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元鼎元年的正月,長安城還裹在新年的餘韻裡。宮牆內的紅綢尚未拆下,與簷角的殘雪相映,透著幾分喜慶的冷寂;滄池的冰面開始融化,偶爾傳來 “咔嚓” 的碎裂聲,像誰在暗處敲著冰稜;各宮的爆竹碎屑還沒清掃乾淨,風過時卷著紙灰飛旋,帶著硝煙的氣息,提醒著人們歲節剛過。
唯有云光殿,像被隔絕在時光之外,聽不見一絲喜慶。
殿內沒有點太多燈,只有一盞孤燈在角落裡燃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半張床榻。陳阿嬌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卻依舊像一片落葉般單薄。她的臉頰陷了下去,顴骨微微凸起,原本飽滿的唇瓣乾裂起皮,毫無血色。只有那雙眼,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沒有焦點,也沒有波瀾。
今天是正月初六,她從除夕開始,已經整整五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夫人,喝點稀粥吧?就一口,求您了。” 張娘子端著一碗熬得極爛的小米粥,跪在榻邊,老淚縱橫。碗沿冒著微弱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很快就散了,像她心裡那點搖搖欲墜的希望。
陳阿嬌沒有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見,只有偶爾掠過臉頰的睫毛,證明她還活著。
從元狩六年冬天那場大雪開始,她就很少進食了。起初只是吃得少,後來乾脆一口不沾。青黛和張娘子輪流勸,好話說盡,甚至把念星抱到她面前,可她就像塊捂不熱的石頭,眼神空洞,沉默得可怕。
念星趴在床邊,小手輕輕摸著她的臉頰,奶聲奶氣地喊:“娘,娘,你看星星給你帶了糖糕。” 那是廚房新做的,念星平時最寶貝,此刻卻捧在手裡,遞到她嘴邊,“娘吃,星星不搶。”
陳阿嬌的睫毛顫了顫,卻依舊沒有反應。
念星急得快哭了,癟著嘴問張娘子:“姑姑,娘怎麼了?娘是不是不喜歡星星了?”
張娘子抱著念星,心疼得直掉眼淚:“傻孩子,你娘不是不喜歡你,她是太累了,想睡一會兒。”
可誰都知道,她不是累了,她是不想活了。
李柘死了,兒女或在地獄受苦,或已認她人作母,她拼盡全力想抓住的一切,都成了泡影。劉徹的冷酷像一把淬冰的刀,徹底斬斷了她最後一絲念想。留在這座牢籠裡,日復一日看著仇人得意,看著自己像個玩物般被擺弄,不如死了乾淨。
“嘩啦 ——”
殿門被猛地推開,寒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差點熄滅。劉徹帶著幾個太監宮女,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龍袍上還沾著外面的寒氣。
“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像殿外的冰稜,又冷又硬,目光掃過榻上毫無生氣的陳阿嬌,眉頭擰成了疙瘩,“五天不進食?還敢耍性子!”
張娘子和青黛連忙跪倒在地,瑟瑟發抖:“陛下息怒……”
劉徹沒理會她們,徑直走到榻邊,看著陳阿嬌枯槁的臉。不過短短几日,她彷彿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模樣?只剩下一副單薄的骨架,裹在錦被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心頭。他可以容忍她恨他,可以容忍她擺臉色,卻不能容忍她用這種方式對抗他 —— 用絕食來威脅他,用死亡來逃離他的掌控!
“你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朕?” 劉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火,“你想死?朕偏不讓你死!”
陳阿嬌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神落在他臉上,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就是這眼神,徹底激怒了劉徹。他寧願她像上次那樣,用充滿恨意的目光瞪著他,也不願看她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傳朕旨意,” 劉徹厲聲對身後的宦官說,“讓太醫院派兩個女醫來,給她灌食!她要是敢吐出來,就再灌,直到她嚥下去為止!”
“陛下!” 張娘子驚呼一聲,連忙磕頭,“夫人身子弱,經不起這樣折騰啊!求陛下開恩!”
劉徹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矮几,青瓷碗摔在地上,碎裂聲刺耳:“開恩?她何曾給過朕半分情面?!” 他看著榻上依舊毫無反應的陳阿嬌,眼神冷得像冰,“朕倒要看看,她的骨頭有多硬!”
很快,兩個女醫跟著宦官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溫熱的米漿,還有一個銀製的漏斗。她們是太醫院專門負責給拒不進食的宮妃灌食的,手法熟練,也足夠狠心。
“你們動手!” 劉徹背過身,聲音冷硬。
兩個女醫領命,上前就要按住陳阿嬌。
“別碰她!” 張娘子想上前阻攔,卻被宦官死死拉住。
陳阿嬌躺在床上,依舊沒有掙扎。直到女醫冰涼的手碰到她的下巴,她才像是被刺痛般,猛地偏過頭,閉上了嘴。
“夫人,得罪了。” 一個女醫說著,熟練地用特製的小木棍撬開她的嘴,另一個拿著漏斗,就要往她嘴裡灌米漿。
米漿帶著溫熱的氣息湧進喉嚨,嗆得陳阿嬌劇烈咳嗽起來。她的身體本能地反抗,頭用力地搖晃,喉嚨裡發出 “嗚嗚” 的聲音,像一隻瀕死的小獸。
可她太虛弱了,根本抵不過兩個身強力壯的女醫。米漿還是順著漏斗,一點點灌進了她的胃裡。
“好了。” 嬤嬤收起漏斗,鬆開了手。
陳阿嬌猛地側過身,趴在床邊,劇烈地乾嘔起來。剛灌進去的米漿,被她一口口吐了出來,濺在錦被上,留下一片狼藉。她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都咳了出來,卻依舊不停地吐著,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才甘心。
“你!” 劉徹轉過身,看到這一幕,氣得臉色鐵青。他沒想到她會這麼決絕,連死都要和他作對!
“再灌!” 劉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怒火,“朕看她能吐到甚麼時候!”
女醫們不敢怠慢,重新準備好米漿。這一次,她們下手更重,直接用布帶將陳阿嬌的手腳綁在了床柱上。
陳阿嬌沒有掙扎,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看著帳頂。當米漿再次灌進喉嚨時,她甚至沒有咳嗽,只是任由那溫熱的液體滑下去,然後在嬤嬤鬆開手的瞬間,又面無表情地吐出來。
白色的米漿混著唾液,沾在她的嘴角、下巴上,狼狽不堪。可她的眼神,依舊空洞得可怕,彷彿這具身體所承受的痛苦,與她無關。
一次,兩次,三次……
灌進去的米漿越來越多,吐出來的也越來越多。陳阿嬌的嘴唇被磨破了,滲出血絲,喉嚨咳得紅腫,連呼吸都帶著疼痛。可她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只要灌進去,就一定吐出來,眼神裡沒有絲毫妥協。
劉徹站在一旁,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嘴角的血跡,看著她空洞的眼神,心裡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莫名的煩躁和…… 恐慌取代。
他以為自己會很解氣,會欣賞她的狼狽和屈服。可看著她這副樣子,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得只剩下殘瓣的花,卻依舊不肯低下枝頭,他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在劉徹的心上。他一直以為,陳阿嬌的恨,陳阿嬌的反抗,都是因為還在乎,還想報復。可現在他才明白,她早已不在乎了。她的絕食,不是威脅,而是真的想從這場無望的糾纏中解脫。
“夠了!” 劉徹猛地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都給朕滾出去!”
女醫連忙收拾東西,退了出去。宦官也鬆開了張娘子,跟著退了出去。殿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只剩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陳阿嬌依舊趴在床邊,虛弱地喘息著。嘴角的血跡和米漿混在一起,看上去格外悽慘。她的眼神依舊空洞,望著地面上的狼藉,沒有任何情緒。
劉徹走到榻邊,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說些甚麼,想罵她不知好歹,想質問她就這麼想死,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乾澀的:“你就這麼恨朕?”
陳阿嬌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劉徹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突然彎腰,一把將她從床上抱起來。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隔著錦被都能感覺到她骨頭的硌人。
陳阿嬌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卻沒有掙扎,只是依舊保持著那個空洞的眼神,望著虛空。
“阿嬌,” 劉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別鬧了,好好吃飯,行不行?”
回應他的,只有她微弱而均勻的呼吸聲。
劉徹抱著她,站在冰冷的殿內,第一次感到了無力。他是大漢的天子,掌著生殺予奪的大權,能讓萬民臣服,能讓四海歸心,卻留不住一個女人活下去的念頭。
他把她放回床上,蓋好錦被,然後轉身,默默地走出了雲光殿。
殿門關上的那一刻,陳阿嬌的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淚。不是因為感動,不是因為屈服,而是因為疲憊。這場無聲的對抗,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但她不會放棄。只要劉徹還在掌控她的生死,只要安安和平兒還沒回來,她就不會好好活著。絕食,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是她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
張娘子撲到床邊,看著她嘴角的血跡,心疼得痛哭失聲:夫人…… 您這是何苦啊……”
陳阿嬌閉上眼睛,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溼了枕巾。窗外的爆竹聲隱約傳來,帶著新年的喜慶,卻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元鼎元年的正月初六,這場以生命為賭注的對抗,才剛剛開始。陳阿嬌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體日漸虛弱,眼神卻始終空洞而堅定。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甚麼,但她知道,只要一息尚存,她就不會向劉徹低頭。
而云光殿外的陽光,即使在新年裡,也透著刺骨的寒意,照不進這座被絕望籠罩的宮殿。