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長安的殘雪還在宮牆根下凝著薄冰，簷角的冰稜垂得老長，折射著慘淡的天光，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偶爾落下碎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涼的聲響。
雲光殿內，炭盆裡的銀霜炭早已燒得只剩零星的白灰，橘紅色的火苗有氣無力地舔舐著最後幾塊炭塊，煙縷細弱得幾乎看不見，只能勉強維持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陳阿嬌躺在鋪著厚棉褥的榻上，身上蓋著三層綴了棉絮的錦被，錦被是去年冬天特意讓人拆洗過的，卻依舊擋不住刺骨的寒意。她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錦被裹著她，空蕩蕩的，像裹著一具破敗的皮囊。臉色比殿外的殘雪還要白，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枯槁的面容上，透著一絲殘存的清明。嘴唇乾裂得像久旱的土地，裂著細小的口子，滲著淡淡的血絲，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顫抖，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嚥著細碎的冰碴。
拒絕進食已經快半個月了，偶爾張娘子端來的食物，她也只是偏過頭，任由那碗食物漸漸涼透。她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全靠著一股對念星的牽掛，對塵世最後的執念，才勉強吊著一口氣，遲遲不肯離去。
“張娘子……”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濃濃的疲憊，幾乎要被殿外的風聲淹沒。
守在榻邊打盹的張娘子猛地驚醒，她守了陳阿嬌整整一夜，眼皮早已沉重得抬不動，此刻被這聲輕喚驚醒，連忙俯下身，將耳朵緊緊湊到她嘴邊，生怕聽漏了半個字。“夫人，老奴在呢，老奴在呢。”
陳阿嬌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張娘子，那雙曾經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卻依舊透著一絲清明的懇求。“把……把念星帶過來……”
張娘子心裡一緊，指尖猛地一顫，知道她這是有要緊的話要說。她連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到偏殿——偏殿的暖爐燒得比正殿更旺些，念星正躺在鋪著棉墊的小床上熟睡。小傢伙才三歲多，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棉襖，睡得香甜，睡夢中咂著小嘴，小臉紅撲撲的，鼻尖還冒著細密的汗珠，與榻上形容枯槁、氣息奄奄的陳阿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娘子小心翼翼地將念星抱起來，用棉毯裹得嚴嚴實實，生怕凍著她，快步走回正殿，輕輕放在陳阿嬌的榻邊。
念星似乎被驚動了，在睡夢中皺了皺小巧的眉頭，小手動了動，隨即又安穩下來，繼續睡著。
陳阿嬌伸出枯瘦的手，那隻手早已沒了往日的溫潤，骨節突出，面板鬆弛得像枯樹皮，卻依舊輕輕撫摸著念星的臉頰。孩子的面板溫熱而柔軟，像春天裡剛抽芽的柳枝，帶著蓬勃的生命力，指尖觸到的瞬間，陳阿嬌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暖意。
“念星……我的星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溼了枕巾，那淚水，是溫熱的，卻燙得張娘子心口發疼，“對不起……娘不能陪你長大了……”
念星似乎真的感覺到了甚麼，在睡夢中攥緊了小拳頭，小手抓住了陳阿嬌的手指，緊緊地攥著，力道不大，卻像一根細線，死死繫住了陳阿嬌最後的心神。
陳阿嬌的心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想起念星剛被抱到她身邊時的樣子——那是三年前，宮裡后妃難產死後，留下的一個孤女，襁褓中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哭聲都微弱得像蚊子叫。她那時還是寧婕妤，卻還是一點點抱著她，喂她米湯，給她縫衣裳，看著她從只會哭，到學會翻身，學會爬行，再到奶聲奶氣地喊出第一聲“娘”。
每一個小小的進步，都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她不是念星的親孃，卻早已將她視如己出，念星是她在這座冰冷的宮殿裡，唯一能感受到的溫暖，唯一的牽掛。
她多想看著念星長大，看著她梳起髮髻，看著她嫁人，看著她過上平安幸福的生活，遠離這座宮殿的紛爭、罪惡和絕望。可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撐不了多久了。
“張娘子……”陳阿嬌的目光緩緩轉向張娘子，那眼神裡，滿是懇求，還有一絲託付性命的鄭重，“念星……就拜託你了……”
張娘子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磚上，卻渾然不覺，只是哽咽著磕頭，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夫人放心，老奴在！老奴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會護著小公主周全的！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不……”陳阿嬌輕輕搖了搖頭，氣息越來越微弱，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別讓她做甚麼公主……就做個普通人……”
她頓了頓，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聲音輕得像風：“想辦法送出宮……找個安穩的地方，讓她平安長大……教她讀書識字，教她為人處世，教她……教她別碰宮裡的任何事……別讓她再回這座宮牆……永遠別回來……”
這座宮牆，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愛情，她的望海村，她的李柘，她的安安和平兒，她的一切。她曾是金屋藏嬌的皇后，也曾是北宮的階下囚，嚐盡了權力的傾軋，人性的涼薄，最終落得這般下場。她不想讓念星重蹈她的覆轍，不想讓這個小小的孩子，再經歷這蝕骨的痛苦和絕望，再被捲入這深宮的漩渦。
“老奴記住了！”張娘子泣不成聲，額頭磕在青磚上，滲出血絲，“老奴一定照辦！讓念星姑娘做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平安順遂地過一輩子！絕不讓她踏入宮門半步！”
陳阿嬌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露出一絲欣慰，那是放下心來的安穩。她又看向念星，手指輕輕拂過她柔軟的頭髮，指尖劃過孩子的發頂，低聲呢喃，聲音溫柔得像夢話：“星星……要好好活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自由……不用發光給誰看，只要自己開心，就好……”
念星似乎聽懂了她的話，在睡夢中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小嘴角微微上揚，模樣可愛極了。
陳阿嬌的嘴角也牽起一抹微弱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像冬日裡的一縷暖陽，短暫地照亮了她枯槁的面容。隨即，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或許是因為在這座冰冷的宮殿裡，這個孩子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溫暖和希望，是她活下去的最後支撐；或許是因為她自己失去了孩子，所以想讓這個無辜的孩子，能替她好好活著，平安長大；或許，只是因為她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一點有意義的事，一點能對抗這殘酷世界的事。
“老奴知道了！”張娘子重重地點頭，淚水模糊了雙眼，視線裡的陳阿嬌越來越模糊，“老奴會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好好照顧她，讓她遠離宮廷，平安長大！”
陳阿嬌終於徹底放下心來，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渙散，像被風吹散的燭火，一點點黯淡下去。手指從念星的臉上滑落，無力地垂在錦被上，再也沒有了動靜。
“謝謝你……張娘子……”陳阿嬌太累了，她覺得自己需要休息。
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消散在殿內的寒氣裡。
張娘子抱著念星，跪在冰冷的青磚上，看著榻上已經失去意識、氣息越來越微弱的陳阿嬌，痛哭失聲。她的哭聲壓抑而悲痛，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怕驚擾了殿外的守衛，怕壞了夫人最後的心願。她知道，娘娘這是在託孤，是在將她最後的牽掛，最後的希望，託付給她。這是信任，是重託，更是夫人對這世間，最後的一點溫柔。
窗外的風雪依舊呼嘯，卷著雪沫子，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咽的聲響，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雲光殿內，寂靜無聲，只有張娘子壓抑的哭聲，和搖籃裡念星偶爾發出的囈語，在空曠的殿宇裡迴盪。
張娘子守著榻上的陳阿嬌，抱著念星，不肯離開半步。她知道這雲光殿裡，一位傳奇的女子，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她知道這位女子經歷了怎樣的一生，也知道，她是個可憐的人，是個心軟的人，在生命的最後，還想著託付這個孩子，讓他們平安遠離這深宮。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宮牆，覆蓋了庭院，將整個未央宮，都裹進一片白茫茫的寂靜裡。
張婆婆看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哭聲再也壓抑不住，低低地響了起來，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淒涼。
陳阿嬌將她撫養的念星，託付給了信任的張娘子。她不求他們大富大貴，不求他們功成名就，只求他們能平安長大，遠離宮廷的紛爭和罪惡，做個普通人，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
這是她最後的願望，也是她對這個殘酷的世界，最後的一點反抗，最後的一點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