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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百六十章

初春的風裡開始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吹得宮道旁的柳樹枝條微微泛綠,卻吹不散未央宮上空那層沉悶的氣息。自陳阿嬌自縊後,劉徹的脾氣就變得愈發陰晴不定,承明殿裡的氣氛常常像拉滿的弓弦,稍有不慎就會斷裂。

這日午後,劉徹處理完政務,心裡莫名地煩躁,便揮退了貼身宦官和侍女,獨自一人朝著雲光殿走去。他自己也說不清為甚麼要去那裡,或許是想看看陳阿嬌生活過的地方,或許是想尋找些甚麼,又或許,只是單純地無處可去,或許……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去雲光殿,反正他就是毫無目的的來到了這裡。

雲光殿早已人去樓空,宮女宦官們被遣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個老僕在收拾。殿內的陳設依舊,只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清的味道。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顯得殿內空曠而寂寥。

劉徹走到陳阿嬌曾經坐過的軟榻邊,上面還放著一個未繡完的荷包,針腳細密,上面繡著半朵桃花。他拿起荷包,指尖拂過冰涼的絲線,彷彿還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溫度。

“陛下,這些是寧夫人留下的一些雜物,老奴正準備收拾起來。” 一個老宦官抱著一箇舊木箱,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看到劉徹,嚇得連忙跪下。

聞言劉徹的目光落在那個舊木箱上,箱子是普通的榆木做的,邊角已經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裡面裝得是甚麼?” 他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回陛下,都是些寧夫人平時的一些書…… 一些舊物件還有一些別的雜物。” 老宦官低著頭,不敢看他。

劉徹揮了揮手,示意他開啟箱子。老宦官顫抖著開啟鎖釦,裡面果然放著一些竹簡,大多是詩經論語之類的,還有幾卷別的書籍,竹簡磨損的有些厲害。記得這些東西是當年將陳阿嬌從望海村抓回來時候,一股腦帶回來的,東西有些年頭了。

劉徹的目光在那些竹簡上掃過,當看到一卷竹簡的字型時,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不是她的字型,因為陳阿嬌的他認得。他伸手拿起那捲竹簡翻開一看,裡面的字跡蒼勁有力,帶著一股書卷氣,他確定不是陳阿嬌的筆跡。

在手抄本的結尾上,寫著兩個字:李柘著。

李柘……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劉徹的心臟。他的手猛地一顫,竹簡差點掉在地上。他怎麼會忘了這個人?那個搶走陳阿嬌,讓她心甘情願流落鄉野的男人。

一股無名火瞬間湧上心頭,他正想著將竹簡燒掉。可當他翻到中間時,卻愣住了。

竹簡的空白處,有一些娟秀的批註,字跡清麗,正是陳阿嬌的筆跡。

“此處所言稻作之法,望海村似有不同,可試之。”

“桑蠶之事,明遠所言甚是,只是需注意防潮。”

“此草名為馬齒莧,可食用,亦可入藥,望海村田埂上多有生長。”

那些批註,大多是關於農桑之事的,語氣親暱而自然,帶著一種平等的探討和默契的交流。有些地方,還畫著小小的示意圖,一個是李柘的簡筆畫,一個是陳阿嬌的細緻勾勒,相映成趣。

劉徹的手指停留在那些批註上,指尖冰涼。他彷彿能看到,在望海村的茅屋裡,陳阿嬌和李柘並肩坐在燈下,一個看書,一個批註,偶爾抬頭相視一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油燈味和書卷氣。

那是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平淡而溫馨的畫面。

他想起陳阿嬌做皇后時,他也曾陪她看過書。可那時,她總是嬌縱地靠在他懷裡,要麼嫌書裡的內容枯燥,要麼就纏著他講外面的趣事,從未有過這樣專注而平和的神情。

他想起她化名 “寧雲” 時,雖然溫順,卻總帶著一絲疏離,彷彿心裡藏著甚麼秘密。他以為那是她作為逃亡者的警惕,卻從未想過,那或許是她對另一種生活的懷念。

這些批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陳阿嬌的另一面 —— 一個褪去皇后光環,放下驕傲和怨恨,只想和愛人過著平淡生活的普通女人。而這一面,是他從未見過,也永遠無法擁有的。

“明遠……” 劉徹低聲念著這個稱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苦澀。她從未這樣叫過他,從未用這樣親暱的語氣提起過他。在她心裡,李柘才是她的依靠,她的歸宿,而他,不過是一個掠奪者,一個囚禁者。

他繼續往後翻,批註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隨意。有時是對李柘觀點的反駁,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 “哼” 字;有時是對某個問題的困惑,畫著一個大大的問號;還有一次,李柘在竹簡邊緣寫了一句 “阿寧今日做的桂花糕甚甜”,陳阿嬌則在下面回了一句 “就你嘴甜”,後面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那笑臉畫得很簡單,卻透著一股鮮活的、少女般的嬌憨,與他印象中那個或驕縱或怨恨的陳阿嬌,判若兩人。

劉徹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他一直以為,陳阿嬌對李柘的感情,不過是一時的新鮮感,是對他的報復。可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批註,看著那些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親暱和默契,他不得不承認,他們之間的感情,遠比他想象的要深厚、要真實。

那是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在共同面對生活的瑣碎和艱難中,慢慢滋生、慢慢沉澱下來的感情,像望海村的海水一樣,平靜卻深沉。

而他和她之間,除了年少時的一句 “金屋藏嬌”,剩下的似乎只有權力的較量、無盡的猜忌和無法彌補的傷害。

他猛地握緊竹簡,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他想把這本該死的竹簡毀了,想把那些刺眼的批註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可當他看到上面李柘的名字,看到那些娟秀的字跡時,卻又遲遲下不了手。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是她和李柘愛情的見證。毀了它,就能改變甚麼嗎?就能抹去她曾經愛過李柘的事實嗎?就能讓他心裡的那點悔意和空虛消失嗎?

不能。

劉徹拿著那本竹簡,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梢。陽光照在他臉上,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他想起了陳阿嬌自縊時的樣子,想起了她嘴角那抹解脫的微笑,想起了她緊握的那枚破損了的鳳紋玉佩。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錯了。他以為佔有就是擁有,以為權力可以掌控一切,卻忘了,人心是無法被強迫的。

其實劉徹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阿嬌姐早在被他廢入長門宮時候就離開了,那個被他從望海村抓回來的陳阿嬌,是穿越而來的現代靈魂。

劉徹以為陳阿嬌愛上了別人,他以為陳阿嬌給他帶來的恥辱,其實都不是。其實他的阿嬌姐到死都是愛著他的,只是真正的陳阿嬌早就不在了。劉徹痴纏多年的人其實已經是另一個人了,如果劉徹能好好對待後來得陳阿嬌,能放下之前的執念,那陳阿嬌也許不會死也許會將心中的那點秘密告訴他,可惜世間沒有後悔藥,失去的不會重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陽光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殿內的光線越來越暗,只有他手裡的竹簡,在昏暗中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來人。” 劉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守在殿外的宦官連忙走進來:“陛下。”

“拿火盆來。”

宦官愣了一下,不知道陛下要火盆做甚麼,但還是不敢多問,連忙去取了一個火盆,放在劉徹面前。炭火燒得很旺,發出 “噼啪” 的聲響,映著劉徹複雜的眼神。

劉徹看著火盆裡跳動的火苗,深吸一口氣,然後將那本竹簡,緩緩地放進了火盆裡。

火苗迅速點燃了竹簡,將那些蒼勁的字跡和娟秀的批註吞噬。

李柘的名字,陳阿嬌的批註,他們之間那些平淡而溫馨的對話,那些他從未參與過的時光,都在這熊熊烈火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劉徹靜靜地看著,眼神空洞,沒有任何表情。直到整本竹簡都被燒盡,只剩下一捧黑色的灰燼,他才緩緩地轉過身,離開了雲光殿。

他沒有回頭,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火盆裡的炭火依舊在燃燒,映著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刺眼。那些被燒燬的字跡和批註,或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卻會像一根刺,永遠紮在劉徹的心裡,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隱隱作痛。

這場無聲的焚燒,燒掉了李柘的遺物,燒掉了陳阿嬌的筆跡,卻燒不掉那段真實存在過的感情,也燒不掉劉徹心中那日益濃重的悔意和空虛。

他以為銷燬了證據,就能抹去一切,卻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刻在心上,就再也無法磨滅。而那本被燒燬的竹簡,成了他和陳阿嬌之間,又一個無法言說的秘密,一個永遠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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