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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2026-04-09作者:北洛春寒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元鼎元年的正月,長安的積雪尚未消融,寒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座宮殿裡剛剛逝去的生命哀悼。雲光殿內,燭火搖曳,映著滿地的狼藉 —— 打翻的藥碗,散落的粗布衣裳。那根懸在房樑上的白綾,雖然已經被宮人小心地收了起來,卻彷彿在空氣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影子,讓人不寒而慄。

劉徹坐一言不發的坐在陳阿嬌曾經坐過的軟榻上,手裡僅僅攥著那枚破損的鳳紋玉佩,還有那片繡著 “柘” 字的碎布。玉佩的冰涼和碎布的粗糙硌得他手心生疼,卻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已經十天了,但是劉徹還是不相信陳阿嬌已經死了。

自從那天在雲光殿看到她冰冷的屍體,他就一直這樣,沉默地坐著,不吃不喝,也不處理政務。衛子夫和衛青幾次想勸,都被他用眼神逼退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卻又被一種莫名的、沉重的情緒填滿,讓他喘不過氣。

“陛下,寧夫人該入土為安了。” 貼身宦官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他知道陛下的心情,也知道這件事不能再拖了。寧夫人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再拖下去,於禮不合。

劉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枚破損的玉佩和碎布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入土為安?阿嬌姐還好好為什入土為安?

她想去哪裡安?是想回望海村?還是去日南郡和李柘葬在一起?

他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她曾經是他的皇后,現在是他的 “寧夫人”,就算死了也是他劉徹的女人,死了也只能葬在他為她安排的地方,只能以他允許的身份存在。

“傳朕旨意。” 劉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夫人寧雲以夫人之品階,安葬在茂陵,不必起墳頭,不必立墓碑,更不必寫入皇家記錄。”

貼身宦官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 以夫人之禮安葬,還…… 還不立墓碑,不寫入史皇家記錄?這樣恐怕不妥……”

這也太寒酸了,太不合規矩了。就算是失寵的夫人,也該有個像樣的葬禮,至少要在宗譜上留下一筆。更何況,她曾經是大漢的皇后啊!對於死去寧夫人底細,他比誰都清楚,何況死的時候也是正經夫人品階,又沒有被廢,這種處置怕是不妥。

“怎麼?朕的旨意,你敢違抗?” 劉徹猛地抬起頭打斷貼身宦官的話,眼神冰冷,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辯解顯得欲蓋彌彰,“她僅僅是‘寧夫人’而已,一個普通的、伺候過朕的夫人罷了,不需要過分的鋪張浪費!她也不是甚麼廢后陳阿嬌!從來都不是!”

他像是在說服貼身宦官,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他要抹去她作為 “陳阿嬌” 的最後一點痕跡,要讓所有人不僅都忘記那個驕縱、任性、背叛過他的皇后,更要忘記那個溫順、聽話、最終死在他身邊的 “寧夫人”。

只有這樣,他才能假裝,他們之間那些痛苦的糾纏、那些無法彌補的傷害,都從未存在過。

只有這樣,他心裡的那點悔意和空虛,才能被強行壓下去。

“奴奴不敢。” 貼身宦官嚇得連忙跪倒在地,“奴婢這就去辦。”

“等等。” 劉徹叫住他,眼神複雜地看著那枚玉佩和碎布,“棺木裡…… 就放些她平時穿的衣物和常用的東西,不必放任何貴重物品。”

尤其是這枚玉佩和碎布,不能跟著她一起下葬。這是她和李柘的信物,是她心裡沒有他的證明,他不允許這些東西陪著她,汙染了她最後的安寧 —— 或者說,汙染了他為自己營造的假象。

“是。” 貼身宦官不敢多問,連忙退了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雲光殿悄無聲息地忙碌起來。工匠們連夜打造了一口簡單的梓木棺,沒有任何雕刻和裝飾,只刷了一層薄薄的黑漆,看起來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宮女們整理了陳阿嬌的遺物,大多是些粗布衣裳、舊木梳、普通的瓷器,還有幾件念星送她的小玩意兒,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

張娘子看著那些被整理出來的遺物,哭得老淚縱橫。她想把那枚破損的鳳紋玉佩和 “柘” 字碎布放進去,卻被劉徹貼身宦官攔住了。

“張氏,陛下有旨,棺木裡只能放這些東西。” 劉徹貼身宦官的語氣很無奈,“姑姑就別為難我了。”

張娘子知道,這是劉徹的意思。他連她死後,都要剝奪她最後一點念想,都要抹去她作為陳阿嬌的最後一點痕跡。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工匠們將那些簡單的遺物放進棺木,然後蓋棺定論。

安葬的日子選在了一個陰沉的清晨,沒有任何儀式,沒有任何弔唁的人,只有幾個抬棺的工匠和幾個負責護衛的侍衛,在劉徹貼身宦官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朝著長安城外的茂陵走去。

馬車緩緩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車輪碾過積雪,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棺木被穩穩地放在馬車中央,上面蓋著一塊普通的黑布,像一個不起眼的包裹。

街道兩旁,偶爾有早起的百姓探頭探腦,好奇地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卻沒有人知道,這棺材裡躺著的,曾經是大漢最尊貴的女人。

茂陵很大是當年劉徹為自己死後選的風水寶地,地處渭北,地勢開闊,先後有多位功臣和早亡的寵妃埋葬此處。可陳阿嬌被安葬的地方,卻是茂陵最偏僻的一個角落,緊挨著一片荒草叢生的窪地,周圍連一棵像樣的樹都沒有。

工匠們按照劉徹貼身宦官的吩咐,挖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坑,將棺木放了進去,然後用土輕輕掩蓋,沒有起墳頭,沒有立墓碑,甚至連一點標記都沒有留下。如果不是親眼看著下葬,沒有人會知道這裡埋著一個人。

“好了,都散了吧。” 劉徹貼身宦官看著那片被填平的土地,心裡五味雜陳,“記住,今天的事,誰也不許說出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工匠和侍衛們連忙點頭,誰也不敢多言。他們拿著工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劉徹貼身宦官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平整的土地,又看了看遠處那些高大的墳冢和華麗的墓碑,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曾經的大漢皇后,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連個名字都不能留下,像一粒塵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不知道陛下這樣做到底是為了甚麼,是恨她入骨,還是…… 另有隱情?

但他不敢問,也不敢想。他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這個荒涼的角落。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草屑,落在那片平整的土地上,很快就將那一點點人工的痕跡掩蓋了。

彷彿,這裡從來都沒有埋過甚麼人。

彷彿,“寧夫人” 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彷彿,陳阿嬌也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長安城依舊繁華,未央宮依舊威嚴。劉徹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樣子,處理政務,批閱奏摺,彷彿雲光殿裡的那場死亡,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

他再也沒有提起過 “寧夫人”,也沒有提起過陳阿嬌。宮裡的人都很有眼色,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彷彿這兩個名字,連同那個曾經鮮活的人,都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劉徹才會獨自一人,來到承明殿的密室裡。密室裡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小小的木盒,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開啟木盒,裡面靜靜地躺著那枚破損的鳳紋玉佩,和那片繡著 “柘” 字的碎布。

月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玉佩上,泛著清冷的光。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玉佩,和那粗糙的碎布,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悔恨,有痛苦,有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 思念。

他終究還是沒能徹底抹去她的痕跡。

這枚玉佩和碎布,就像一根刺,深深紮在他的心上,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陳阿嬌曾經存在過,他們之間那些愛恨糾纏,也曾經真實地發生過。

元鼎元年的正月,一場秘密的葬禮,埋葬了一個女人的一生,也埋葬了一段跨越時空的愛恨情仇。劉徹以為自己可以抹去一切,卻不知道,有些痕跡,一旦刻在心上,就再也無法磨滅。

而那座位於茂陵角落的無名冢,在歲月的沖刷下,漸漸被荒草覆蓋,再也沒有人知道,這裡埋著的,是一個名叫陳阿嬌的女人,一個曾經愛過、恨過、最終絕望死去的女人。

她的故事,她的名字,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歷史的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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