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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3章

高三第一次月考成績下來了。

“天吶!你英語又考一百四十五!這次英語這麼難,我最後一篇閱讀一個都沒做對。”林初月耷拉著臉,一副愁容。

“你的語文作文又是滿分吧。”我轉過頭去對她說,“借我看看,學習學習。”只見林初月的作文旁邊大大地寫著一個紅色的“60”,十分耀眼。“你真是個才女,語文居然也能考到一百四十分以上。”我超級羨慕。

林初月的語文成績全年級最優,也是唯一一個經常拿滿分作文的學生。她不僅作文好,更是能做古詩,寫古文,語文吳老師說她讀過的書比很多中文系的大學生還要多。每次考完試,她的文章都會被吳老師列印出來,貼在教室後面的黑板報上供同學們瞻仰。說她的文筆好,不是說辭藻多麼瑰麗,更不是掉書袋,而是樸實中能寫到人心坎裡去,甚至說是震盪的感覺。而有些同學,按照吳老師的說法,三句話用八個成語,辭藻堆砌的不成樣子,看似寫了八百字,其實啥也沒寫,全是水。

初月小學跳過級,高三這年她才十五歲半,我本就早上學一年,高三時是十七歲,而她比我還要小快兩歲。可我並不覺得她小,我感覺她成熟、穩重、倒像個小大人似的,好像甚麼都明白。

偏偏她有才華還不夠,模樣又是那麼可人。臉小小的,五官也是小小的,巴掌大的臉龐襯得下頜線軟乎乎的,淺淺收出一點圓潤的弧度,半點凌厲都沒有。她的唇峰不明顯,唇珠也鼓出一點,甜甜的。她一年四季都頂著一頭齊脖短髮,一般人留這髮型絕對是傻里傻氣,可初月卻有一種清秀風韻。尤其是她寫作文的時候,那樣子,真像是個未出閣的民國女作家。

但是我並不嫉妒她。初月的爸爸在她小學時就過世了,只有她媽媽一人帶她長大。我每每想起她的身世,便感覺自己幸運了幾分。雖然我爸爸在楊芷英女士眼中也是一無是處吧,但總歸是個大活人,家裡的溫暖還是有的,穩定也是有的,但是爭吵、挖苦和嫌棄還是太多了。

“你的墨陽哥哥呢?他啥時候回來呀?”初月趁著課間問我。

“下個月就回。我真是好久沒見著他了,我得問問他到底為甚麼回來。”我不甘心於上次媽媽給我的答案。

“想——他——啦?”初月笑著悄咪咪地問。

“暗戀他好多年了呢。”我大方承認道,眼睛笑成了一條縫,看初月都是歪的。

“現在他回來了,畢業後你會跟他在一起嗎?”初月問。

我搖搖頭,很迷茫:“可是,可是我要去上海念大學,我不會一輩子留在這裡的。”

“可他不是回來工作了嗎?”

“我,我不知道。”我低頭喃喃。

過了一會兒,我也問她:“那你喜歡誰啊?那麼多男生喜歡你,同班的、學弟、還有已經上了大學的學長,你到底看上哪個了?”

她搖搖頭說:“沒有,他們都太小了,我喜歡成熟的。”

“哦,我知道了!你喜歡........吳老師!哈哈哈哈哈哈!”我開玩笑道。在我們高中,最受歡迎的有兩位老師 —— 一位是學富五車的語文吳老師,還有一位就是英姿颯爽的帥哥體育老師。這二位是人氣王,私下裡被女生嘰嘰喳喳討論的最多,運動會上更是最吸睛最耀眼的明星。

初月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噓聲道:“鬼啦!我是挺崇拜他的,他懂的那麼多。沒有他不懂的詩,沒有他寫不出的文章。我最喜歡他講魏晉風流,為此我把《世說新語》都讀完了。”

“不錯不錯,有個榜樣是挺好的,鞭策人進步。”我說。“不過,墨陽哥也懂得很多呢。”我雙手支起臉,像個小傻子一樣感到心裡熱淌淌的,但又感嘆這一年來臉上可長了不少肉,墨陽哥哥會喜歡臉圓圓的女孩子嗎?正胡思亂想時,又被初月打斷了。

“吳老師說我以後能當大學裡的中文系教授呢!我想考中文系,然後讀研究生、讀博士......他還說我以後能當作家。”初月把手搭在課桌上,身體向前傾著跟我說:“上次我問他最喜歡甚麼詩,他說最喜歡那首‘孤偏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你不是也最喜歡這首詩嗎?”我說。

“是啊!‘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我媽當初給我取名字的時候可沒想到這首詩!真是有緣。”

“我覺得這兩句跟蘇軾的那句很像........”我快速翻書找著,指給她,“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

“這兩位都是哲學家啊!”初月感嘆道,“自然萬物不變,比如月亮,比如長江,甚至是鳥獸。‘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可人終究是變的,到底是會不一樣的。我一直覺得,整個世界因為不斷變化著的人的存在才有了意義。”

“對啊,墨陽哥哥就變了,他曾說過他不會回來的。”我喃喃道,“他為甚麼會變呢?”

此刻,操場上意氣風發的籃球少年並不能提起我們的興趣,我們渴望有智者來解答這些成長的小煩惱,我們喜歡那種模糊的影子,很強大的,成熟的,彷彿很世故的,看起來能撐起一片天的,真正的男人的樣子。

墨陽哥哥從上海回來那天,奉荊已經步入深秋了。

風早褪去了夏末的軟,裹著冰涼的空氣,刮在臉上帶著點清冽的刺。馬路兩旁的樹葉落得滿地都是,金紅交疊著,被風捲著在柏油路上打旋,踩上去簌簌地響。

我向窗外望去,落滿黃葉的路上,風捲著葉子在半空中旋轉。我當然知道天氣變得有多冷,可是我要美麗。

出門時厚毛外套是肯定要穿的,鞋子也從單鞋換成了短靴,至於可愛的小裙子們,早已經被媽媽束之高閣。老媽說街坊鄰居要一起聚餐,我聽罷馬上從櫃子底翻出了去年聖誕晚會彈鋼琴穿的雪白一字領小洋裝,那件裙子從上次晚會後就再也沒有穿過。

洋裝的面料是啞光的柔緞,垂墜感極好,摸上去細膩得很,不會在燈光下泛出刺眼的光,只在肩頸與裙襬的褶皺處,暈開淡淡的柔光。一字領的剪裁剛剛好,貼著肩線勾勒出纖細的肩頸線條,露出精緻的鎖骨窩,邊緣沒有繁複的裝飾,只縫了一圈細如米粒的珍珠滾邊,抬手落指時,珍珠隨動作輕晃,碎出星點細光,低調又溫柔。

就要見到許久沒見的墨陽哥哥了,我洗了頭,坐在小板凳上用吹風機吹著頭髮,滿腦子都想著有很多很多話要對他說。

重點是,我要問他究竟為啥回來。老家到底有甚麼好,為甚麼偏偏還要回來。我甚至還抱著一絲幻想,他可能會再次逃離故鄉,去上海發展。

老媽一見到我穿著小短裙,馬上朝我大吼一聲:“你就穿這個?不可能!”

“為啥啊?”我直跺腳,“我外面套個厚大衣不就行了?你看我還穿了絲襪!”我掀起裙子給她看我的腿。

“你想凍死啊?都高三了,凍感冒了耽誤功課可不是開玩笑的!”

“去年冬天表演彈鋼琴的時候我也穿了啊,你忘了?”

“演個節目就幾分鐘,這次聚餐要吃好幾個小時,而且那個飯店我去過,可冷得很!”說著她給我拿了一件寬鬆的粉色毛衣,還有秋褲和運動褲。

“不要不要,我就要穿裙子!”

“你就聽你媽的吧,快穿好出發了,我穿這麼多在屋子裡已經一身汗了。”老爸是顆牆頭草,誰厲害往誰那邊倒。

“穿不穿?不穿就別去了。”媽媽的語氣非常厲害。

我最後還是鬥爭不過老媽,只好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土粉色的雪球。

飯店離家只有不到三公里,爸爸說坐公交去,因為那個飯店門口不好停車;媽媽則非要爸爸開車,說為甚麼別人都能找到停車位就你找不到,還說買車是為了幹啥不就是為了不坐公交,還說如果正好碰到了他們被發現是坐公交來的會很丟人。媽媽很講面子,但是誰又不愛面子呢?誰不想在人前總是光鮮亮麗、富足優雅的呢?

於是雙方就交通工具問題又吵了二十分鐘,誰也不讓誰,直到我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才平息了戰爭。

可是,解決了一個問題,另外一個問題又來了。計程車比坐公交車貴,簡直是浪費錢。而且家裡又不是沒有車,因為不好停車放著家裡的車不開而去打計程車,更是罪不容誅。媽媽就此事又在計程車上和爸爸吵了起來,沒完沒了。

我在計程車上望著窗外,車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指尖輕抵上去,暈開一圈冰冷的涼意。窗外的街景在眼前緩緩向後退,街上路人的身影在光影裡忽明忽暗,紅黃綠交替閃爍,我並不快樂。

媽媽的聲音很大,像機關槍,突突突的,沒個歇氣的空檔。她一句接一句,字兒蹦得脆生生的,震的車窗都跟著響。我的耳朵要炸了,但是沒辦法。我不能跳車,我必須要忍受。我們明明是去吃飯的,但是一路上都非常不開心。

因為耽擱了時間,我們到飯店時大家都在等我們了。誰也沒看到我們究竟是搭公交車來的,還是開車來的,還是打出租來的。媽媽白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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