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元鼎元年的九月,漠北的草原已經鋪滿了枯黃的牧草,秋風卷著沙礫,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匈奴王庭附近的地牢裡,潮溼的寒氣沁入骨髓,安安蜷縮在稻草堆上,身上那件破舊的羊毛氈早已抵擋不住日益濃重的寒意。他的臉頰比去年更瘦削了,眉骨上的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卻讓那雙眼睛愈發像草原上的孤狼,透著不屈的執拗。
他已經在這裡被關押了幾年。左賢王似乎早已忘了他這個 “漢家質子”,既沒有再折磨他,也沒有釋放他,就像把他當成了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丟在角落裡任其自生自滅。只有每天送水的老奴,會偶爾偷偷塞給他一塊發硬的奶餅,用蹩腳的漢話說:“孩子,活著…… 才有希望。”
希望?安安常常在心裡問自己,希望是甚麼?是回到那個模糊記憶裡的長安?還是找到那個只在夢裡出現的、溫柔喚他 “安安” 的娘?
他還記得很小的時候,還在望海村的小院裡,娘抱著他坐在一棵開滿白花的樹下,指著天上的流雲說:“安安,等你長大了,娘就帶你去長安,去很多地方玩。” 那時的陽光很暖,孃的懷抱很軟,可現在,他連孃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
這日午後,地牢的門被推開,送水的老奴蹣跚著走進來,手裡除了水罐,還多了一塊熱乎的肉乾。他把肉乾塞給安安,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憐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
“老丈,” 安安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最近…… 有沒有漢朝來的訊息?”
老奴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壓低聲音,用漢話說:“前幾日…… 漢朝來了使者,說…… 說長安城裡,的寧夫人…… 沒了。”
“寧夫人”?
安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巨石砸中,瞬間墜入冰窖。他死死地盯著老奴,手指因為用力而攥緊了身下的稻草,指節泛白:“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老奴被他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卻還是重複道:“就是…… 漢朝皇帝的寧夫人,聽說…… 是自縊的,就在上元節那天……”
寧夫人…… 阿寧……母親的名字……
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安安的心臟。他的眼前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甚麼也聽不見了。
是娘!一定是娘!
雖然他記不清孃的名字,可他知道,娘在望海村大家都叫她阿寧,老奴說的那個 “寧夫人”,一定就是他的娘!
她死了?那個溫柔喚他 “安安” 的娘,那個他日思夜想想要找到的娘,竟然死了?還是自縊?
為甚麼?她為甚麼會死?是被人欺負了嗎?是那個把他抓到匈奴來的皇帝嗎?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像海嘯一樣席捲了他,讓他渾身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他想大喊,想質問,想衝出去為娘報仇,可他只是一個被關在地牢裡的囚徒,那裡也去不了。
“娘…… 娘……” 他癱坐在稻草堆上,一遍遍地呢喃著這個在夢裡喊了無數次的稱呼,聲音嘶啞,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老奴看著他悲痛欲絕的樣子,搖了搖頭,嘆息著離開了,地牢的門再次關上,將他重新鎖進了黑暗和絕望裡。
那一晚,安安沒有閤眼。悲傷過後,一股強烈的決心在他心底生根發芽 —— 他要回去!他要回長安!他要查明娘死亡的真相!如果娘是被人害死的,他要為她報仇!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制。他開始像瘋了一樣觀察地牢的環境,尋找逃跑的機會。他發現地牢的角落有一塊鬆動的石板,下面似乎是空的。
接下來的幾天,他趁著送飯的間隙,偷偷地用一塊磨尖的石頭撬動那塊石板。手指磨破了,鮮血染紅了石頭和泥土,他也毫不在意,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逃出去!
終於,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石板被他撬開了,下面是一條狹窄的排水溝,散發著刺鼻的惡臭,卻通向外面的世界。
念安沒有絲毫猶豫,鑽進了排水溝。汙水沒過了他的膝蓋,冰冷刺骨,惡臭幾乎讓他窒息。他咬緊牙關,在黑暗中艱難地前行,不知道爬了多久,終於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從排水溝裡鑽出來,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荒僻的草地,離王庭已經有一段距離。風雨打在他的臉上,冰冷而清醒。他沒有回頭,辨明方向,朝著南方 —— 漢朝的方向,拼命地跑去。
逃亡的日子比他想象中還要艱難。漠北的九月已經開始下雪,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面板。他沒有食物,只能挖野菜、掏鳥蛋,甚至在雪地裡捕捉老鼠充飢。他沒有衣物,只能撿拾別人丟棄的破舊皮毛,勉強抵禦風寒。
他遇到過兇狠的狼群,憑著一股狠勁和從匈奴人那裡學來的技巧,才僥倖逃脫;他走過冰封的河流,掉進冰窟窿裡,差點被凍死;他被匈奴的巡邏兵發現過,拼命奔跑,鑽進密林,才得以躲藏。
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可一想到娘溫柔的眼神,一想到那個未解的真相,他就又咬牙堅持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只是憑著一股執念,朝著南方不停地走。
身上的傷口結了又破,破了又結,腳上的血泡磨成了繭子,又磨破,露出鮮紅的血肉。他的頭髮變得像枯草一樣,臉上沾滿了汙泥和風霜,看起來像個小乞丐,可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不知走了多少個日夜,當他終於看到遠處連綿的城牆,聽到城樓上傳來熟悉的漢話時,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這有個孩子!”
“好像是個漢人!”
“快抬進去,請軍醫看看!”
模糊中,他感覺到有人把他抬了起來,聽到了熟悉的語言,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暖流,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床鋪上,身上的傷口被包紮好了,旁邊坐著一個穿著鎧甲的中年男人,正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
“你是誰?從哪裡來?” 中年男人問道,聲音洪亮。
安安掙扎著坐起來,看著眼前的漢人,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我…… 我叫李念安,我要回長安…… 我要找皇帝……”
他的話讓中年男人吃了一驚。一個從匈奴逃回來的孩子,竟然要找陛下?
“你找陛下做甚麼?” 中年男人追問,眼神變得警惕起來。
“我娘…… 我娘寧夫人死了,我要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安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卻異常堅定,“我娘是寧夫人,他們說自縊……”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變。寧夫人自縊的訊息,早就傳遍了整個天下了,只是沒想到,這個從匈奴逃回來的孩子,竟然說是她的兒子!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此事上報給了五原郡的太守,太守又快馬加鞭,將訊息傳到了長安。
訊息傳到承明殿時,劉徹正在看送來的軍報。聽到 “匈奴逃回來一個叫李念安的孩子,自稱是寧夫人的兒子” 時,他拿著竹簡的手頓了一下,眼神複雜。
陳阿嬌…… 李念安……
又是他們。
他沉默了很久,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貼身宦官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不知道陛下會如何處置這個孩子。按照陛下以往的性子,這個李柘和陳阿嬌的孽種,怕是活不成了。
“他現在在哪裡?” 劉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回陛下,還在五原郡,由太守看管著。” 貼身宦官連忙回道。
劉徹放下竹簡,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黃葉,眼神悠遠。
陳阿嬌已經死了。
那個他愛過、恨過、糾纏了半生的女人,已經化作了一抔黃土。她的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裡某個塵封的角落,也讓那些積壓了多年的恨意,突然變得索然無味。
殺了李念安?能改變甚麼?能讓陳阿嬌活過來嗎?能抹去那些不堪的過往嗎?
不能。
他看著窗外,想起了陳阿嬌自縊時的樣子,想起了她嘴角那抹解脫的微笑,想起了那枚她緊握的鳳紋玉佩。或許,是時候放下了。
“傳朕旨意,” 劉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將那孩子帶回長安,交給衛青,讓他…… 好好撫養。”
貼身宦官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交給…… 大將軍?”
“嗯。” 劉徹點了點頭,“給他改個名字,叫衛3登吧。”
衛登。
姓衛,名登?
或許,這也是一種補償?或許,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與陳阿嬌、李柘相關的名字,徒增煩惱。他自己也說不清。
“是。” 貼身宦官不敢再多問,連忙領旨下去。
不久後,安安被送到了長安,交到了衛青的手中。當衛青告訴他,陛下賜他姓衛,名登時,他愣了很久。
衛登……
他不再是安安了嗎?那個娘在夢裡喚的名字,就這樣被抹去了?
可他沒有反抗。他知道,這是他能留在長安,能查明真相的唯一機會。
衛青對他很嚴厲,教他讀書,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兒子一樣培養。軍營裡的生活很苦,訓練很嚴苛,可衛登從來沒有抱怨過。他把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化作了前進的動力,拼命地學習,拼命地訓練,想要變得更強。
他要活下去,要變得足夠強,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能查明娘死亡的真相。
多年後,漠北的戰場上,出現了一位年輕的將領,他作戰勇猛,戰術靈活,屢立奇功,深受將士們的愛戴。劉徹封衛登為發乾侯,食邑一千三百戶。人們都叫他發乾侯,知道他是大將軍衛青的養子,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經叫李念安,是一個從匈奴地牢裡逃出來的孩子,心裡藏著一個關於母親的、永遠的秘密。
這場跨越了漠北草原和長安宮牆的逃亡,最終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為李念安的命運畫上了一個逗號。他沒有找到最初想要的答案,卻以一種全新的身份,開始了新的人生。
而長安城裡的劉徹,偶爾聽到衛青提起衛登的名字時,只是沉默地喝著酒,眼神裡帶著一絲無人能懂的複雜。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那些愛恨情仇,那些生死別離,終究會被時間沖淡,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歷史的長河裡,偶爾泛起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