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徐墨陽走到哪裡我就走到哪裡，我讀過他讀過的初中，讀過他讀過的高中，我們甚至高中語文老師都恰好是同一個。我以後還要讀他讀過的大學，去他去過的城市，那時我想要一輩子都掛在他身上，我要他一輩子都衝我那樣笑。
“我以後一定要跟他在一座城市。聽墨陽哥說還想要出國讀研究生呢，要是我也能出國讀大學就太好了！”我經常這樣自言自語，偷偷笑著，心下想著，功課在筆尖刷刷地流淌。
媽媽推門進來送熱牛奶，看到我認真學習的樣子甚是滿意，沒有跟我搭話，便輕輕關上門出去了。只聽到她回到客廳對爸爸說：“咱家姑娘就是好，你看多愛學習，沒枉費我從小培養她。”
“這孩子確實是你操心多，小學初中這些年看把你給累的。不過時不時也得放鬆放鬆，多出去玩玩，別把孩子給逼太緊了。”爸爸嘴上說著，眼睛卻呆呆地盯著魚缸裡的彩虹魚。
“我把孩子逼太緊了？”媽媽嗓門突然提高了八度，她的音調大小就是這樣的捉摸不定，心臟病人不能跟她待在一起。“總不能讓女兒以後像我，窩窩囊囊就這麼跟你白活了大半輩子！”媽媽突然又轉移了話題，“成天就知道看魚！也不是甚麼名貴的魚！這魚能讓你多賺幾塊錢啊？”
媽媽總是說爸爸要是喜歡那些貓啊狗啊的也就算了，卻偏偏喜歡魚，為甚麼連喜歡的動物都比別人在生物學上低一等。
“跟我咋了？也沒少你吃沒少你穿啊，家裡飯不都是我做？”爸爸繼續心不在焉地搭腔。
“那我請個保姆也能做！”
“那你就去請一個唄。”爸爸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早已練就了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本領。
媽媽翻了個白眼，嘟囔道：“現在都奔小康了！你還停留在吃啊穿啊的溫飽上？我都懶得說你。咱家女兒成績好，心氣兒高，一心要強，跟我提過想出國留學，可是咱們能出得起嗎？今年暑假她們學校有個去英國的遊學專案，兩個星期的基本費用就要兩萬五，這還不包括自己在那邊花的錢，要不是咱們沒錢，我早讓她去了！”
“三五萬咱家還是能拿得出來的。”爸爸說。
在爸媽一個月工資才一兩千的年代，那時的五萬塊錢幾乎是我家除了房子外的全部財產了。
“是，拿是拿得出來，掏空了家底那以後還過不過了？她班上那個......那個甚麼劍劍，學習不咋地，每次英語考試才能將將及格，但是人家有錢，就能送孩子出去見世面了！女兒知道了心裡能好受嗎？那是咱們女兒懂事，沒和咱們鬧。”
“出國玩兩個星期也不見得能學到啥。”爸爸繼續負隅頑抗。
“是，跟你窩在這裡一輩子就啥都能學到了！天天盯著魚缸看就啥都能學到了！以後女兒可千萬別找你這種男人，氣死我了！”媽媽差點吼了出來，腦回路又跑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了：“上次你買的那輛破車，我早就說不好看，現在看真是......我都不好意思讓你送我去單位！”
“咋是破車啦？效能好得很！”
“我看像個計程車！四四方方呆頭呆腦的，和你可真像，真是甚麼人開甚麼車......”
家裡隔音不好，每次他們吵架，我就在門縫裡偷偷望著，其實對於這樣的小吵小鬧我也早就習慣了，無非就是媽媽嫌棄爸爸賺錢不多沒本事，爸爸覺得媽媽操心太多要求高。但我也很疑惑，想當年媽媽也是班花，最後怎麼就嫁給了我爸呢。我每次問她為甚麼嫁給我爸，她的回答都是“瞎了眼唄”。小時候媽媽告訴過我，我的名字“鹿愛芷”三個字，是爸爸愛媽媽的意思：爸爸姓鹿，媽媽名叫芷英，名字裡有個“芷”字。但是“愛”這個字，為甚麼我在家裡卻沒怎麼見著呢？傾慕？愛慕？他們甚麼時候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了？
我又想到了墨陽哥哥，對他的感覺，正是有這個“慕”字。他是媽媽口中“有出息”的人，他是見過世面的人，他能幹，他有理想，他是榜樣，他一個人正在上海白手起家，他是我崇拜傾慕的偉大的哥哥。在別的小女孩誇自己爸爸“超厲害”的時候我雖然有點心酸，我並沒有偉大的父親——我只有每天被母親數落的父親，但是一想起來我有墨陽哥哥，誰都沒有的只有我有的強壯的頂天立地的哥哥，我便自豪三分，挺起胸來，你們都不懂我的幸福。
“墨陽哥以後要是去留學呢，我也去留學；墨陽哥要是一直留在上海工作呢，我就去上海讀大學。上次他說甚麼世博會馬上就要在上海舉辦了，要是他能帶我去長長見識就好了。還有上海周邊的古鎮，叫甚麼古鎮來著.......”我任由思緒紛飛。
我懷著這些期待和幻想，就這樣過了一年一年又一年。轉眼我就升高三了，墨陽哥哥也在上海工作了三年多。我開始把我的目標大學貼在床頭、書桌旁、衛生間裡，時時不忘提醒自己，一定要考去上海，墨陽哥在那裡等著我呢。
直到有一天，媽媽邊擺碗筷邊問我：“徐默陽，還記得吧？你小時候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面的，不過他在上海工作後就很少回來了。”
“記得啊，咋了？”我若無其事地答道，心中卻默默甜笑，“可天天想著呢。”
“他要回來了。剛你爸買菜的時候碰到他媽了，說是要回來工作，上海待不下去了。”
“啊........”我震驚地差點失聲，“為甚麼！在上海不是工作地挺好？”
“好甚麼好，你還小，不懂。上海房價這些年成倍地翻，現在貴的嚇死人，就算他畢業這麼多年了賺的那些錢也不夠啊。他家跟咱家一樣，在上海買房是別想了。”說著便瞥了一眼端著西紅柿雞蛋湯正在上菜的爸爸，明顯是說給他聽的。
“我們家......買不起房嗎？”高中的我，對金錢、房價、城市之間的差距這些世俗的東西，哪有甚麼概念。
“那得看在哪買。我們家的房是單位分的，現在上海哪還有這麼好的事！”媽媽繼續說，“在上海，他一個外地的，家裡出不起錢買房子，工作又賺的不夠多，整天累死累活也買不起房，到現在了連個物件還沒找。”
我察覺到媽媽的語氣中已經有瞧不上他的意思，便反問：“你之前不是還誇他嗎？還讓我向他學習？”
“唉，我也就是在他父母跟前客氣客氣，你以為我說的是真心話呢？現在上海遍地都是重點大學的學生，大公司更是不缺人。他上的大學放到咱們這個小地方來看當然是好，但是在上海還是排不上號。大城市優秀的人太多了，不缺他一個，不少他一個。想在大都市立足，不是說上一個大學就能解決得了的。你看，他在上海混了那麼多年，房子、媳婦一個沒混上，究竟混了個啥？你還小，這些都不懂。一個人在老遠的外地打拼，很孤獨的，他能堅持這麼多年也算是不錯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回來工作也挺好，老家是個安穩的地方，畢竟以他的條件在我們這個城市還是非常不錯的。”媽媽劈了啪啦說了一大堆，我似懂非懂。
爸爸趕忙搭腔道：“聽他媽說回來是在國企工作，已經談妥了，還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給他介紹物件呢。”
媽媽接著說：“墨陽算可以，這些年在上海也存了些錢。這幾天讓他媽幫忙在單位附近看房子呢，一百平米的房子首付二十來萬，這要是在上海我可不敢想。”
“上海的話，首付至少要二百萬吧？”爸爸問。
“二百萬，哼，咱們一輩子也沒存夠那麼多錢。”媽媽白了一眼他。
“還是回來好喲！”說著爸爸把一塊肥油油的紅燒肉塞進嘴巴里。
“好甚麼好！”媽媽突然厲色道，“咱家女兒以後可是不回來的，跟他可不一樣。我希望我們家小芷飛得越遠越好，越高越好。”媽媽邊說邊往我碗裡夾肉。
我的腦子被突如其來的拳頭擊中了，只無神地看著媽媽的眼睛順著她答道：“我不會回來的。”
我回到房間裡在書桌前呆呆地坐著，想不通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哥哥上的大學還不夠好嗎？還是他的工作能力不夠強？為甚麼媽媽篤定地認為，我會和他不一樣呢？我能聽出來，她口中的“挺好的”，明明就是不夠好，是一種退而求其次的無奈，是那種“算了吧，這樣也還行”的妥協。那她想讓我以後有多“好”呢？
媽媽一直教導我要樹立遠大的理想。但有一次我問她：“那你的理想是甚麼？”她說她的理想就是小芷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可這算甚麼理想啊？那我的理想還是以後我的孩子能實現他的理想呢！
可理想一定要在上海實現嗎？墨陽哥哥的回來與我的出去真的意義不同嗎？現在哥哥要回來了，我還要去上海嗎？現在我去上海還有甚麼意義呢？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心裡有無數個問題不知道可以去問誰，只安慰自己：那就沒有意義吧。若是人生真的終究沒有意義，那麼一切所為便皆是意義了。
呆坐了一陣，想起馬上就要月考，我還是逼自己翻開了第五單元英語練習卷，埋頭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