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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026-04-09 作者:穆天山

第4章

“我的小芷妹妹都長成大姑娘啦!不過臉可是越來越圓了,高三營養太好長胖咯?”這是墨陽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他故意說的很大聲,帶著非常誇張的表情,嘴巴笑著咧到下巴根。

我一時間不知該回答甚麼好,只覺得非常尷尬。哪有女生被人說胖會開心的?我本就不是大大咧咧的人。況且,我原以為墨陽哥會像過去一樣先問我功課。

墨陽媽媽看出了我不知所措的尷尬表情,趕忙替我說道:“小女孩嘛!青春期正常的!再說了小芷就是嬰兒肥還沒下去呢,人沒長開呢,你看身上,還是有腰有胸的嘛!”

墨陽媽媽說出這種話,讓我更加尷尬了。我的手不知道往哪裡擺,眼睛也不知道該看誰。我實在太羞怯了。我承認,我不夠成熟,我開不起玩笑。我有點後悔不該來的。我真沒想到,會是這種開場。我慫了。

在座的其他人倒是沒當回事,大家鬧哄哄地一笑,就完了。我媽邊脫大衣邊用她一貫的大嗓門(她自認為這是正常的音量)說:“哎呦,你可有福了!瞧瞧墨陽這大小夥子,要身材有身材,要學歷有學歷的,以後都能陪在你身邊孝順你了!這該多好!”

媽媽是一向會說場面話的。她知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她在社交這一點上可沒有問題。

“哪裡哪裡,你家女兒以後也有出息,成績那麼棒,畢業後肯定就去那些沿海城市發展啦!不過獨生女在外面,你們夫妻該總牽掛著了。”墨陽媽媽說。

“我沒事!主要看小芷,她想去哪裡我都不攔著她,只要她有那個本事。”媽媽轉過頭對我說:“你和墨陽也是許久都沒見了吧,你多問問墨陽高考的事,以後報考專業時多探討探討,人家畢竟大城市待過的,是見過世面的人。我和你爸是指望不上給出啥建議了。”

“是,現在社會變化快,我們早就跟不上了,學甚麼也學不會。”小鄭阿姨附和道。小鄭阿姨也是我們的老熟人了,女兒阿青前兩年去上了大學,唸的是中文系。

聽到這話,我總是想插嘴。這些大人,為啥你們總說自己跟不上,為啥你們自己不能學,為啥你們不學非要讓我學。我給憋回去了。我不想問墨陽專業的事,覺得俗,學甚麼不是學,要說人才,各行各業都缺。只要能在一個自己感興趣的領域中做到最頂尖,學甚麼都不怕。我只想趕快知道他為甚麼回來,我不信之前媽媽說的那些,我要親自問他。不過剛開始她們一直都沒提到墨陽的事,只是在瞎扯些鄰里間的八卦。

每次政治老師在講臺上講“三俗”,我就想起我媽媽楊芝英女士、墨陽媽媽、以及小鄭阿姨,她們三個就是三俗。家長裡短的俗事,各色各樣的俗人,中年婦女最喜歡的俗物,沒有她們不知曉。探聽別人、打量別人、評判別人是她們的擅長,然而她們的友誼也大部分靠這個來維護。和這三位媽媽吃飯,永遠都不缺八卦。

“哎,聽說初月媽媽還沒再找吶?”小鄭阿姨最先發問。

“可不,丈夫都死了那麼多年了,還守著呢!”墨陽媽媽表示驚歎。

“要我說,咱們可別瞎操心人家了。她老公死了之後給她留下不少錢呢,要是真再找一個,那不平白給人分了去?”我媽媽最在乎人家老公有沒有錢。

“你懂啥,現在可以婚前財產公證呀!要我說人家是把心思都放在女兒身上,這不今天我又在書店看見她給女兒買書呢!”

“她可不是給女兒買,上次我在書城碰到她,看她買了一堆考研的輔導資料,一問才知道,她居然要考研究生!”

“啊,她都多大啦?這把年紀還考研究生?”

“哎,沒老公當然大把時間咯,估計是想著陪女兒一起去讀吧!”

三位媽媽講完這個話題後紛紛搖搖頭,有的拿起紙巾擦嘴,有的一飲而盡杯子裡的酒,不知是嫉妒,還是佩服。

說起買書,三位媽媽逛書店的頻率可與逛商場相比肩,我經常在新華書店見著她們。不過她們只買書,不讀書。甚麼補習資料,文學作品,那都是給孩子買的,她們自己可不費力去讀。她們最喜歡的句式就是:“哎,我這輩子是不指望了,以後女兒(兒子)有出息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聽說書媛了嗎?住3棟那個小姑娘?”小鄭阿姨問,這顯然是又開啟了一個新話題。

“知道啊,聽說她沒考好要復讀一年。”我媽邊嚼著海帶邊說。她素菜吃得最多,總說人到中年稍不留神肚子上的二兩肉就能藏遙控器。

“人家心氣兒高,她媽可覺得自家女兒非清北不上呢,結果分數只夠川大,硬是逼著書媛要復讀。”墨陽媽媽好像很知情的樣子。

“川大都不去啊,再讀一年可真夠累的。”

“可不是嗎,上次我見著她放學回來,小臉蠟黃的,沒之前水靈了。本就柔柔弱弱的樣子,這下看起來更是一陣風都能給刮跑咯。聽說她都得抑鬱症了!”小鄭阿姨壓低了聲音:“聽說還去精神病醫院看了呢。”

“啊!不會吧!我昨天見到她,她還跟我打招呼呢!”墨陽媽媽吃驚地把眼睛瞪成一個大西瓜。“要我看呀,都是她媽給逼的!沒那命還非要爭!”

抑鬱症又不是神經病,抑鬱症又不是不會說話打招呼,我心裡想,如果能用復讀的一年時光去爭取一個能影響一生的教育機會,未必不可。這些媽媽們的姿態總是很高,經常還沒搞清楚事實,就用自以為的正確觀點去評判別人。

書媛是我和初月的學姐,因為都住同一個小區,父母又互相認識,所以我們從小就在一起讀書玩耍,過去總是書媛帶著我和初月,我們三個經常窩在小公園的涼亭裡大快朵頤一個下午。初月每每讀完一本書都會寫好心得拿給書媛姐姐看,書媛姐姐後來笑著說你不用再拿給我看了,你的寫作水平已經超過我了,你是有天賦,以後老天爺會賞飯吃。而小學老師則懷疑初月抄襲,初月說我沒抄,不信我當場寫給你看,老師就讓初月隨便寫一篇讀過文章的讀後感,當時只有五年級的初月寫了古文觀止中的《為徐敬業討武曌檄》,中規中矩地分析了駱賓王的寫作手法和文章層次,並指出雖然作者在思想上有歷史的侷限性,但文章仍不愧為天下第一檄文,老師這才罷休。

而我則是甚麼雜書都讀,沒有特別偏愛的作者,也沒有特別喜歡的風格。總之是老師推薦的我就讀,書店中的暢銷讀物我就讀,書媛和初月說好的書我就讀,就像我最喜歡的四川牛油火鍋一樣,只要鍋底料好,甚麼東西都扔進去亂涮一通,全都入味。

但是高二寒假過後,書媛突然就變了。她再也不和我和初月一起讀書了,再也不找我們喝奶茶吃烤羊肉串了。我也很少看見書媛姐姐笑了,問她甚麼也只是淡淡地回,與人講話都好像是被迫營業,那感覺像是書媛一夜之間被長大了,不像是自己長大,像被甚麼東西吊起來,狠狠拽扯著,硬是把她與我們的距離生生拉開,她一個人彷彿腳下空空的,沒有根莖,只是孤孤地懸在那裡。她再也不與我們高談闊論三毛和梭羅了。

宴席間我始終沒吱聲,墨陽媽媽說我是個“不愛說話的冰雪美人兒”。墨陽哥哥說不對,小芷妹子長的頗具古典風韻,雙頰飽滿櫻桃小口,應該是個豐滿的唐朝美人。大家哇哇大笑,噴出了牙齒縫間的口水,嘴巴誇張地笑到了鼻子上面。

我原以為墨陽不會對這些話題感興趣,以為他仍然是當初那個沉靜少年。但墨陽哥哥現在如魚得水,八面玲瓏,就算是媽媽間的無聊話題他也能搭上。我瞬間覺得,墨陽好像跟媽媽才是同齡人,不是跟我。能聽我認真說話,並且能夠講出讓我想認真聽的話的朋友至始至終都只是初月和書媛,墨陽好像不是。

“吳老師的女兒吳意誠不錯啊,說起來也是相熟的,就是和墨陽很久沒見了。”我媽真的把人家的話放心上了,一本正經地就要給墨陽牽線搭橋。

我猛然轉頭看向墨陽,他也望著我,但他又快速轉移了視線,立刻回說:“啊......對,對,我記得她的。”

“哎呦對哦,我咋沒想到呢!”墨陽媽媽突然興奮起來,對著墨陽說,“我記得吳老師也教過你吧!他們家女兒多大了?”

“剛大學畢業,被他爸安排進六小當老師了。”我媽積極地很,像是給自己的兒子相親一樣。

“老師好啊,顧家,那閨女長得也不錯的。”墨陽媽媽拍拍墨陽的手肘說,“回去趕緊約人家見一面啊,晚了好姑娘該被人搶走了。”

墨陽只是支支吾吾地說等先把工作安定下來再說吧,也並沒有回其他的甚麼。那一天吃飯,我與他正好面對面坐著。從開始到結束,我感覺墨陽一直都不敢看我,卻又認認真真地在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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