱子書出來了。“最後兩箱子一起找吧!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了!”

我抓住這最後的機會,一邊祈禱一邊翻著,突然一朵深紅色的大玫瑰映入眼簾,這朵嬌豔欲滴的紅色玫瑰印在黑色封皮上,紅色和黑色配在一起,是嫵媚、是性感、是地獄之中的愛。

我找到了兩本,打算都買回來,一本送給墨陽,一本留給自己。我喜歡讀英文原版書,既可以練習英語,又可以享受文學。只是我太幼稚了,送給社會人士英文書本當做生日禮物,真是荒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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