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上元佳節的喧囂尚未散盡,長安城裡花燈如晝,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光彩,笙歌笑語順著朱雀大街一路蔓延,連未央宮的宮牆都彷彿被染上了幾分暖意。承明殿內,燭火通明,劉徹正對著一幅西域輿圖凝神細看,案上的鎏金香爐裡,龍涎香嫋嫋升起,纏繞著他明黃的龍袍一角,勾勒出幾分帝王的威嚴與沉靜。
“陛下!大宛國願獻上汗血寶馬三匹,以示臣服,並派了使者前來。” 貼身內侍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布帛,躬身稟報,聲音裡帶著一絲喜悅。
劉徹頭也未抬,指尖在輿圖上輕輕點了點,語氣平淡卻難掩自得:“知道了。告訴少府,善待來使,朕正月裡沒空見,過了上元再說。” 他的心思還在西域的疆域上,衛青、霍去病雖已蕩平匈奴主力,但西域諸國仍需恩威並施,方能長治久安。
“是。” 貼身宦官應著,正要退下,卻見雲光殿的小宦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 陛下!不好了!雲光殿…… 寧夫人她……”
劉徹的眉頭猛地一蹙,心底莫名一沉。這幾日,他雖未去雲光殿,卻也聽聞陳阿嬌絕食的事,只當她又在耍性子,想用這種方式逼他妥協。他冷哼一聲,放下手中的玉尺:“她又怎麼了?餓暈了?”
小宦官 “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磕得頭破血流,帶著哭腔喊道:“不是的陛下!寧夫人她…… 她自縊了!”
“自縊” 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承明殿內炸響。
劉徹手中的玉尺 “啪” 地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那個小宦官,聲音冷得像冰:“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寧夫人…… 在房樑上自縊了…… 張氏發現時,已經…… 已經沒氣了……” 小宦官嚇得魂飛魄散,話都說不完整。
劉徹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自縊?
那個總是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瞪著他,那個連灌食都要倔強地吐出來的陳阿嬌,竟然自縊了?
她不是恨他嗎?不是想看著他付出代價嗎?怎麼會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煩躁瞬間攫住了他,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他猛地掀翻面前的案几,大步朝著殿外走去,龍袍的下襬掃過地上的玉尺,發出一陣凌亂的聲響。
“擺駕雲光殿!”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一路疾行,宮道兩旁的花燈依舊璀璨,宮女太監們的歡聲笑語依稀可聞,可劉徹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刺耳又礙眼。他不停地催促著,馬蹄聲、車輪聲在寂靜的宮道上急促地迴響,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初見時,她還是館陶長公主嬌縱的女兒,穿著鵝黃色的襦裙,眼神明亮,像只驕傲的小孔雀。他說:“若得阿嬌作婦,當以金屋貯之。” 那時的誓言,猶在耳畔。
想起大婚時,她穿著繁複的皇后禮服,鳳冠霞帔,美得讓人移不開眼。他牽著她的手,走上太極殿,接受百官朝拜,那時的他,以為他們會像尋常夫妻一樣,相伴一生。
想起長門宮的冷寂,她穿著素色的宮裝,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他以為自己會得意,會解氣,可看到她那副樣子,心裡卻莫名地發堵。
想起將她從望海村抓回時,在北宮再次見到她,她穿著粗布衣裳,怨毒的咒罵著他,嘴裡卻說著其他男人的名字,她的話點燃了他心底的妒火和憤怒。
想起她失憶的那段時間,她溫順的和個小貓一樣,對他充滿依賴,自己當時是多麼的安心,希望這種的日子一樣這樣下去。
想起她恢復記憶後,用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看著他,字字泣血地控訴他的殘忍。他憤怒,他不甘,卻又隱隱覺得,那個鮮活的、敢愛敢恨的陳阿嬌,似乎又回來了。
他以為他們之間還有很多時間,還有很多糾纏,他以為他總能讓她屈服,讓她留在他身邊,哪怕是以恨的方式。
可他從未想過,她會選擇以這樣決絕的方式離開。
“到了!陛下!” 車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劉徹猛地回過神,掀開車簾,跳下車,大步衝進雲光殿。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張娘子壓抑的哭聲,和幾個宮女慌亂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窒息的氣息。
他的目光,瞬間就鎖定了躺在冰冷地面上的陳阿嬌,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錦被。
劉徹一步步走過去,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他在她身邊蹲下,顫抖著手,掀開了那層錦被。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她的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像睡著了一樣。臉頰深陷,嘴唇乾裂,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可她的嘴角,卻帶著一絲淺淺的、詭異的微笑,那笑容裡沒有痛苦,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她穿著那件他見過的、從望海村帶來的粗布襦裙,靛藍色的布料,袖口打著補丁,與這華麗的宮殿格格不入,卻又彷彿是她最合身的衣裳。
劉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就是陳阿嬌?那個曾經驕傲、任性、愛他至深也恨他至深的女人?就這樣…… 死了?
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指尖卻在離她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能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冰冷氣息,那是一種生命徹底逝去的寒意,讓他不由自主地縮回了手。
“她…… 一直是這個樣子嗎?” 劉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生鏽的鐵器裡擠出來的。
張娘子哭著點了點頭,指著陳阿嬌緊握的右手:“夫人…… 她手裡一直攥著這個…… 掰都掰不開……”
劉徹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蜷縮著,緊緊地攥著,彷彿握著甚麼稀世珍寶。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一點點掰開她僵硬的手指。
裡面是一枚破損的玉佩,是一枚他再熟悉不過的鳳紋玉佩。那是館陶長公主給她的及笄禮,她戴了很多年,即使被廢黜,即使逃亡,也從未離身。
玉佩旁邊,還裹著一片小小的、磨得發白的粗布碎片,上面用暗紅色的線,繡著一個模糊的 “柘” 字。
李柘……
這個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劉徹的心臟。
原來,到死,她心裡念著的,還是那個男人。
原來,她的解脫,不是因為放下,而是因為終於可以去見他了。
一股巨大的空虛感,瞬間席捲了劉徹的四肢百骸。
他贏了。他廢了她的後位,囚禁了她,殺了李柘,送走了她的孩子,讓她重新回到他身邊,任他擺佈。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掌控了她的生死,掌控了她的愛恨。
可到頭來,他才發現,他甚麼都沒掌控住。
她的心,從未屬於過他。她的命,也最終由她自己掌控。她用死亡,給了他最徹底的否定和最殘忍的報復。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在乎。不在乎她的愛,不在乎她的恨,甚至不在乎她的生死。可當她真的就這樣安靜地躺在他面前,再也不會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他,再也不會對他說一個字時,他才發現,心裡那個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空了。
空得發疼。
悔意,像潮水般湧來,帶著冰冷的寒意,瞬間將他淹沒。
他後悔了嗎?
後悔當年的 “金屋藏嬌” 變成了 “長門冷寂”?後悔因為一時的憤怒和嫉妒,就將她逼到絕境?後悔沒有早點發現,她的恨有多深,她的痛有多切?後悔…… 沒有給她,也沒有給自己,一個稍微體面一點的結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裡很難受,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
外面的煙花還在綻放,絢爛的光芒透過窗紙,照在陳阿嬌平靜的臉上,也照在劉徹蒼白而失神的臉上。
一個是繁華喧囂,一個是死寂冰冷。
一個是活著的帝王,擁有天下,卻在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空虛。
一個是死去的廢后,一無所有,卻帶著解脫的微笑,去往了她心心念唸的歸宿。
劉徹靜靜地蹲在那裡,看著陳阿嬌冰冷的屍體,看著她緊握的玉佩和那片碎布,久久沒有動。
承明殿的輿圖還攤開著,西域的汗血寶馬還在等著他的旨意,天下的百姓還在等著他們的帝王開創更輝煌的盛世。
可他現在,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的心裡,只剩下這個剛剛死去的女人,和那份突如其來的、讓他無所適從的悔意。
元鼎元年的正月,上元佳節的歡慶聲中,劉徹第一次嚐到了 “失去” 的滋味,也第一次明白了,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雲光殿內,燭火搖曳,映著他落寞的身影,和地上那具帶著解脫微笑的屍體,構成了一幅詭異而悲涼的畫面。
這場跨越了時空,糾纏了半生的愛恨情仇,終究以這樣一種方式,在帝王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永不磨滅的傷痕。而這道傷痕,將伴隨著他接下來的漫長歲月,在每一個寂靜的夜晚,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